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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这不是 ...

  •   这不是日记。
      这是一个被遗弃在绝望深渊里的人,在漫漫长夜和无边孤寂中,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虚空,仅有的倾诉,是他所有无法宣之于口、也无人可诉的痛苦。
      他把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情感,都封存在了这个旧手机的草稿箱里。不发出去,因为知道无处可寄。
      不删除,因为那是他与那段过去、与记忆中的“程砚宁”,最后自欺欺人般的联系。是他七年孤绝岁月里,对抗彻底疯掉或放弃的、最后一道微弱的防线。
      程砚宁维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从暮色四合,到华灯初上,再到夜色深沉如墨。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那一点微弱的光芒,早已因久未操作而熄灭。
      他就坐在一片黑暗里,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在他布满泪痕的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
      原来,他的离开,留给宋望舒的,是长达七年近乎凌迟的绝望和孤寂。
      每一次他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时,宋望舒正独自吞咽着失去至亲和所爱的双重苦果,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拼命向上爬。
      而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甚至……可耻地享受着事业成功的滋味,用“我过得很好”来粉饰太平,试图掩盖心底那个从未愈合的血洞。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将他从一片冰冷死寂的混沌中惊醒。玄关传来轻微的响动,熟悉的脚步声,是宋望舒回来了。
      程砚宁猛地抬起头,看向书房门口的方向。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火辣辣的刺痛和一片空茫冰冷的麻木。
      他想站起来,想躲起来,把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藏起来,可双腿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书房门口。
      门被推开,书房顶灯“啪”地一声被按亮,骤然明亮的光线让程砚宁不适应地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那过于刺目的光芒。
      宋望舒站在门口。他刚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微凉的空气,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书桌后的程砚宁。然后,他脸上的平静,凝滞了一瞬,因为程砚宁此刻的样子,实在不能算好,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脸色是一种失去血色的惨白,在明亮的灯光下几乎透明,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泪痕交错,干涸的水渍在皮肤上留下狼狈的痕迹,几缕碎发被泪水粘在额角。他就那样直挺挺地坐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漆黑的旧手机。
      宋望舒的目光,落在了程砚宁手中那个旧手机上。
      那一瞬间,程砚宁清晰地看到,宋望舒的瞳孔里面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那痛苦如此尖锐,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镇定,从他眼底漫溢出来。
      但只是短短一瞬。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他迈步走进书房,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走到宽大的实木书桌前,在程砚宁对面停下。两人之间现在隔着七年不堪回首和充满血泪的时光。
      程砚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然后,缓缓地将手中那个沉重的旧手机,轻轻推到了书桌的中央。
      “嗒。”
      一声轻响,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清晰得刺耳,像最后的判决槌音。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宋望舒。
      宋望舒的目光,落在那枚静静躺在桌面中央的旧手机上,屏幕漆黑,模糊地倒映着他自己此刻难以辨明的神情。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对上程砚宁的眼睛。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间里交织、碰撞。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沉默的对视中无声地流淌和咆哮,沉重得足以碾碎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宋望舒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个手机,而是越过了它,越过了桌面中央那道充满伤痛的鸿沟,握住了程砚宁的手。
      “真的都过去了。”宋望舒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仿佛这几个字也需要耗费他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口。
      他看着程砚宁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仿佛每个字都要敲进对方的心里:“砚宁,那些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拇指在程砚宁冰凉的手背上,带着安抚意味地摩挲了一下,那动作轻柔,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这个手机,”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沉默的旧物,目光复杂,但很快又落回程砚宁脸上,语气平淡,像在叙述年代久远的旧事,“是我妈走之后,整理她遗物时,在一个很旧的铁盒子里发现的。可能是她怕我……想不开,或者别的什么,偷偷收起来的。后来搬来这里,不知怎么塞在书房角落,就忘了。”
      他解释着这个手机的来历,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藏着无数未出口的波澜。
      “里面的东西,”宋望舒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坦诚,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彻底释然的平静,“是我那几年……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胡乱写的。没想给谁看,也没想保存,就是……找个地方放着。后来换了手机,这个就忘了,大概没电自动关机,再也没打开过。”
      他看向程砚宁,那温柔如此沉重,几乎让程砚宁无地自容。
      “你看,”宋望舒说,弯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很淡,很轻,像蜻蜓点过水面漾开的涟漪,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他握着程砚宁的手,收紧了些,将那份温热和力量更坚定地传递过去。
      “我们不是又在一起了吗?”
      程砚宁的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他反手,死死地用尽握住了宋望舒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份真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剧烈冲撞,最终只化作一声颤抖的呼唤:“舒舒……”
      宋望舒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伸出双臂,将泣不成声的程砚宁,轻轻地拥进了自己怀里。
      程砚宁立刻紧紧回抱住他,双臂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衬衫的衣领,烫贴着他颈侧的皮肤。
      宋望舒一手环着他微微颤抖的背,一手轻轻抚摸着他后脑柔软微湿的头发,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鼻腔里满是怀里人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泪水的咸涩。
      他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温度和那滚烫的泪水,还有两颗心脏紧密相贴、逐渐趋同的跳动。
      那些独自捱过的漫漫长夜,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个真实而温暖的拥抱,被彼此交缠的呼吸和泪水,无声地驱散,成为过往时空里微弱、终将消散的回响。
      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
      曾经的痛苦、分离、绝望,都已成被时光封存的墓冢,深埋地底。
      窗外,京州的秋夜宁静而深邃,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又如同温暖的渔火,温柔沉默地包裹着这方小小的天地,仿佛也在为这场迟来血泪交织的和解与拥抱,献上无声的见证与祝福。
      那个旧手机,依旧静静地躺在书桌中央,屏幕漆黑,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也模糊地倒映着不远处那对紧紧相拥、仿佛要融为一体的身影。
      它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埋葬着一段沉重、孤独、几乎将人压垮的过往。
      而墓碑之外,是已然携手,踏过荆棘,走向熹微晨光与广阔未来的,活生生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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