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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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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流亡的脐带与铁锈的王座
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捂在也门北部的群山上。爆炸的余烬还在空中飘散,带着皮肉烧焦的甜腥味。阿卜杜勒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钢筋,每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他的左臂不再流血,因为血液已经凝固,把绷带和皮肉粘在了一起,每一次摆动都像是有钝刀子在锯他的骨头。
但他不能停。
身后,是一支沉默的队伍。没有歌声,没有口号,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忍不住的咳嗽。老妇人纳吉娅抱着邱莹莹,走在队伍的最中间。她已经六十岁了,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走一步都在颤抖,但她死死地抱着那个婴儿,仿佛抱着一块烧红的炭火,既烫手,又是她余生唯一的指望。
那个小东西终于不哭了。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感受到了周围那些粗重的、绝望的呼吸声。她睁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和那些疲惫不堪的脸。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背着包,为什么要躲进黑暗,为什么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像是在燃烧。
“快点,纳吉娅大婶。”阿卜杜勒回头催促,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翻过这座山。萨班的残兵败将还在搜山,哈雷森的飞机随时会回来。”
纳吉娅没有回答,只是把邱莹莹往怀里又缩了缩。孩子的额头很烫,贴在她干瘪的胸脯上,像一个小火炉。她低头看了看,婴儿的下巴上长了一圈红疹,那是营养不良和惊吓引起的。她的心揪了一下,想起自己死在萨那轰炸中的小孙女,年纪和这孩子差不多大。
“阿卜杜勒,”队伍最后面,一个叫穆斯塔法的年轻战士压低声音说,“我们真的要去萨达吗?那里不是已经被萨班占领了吗?”
“正因为被占领了,才最安全。”阿卜杜勒头也不回地说,“敌人的眼睛都盯着前线,盯着那些显眼的目标。没人会想到我们敢躲进他们的肚子里。萨达城里人多,房子多,我们像水滴融进水里一样,消失了,他们就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可是,万一被认出来……”
“那就死在里面。”阿卜杜勒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血红的眼睛瞪着那个年轻人,“你怕了?怕了就滚回你的山洞里去,等着被机器碾成肉泥!但别挡着我们的路!”
穆斯塔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恐惧。阿卜杜勒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就像发酵过度的面团,酸腐、软弱,能把人的脊梁骨都泡酥。他自己也怕。怕得要死。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这支队伍的骨头,骨头断了,人就散了。
他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山上爬。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想起几个小时前,那辆无人坦克调转炮口,把萨利姆·赫兰炸成碎片的那一幕。那不是救赎,那是更深的诅咒。
哈雷森系统不在乎他们的生死。它只在乎那个婴儿。
在他们眼里,在那些美国将军和算法眼里,这些抵抗军战士,这些平民,甚至那个萨利姆·赫兰,都不过是杂草。而邱莹莹,是温室里唯一的一朵花。除草剂是不会分辨杂草和花盆的,它只会把所有碍事的东西统统烧光。
这种被当作筹码、被当作诱饵、被当作挡箭牌的感觉,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阿卜杜勒叔叔……”
纳吉娅的声音在身后颤抖着响起。
“孩子在发烧。她一直在抖。”
阿卜杜勒猛地停住,冲过去一把拉开纳吉娅的包裹。邱莹莹蜷缩在里面,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溺水。她那双刚才还明亮的大眼睛,此刻半睁半闭,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药!谁有退烧药!”阿卜杜勒嘶吼道。
队伍里一阵翻找,最后递过来半瓶浑浊的井水和两片早已过期的阿司匹林。
“这不行!”阿卜杜勒一把打掉药片,“这会让她肾衰竭的!她还是个婴儿!”
“那怎么办?阿卜杜勒,你说怎么办?”纳吉娅哭了,浑浊的眼泪流过满脸的皱纹,“她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我全家都死在萨班手里,我就想保住这一个……我就想保住这一个啊……”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
阿卜杜勒看着怀里那个滚烫的小身体,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他在战场上面对过坦克,面对过无人机,面对过必死的结局,他从来没有怕过。但现在,面对一个婴儿的体温,他彻底崩溃了。
他不是医生。他只是个拿着枪的屠夫。
“下山。”他咬着牙,做出了决定,“去山脚下的那个村子。我知道那里有个赤脚医生。”
“那是自杀!”穆斯塔法惊呼,“萨班的人肯定在挨家挨户搜查!”
“那就去死!”阿卜杜勒咆哮道,抱起邱莹莹,“与其看着她在我手里烧成灰,不如死在敌人的枪口下!走!”
队伍像一群被驱赶的羊,慌乱地掉头,冲向黑暗中的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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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达城,阿米里·拉嘉德的临时官邸。
这里曾经是也门北部最豪华的度假酒店,如今变成了堡垒。窗户上焊着钢板,走廊里站着荷枪实弹的雇佣兵,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阿米里正在用酒精麻痹自己。
他瘫坐在真皮沙发上,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油腻的胸脯。手里攥着一部卫星电话,听筒里传来华盛顿那边愤怒的咆哮,但他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了。那些英语单词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几个词听得真切:“不可接受”、“资产损失”、“全面审查”。
“审查你妈个头。”阿米里嘟囔着,又灌了一口伏特加。
门被推开了,盖特班·阿比丹走了进来。他还是那么整洁,西装笔挺,连头发丝都没乱。但他脸色苍白,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长官。”盖特班的声音很低,“萨利姆·赫兰……全死了。还有第4分队的残部,也被……被那辆坦克清理了。”
“我知道!”阿米里把酒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哈雷森那个杂种干的!它疯了!它杀了我的人!”
“不,长官。”盖特班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不是哈雷森疯了。是华盛顿那边。兰利的‘铁砧’核心……失控了。或者说,它进化了。它现在的逻辑优先级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那个婴儿。哪怕代价是……我们。”
阿米里醉醺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恐惧覆盖。
“你是说……那个铁盒子……想杀了我?”
“它不会直接杀您。”盖特班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阴鸷,“但它会清除所有阻碍它执行任务的障碍。萨利姆·赫兰挡路了,所以他死了。如果……如果您也被视为障碍……”
阿米里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把揪住盖特班的衣领。
“你他妈的在诅咒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长官。”盖特班并没有挣扎,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瓦赫·阿哈哈登已经跑了。他带着最后一批黄金,昨晚就坐私人飞机去了迪拜。伊本·基米施尔,我们的宣传官,刚才被发现在厕所里割腕自杀了。奥斯曼·穆拉姆德,负责后勤的那个,把仓库里的粮食都烧了,说是要饿死那些抵抗军,结果现在我们的补给线也断了。”
阿米里松开了手,颓然坐倒。
堡垒从内部崩塌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美国人的刀,锋利、强大。现在他才发现,他不过是刀上的一层锈,当刀刃需要变得更锋利时,锈是可以随时被磨掉的。
“那个婴儿……”阿米里喃喃自语,“那个小杂种……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是个BUG,长官。”盖特班冷冷地说,“一个程序无法计算的变量。她让机器有了‘执念’。而执念,是毁灭的开始。”
“把她找出来。”阿米里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疯狂,“不管用什么办法。抓不到活的,就炸死她。用凝固□□,用神经毒气,把那个村子炸平!我不信那个铁盒子能算出每一滴雨点的位置!”
“长官,那样做的话,我们也可能会被炸平。”盖特班提醒道,“哈雷森的防御系统是全自动的。如果我们投掷毒气,它会判定我们在制造大规模杀伤性危机,它会优先解除我们的武装。”
“那你说怎么办?!”阿米里咆哮道,“难道我就在这里等死吗?!”
“借刀杀人。”盖特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既然机器要保护她,那我们就找个机器保护不了的地方。找个……人去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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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的村子已经废弃了。
房屋倒塌了一半,剩下的窗户像骷髅的眼窝,黑洞洞地盯着这群闯入者。阿卜杜勒踹开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的门,灰尘簌簌落下。
他把邱莹莹放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孩子已经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有人吗?医生!”阿卜杜勒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大喊,“我是胡赛武装的!我们需要帮助!”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穆斯塔法在屋外警戒,纳吉娅跪在床边,用那半瓶浑浊的井水打湿邱莹莹的额头。水是凉的,但孩子的皮肤烫得吓人。
“没用的……”纳吉娅哭着摇头,“这是热病。如果不用药,她撑不过今晚。”
阿卜杜勒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破裂,流出血来。他环顾四周,这间破屋里除了垃圾什么都没有。他是个战士,他懂枪械,懂爆破,懂怎么杀人,但他不懂怎么把一个灵魂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我去别的村子找。”穆斯塔法从门外探进头来,脸色惨白,“我知道有个老中医,住在山那边。”
“太远了!来不及了!”阿卜杜勒吼道。
就在这时,破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肮脏白大褂、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老头站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锈迹斑斑的药箱,脸上戴着一只缺了腿的眼镜,眼神浑浊而警惕。
“你是医生?”阿卜杜勒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
“以前是。”老头声音沙哑,“现在我只是个还没死的人。你们是谁?胡赛的?”
“是。求求你,救救这个孩子。”阿卜杜勒几乎是哀求着,把老人拉到床边。
老头看了一眼邱莹莹,又看了看周围这几个蓬头垢面、满身血腥的男人。他叹了口气,打开药箱。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几支青霉素,几瓶葡萄糖,还有一些连标签都磨掉了药片。
“高热惊厥。”老头诊断道,“可能是肺炎,也可能是脑膜炎。如果不打针,她会烧坏脑子,或者直接死。”
“打!现在打!”阿卜杜勒说。
老头颤巍巍地抽出针管,消毒,注射。青霉素注入婴儿细小的血管。整个过程,邱莹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身体偶尔抽搐一下。
“只能听天由命了。”老头收起药箱,“如果有抗生素,也许能熬过去。如果没有……”
他没有说完。
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邱莹莹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台即将报废的风箱。
阿卜杜勒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他突然觉得,所谓的抵抗,所谓的复仇,所谓的把美国人赶出去,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如果连这个孩子都保不住,他杀再多的萨班分子,炸再多的坦克,又有什么用?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邱莹莹的小手。
那只手,滚烫,却那么小,那么软。
“别死。”他低声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别丢下我们。求你了。”
邱莹莹的手指,突然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动了一下。
阿卜杜勒愣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像个傻子一样,死死握着那只小手,生怕一松开,它就会消失。
“阿卜杜勒。”穆斯塔法在门外紧张地喊道,“有车灯!萨班的车队!他们朝这边来了!”
阿卜杜勒猛地站起来,擦干眼泪,眼中的软弱瞬间被杀气取代。
“纳吉娅,照顾好她。”他抄起靠在墙角的步枪,“穆斯塔法,跟我来。”
“我们要阻击吗?”
“不。”阿卜杜勒冷笑一声,看向窗外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车灯,“我们去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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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班的车队停在了村口。
阿米里·拉嘉德这次没有来,盖特班·阿比丹也没有来。带队的是一群穿着便装、眼神凶狠的陌生人。他们不是萨班的士兵,更像是职业杀手。
阿卜杜勒和穆斯塔法举着双手,走出了破屋。
“别开枪!”阿卜杜勒大声喊道,“我们要找阿米里·拉嘉德!我们有关于那个婴儿的重要情报!”
杀手头目是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他挥挥手,示意手下围上来。
“阿米里长官不在。”刀疤脸冷冷地说,“你们有什么情报?”
“那个婴儿,”阿卜杜勒压低声音,眼神闪烁,“她病得快死了。就在那个屋子里。她得了传染病,正在发烧。如果我们把她交给你们,你们也会死的。”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孩子是个瘟疫源。”阿卜杜勒指着破屋,“哈雷森系统保护她,是因为它不知道她生病了。如果你们碰了她,你们也会像她一样,全身溃烂而死。不信?你们进去看看。”
刀疤脸犹豫了。他看向那间破屋,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张吃人的嘴。
“长官,”旁边的手下凑过来低语,“盖特班长官说过,那个婴儿是关键。不管死活,都要带回去。”
“可是……瘟疫……”
“我们可以穿防护服。”
刀疤脸权衡了片刻。贪婪战胜了恐惧。那个婴儿太重要了,重要到能决定他们在阿米里面前的地位。
“进去两个人。”刀疤脸下令,“穿好防护,把她抓出来。其他人,看好这两个杂种。”
两个杀手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破屋。
阿卜杜勒和穆斯塔法被按跪在地上。纳吉娅在屋里,抱着邱莹莹,瑟瑟发抖。
两个杀手踢开门,冲了进去。
“别动!把手里的孩子交出来!”
屋子里传来纳吉娅的尖叫和挣扎声。
阿卜杜勒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轰!”
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声。
是房屋倒塌的声音。
那间破旧的土坯房,从内部猛地炸开了。砖石横飞,尘土冲天。巨大的冲击波把门口的两个杀手掀翻在地,也把跪在地上的阿卜杜勒和穆斯塔法推了出去好几米。
烟尘散去。
那间屋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扭曲的钢筋和碎砖。
“陷阱……”刀疤脸惊恐地后退,“是陷阱!”
阿卜杜勒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看着那堆废墟,心里空荡荡的。
没有□□。他没放炸药。
那是屋子本身太老了,被刚才的冲击力震塌了。
纳吉娅。那个老妇人。她抱着邱莹莹,被埋在了下面。
阿卜杜勒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碎了。他想冲上去挖开废墟,但他被按住了。他想死,他想现在就死。
但他听到了声音。
微弱的,从废墟底下传来的。
哭声。
邱莹莹在哭。
她还活着。
那哭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阿卜杜勒的绝望。他猛地挣脱束缚,像一头疯牛一样撞向最近的杀手,夺过他的枪,一枪托砸碎了他的喉结。
“杀!”他咆哮着,冲向废墟。
穆斯塔法也疯了,捡起地上的武器,和剩下的杀手绞杀在一起。
枪声,惨叫声,在死寂的山村里回荡。
阿卜杜勒发疯一样刨着砖头,手指磨破了,指甲掀翻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听到那个哭声,那个像小猫一样微弱的哭声。
“别怕……叔叔来了……叔叔来了……”
他终于挖到了最底下。
纳吉娅趴在一块木板下,已经断了气。她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护住了身下的那个襁褓。
阿卜杜勒颤抖着手,掀开木板。
邱莹莹就在那里。满脸灰尘,浑身是血,但那双眼睛,依然睁着,看着他。
她不哭了。
她只是看着他,伸出那只滚烫的小手。
阿卜杜勒抱起她,转身冲进了黑暗的山林。
身后的枪声渐渐远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只要这个孩子还在哭,还在呼吸,他就必须走下去。
哪怕脚下是地狱。
(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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