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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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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马车在城门外候了一刻钟,才终于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挪动起来。
我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暮色四合,城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是老样子,连枝桠伸展开去的姿态都没变过。
十年前它是这般光景,十年后还是这般光景。
可人不是。
“怎么了?”身侧伸过一只手,将我微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可是路上乏了?”
我摇了摇头,没抽回手。
裴元昭这个人,成亲三个月,我仍旧不太习惯他这般自然而然的亲近。
上辈子做通房那些年,大公子从未在旁人面前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偶尔夜里来,也是办完了事就走,连句话都懒得留。
我那时总觉得,男人大抵都是这样的。
可裴元昭不是。
他会在给我描花样时替我把烛芯拨亮些,会在清晨替我拢好散落的鬓发,会在我盯着车帘出神时这样握住我的手,问我是不是累了。
“快到家了。”
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小舅舅府上宽敞,等安顿下来,我带你四处逛逛。京城比扬州热闹得多,元宵节有灯市,还有杂耍班子走丝绳的,你定没见过……”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忽然有些想笑。
裴元昭这人,生得一副清俊的好相貌,偏偏话多。
成亲这些日子,他说过的话比上辈子大公子一年说的都多。
有时候我听他念叨,会恍惚觉得,上辈子那些腌臜事,兴许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可我知道不是梦。
那碗药的苦味,至今想起来,舌根还会发麻。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这双手不是原来那双了。
原来的手背上有道疤,是六岁那年给娘烧纸时打翻了炭盆烫的。
后来进了国公府,老夫人嫌弃那道疤不好看,赏了我一盒玉容膏,日日抹了三个月,也没能完全消掉。
如今这双手白白净净的,连个茧子都没有。
裴家虽是商户,但裴元昭却从不让我做粗活,说是娶媳妇回来是疼的,不是使唤的。
“到了。”
马车停稳,外面有小厮打起帘子。
裴元昭先下了车,回身来扶我。
我扶着他的手下来,抬眼便看见一座朱漆大门,门前石狮子蹲得威风凛凛,匾额上三个大字:“镇国公府”。
脚下险些一软。
裴元昭及时挽住我,低声道:“别怕,小舅舅虽位高权重,待亲人却极好。你是我的妻子,他自会高看你一眼。”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小舅舅。
他的小舅舅。
我怎的忘了这茬。
上辈子跟了大公子三年,从未听他提过什么外甥。
裴元昭的母亲是庶出那房的姑娘,嫁得远,往来稀少。
大公子那等眼高于顶的人,哪里会把隔了房的庶姐放在眼里。
可我该想起来的。
他姓裴,扬州人氏,母亲姓萧。
当朝国公府,可不就是姓萧么。
门房早已迎出来,满脸堆笑地请安:“表公子可算到了!国公爷念叨好几回了,说您今儿个到,让厨房预备着接风宴呢。”
裴元昭笑着应了,牵着我的手往里走。
我跟着他跨过门槛,脚下是平整的青石甬道,两侧是抄手游廊。
十年前的旧景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晃过……我在这条甬道上跪过,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只因为老夫人路过时我没来得及低头回避;我在这游廊底下躲过雨,那时刚怀上,吐得厉害,大公子嫌晦气,把我撵出来,我就蹲在这儿,看着檐外的雨发了半日的呆。
那孩子是六月里没的。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日头毒得很,蝉叫得人心烦。
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端了药来,说是安胎的。
我信了。
我怎能不信呢?
大公子那阵子待我还算和气,我肚子里又揣着他的骨肉,我怎会想到……
我喝第一口就觉出不对来,那味儿太苦太冲,根本不是安胎药该有的。
我抬头看周嬷嬷,她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甚至还挂着笑。
“喝吧。老夫人赏的,别糟践了。”
我把碗摔了。
青瓷的碎片溅了一地,药汁泼得到处都是。
我扑过去抱住周嬷嬷的腿,求她让我见老夫人一面,让我见大公子一面。
她一脚踹开我,喊了两个婆子进来,一个按住我,一个掰开我的嘴,把剩下的药往我嘴里灌。
那碗药有多少?
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那婆子的手劲大得很,指甲掐进我腮帮子里,掐得生疼。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再睁眼,已经是十年后。
我躺在陌生的床帐里,窗外是陌生的天,身边是陌生的丫鬟。
那丫鬟见我醒了,欢喜得直念佛:“姑娘可算醒了!您昏了三天三夜,可把我们吓坏了!”
我愣愣地看着帐顶,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今夕何夕?”
丫鬟说了个日子。
我算了算,从我喝下那碗药到那一日,整整十年。
我如今是扬州苏家的长女,闺名唤作苏蘅。
三个月前刚嫁进裴家,成了裴元昭的妻子。
新婚第三日回门,回来的路上马车惊了,我撞了头,一昏就是三天三夜。
裴元昭的爹是扬州数得着的富商,娘是国公府的庶女。
两家结亲本是门当户对,偏偏裴元昭的娘三年前没了,裴老爷续了弦,新太太容不下前头留下的这个儿子,催着裴元昭早日成亲,分了家产搬出去过。
裴元昭挑来挑去,挑中了我。
他说,那天在茶楼里看见我,我正给老人家递茶。
那时我还没出阁,是苏家的姑娘,那日我去自家铺子里取茶叶,出来时见茶楼门口蹲着个老汉。
我便进去买了一碗茶,端出来递给他。
老人家手抖,接不住,我就那么站着,捧着茶盏等着,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老人家终于接过去了,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那时我便想,若是娶了这样的姑娘,往后的日子大约不会太难熬。”他这么跟我说的。
我听着,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我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让我重活一回。
我只知道,这一次,我想好好活着。
穿过二门,绕过一架紫藤,正厅就在眼前了。
门口的丫鬟打起帘子,通传的声音传进去:“表公子和表少夫人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裴元昭迈进门。
屋里暖意融融的,与外头的春寒仿佛两个天地。
我垂着眼,只能看见自己脚下一尺见方的金砖,和裴元昭青色的袍角。
“元昭给舅舅请安。”
我跟着行礼,眼睛依旧盯着地面。
“起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那声音入耳的刹那,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是他。
十年的光景,那声音没怎么变。
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冷不热。
上辈子我听惯了这个声音,听他说“今儿不必伺候了”,听他说“下去吧”……
“这是内子苏氏。”裴元昭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阿蘅,给舅舅敬茶。”
夫君是这样唤我的。
这具身体本名苏蘅,大家都唤我蘅娘,嫁了人便随他叫。
他喜欢这两个字,说念起来软和。
他不知道的是,上辈子,那个人也是这样唤我的。
那时我叫柳丫,是国公府最下等的粗使丫头。
他抬举我做通房,随口给起了个名字叫阿蘅。
蘅是香草,他说,配你。
那时我还欢喜了好些日子,以为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有些不同。
如今想想,真是傻透了。
丫鬟捧着托盘上来,托盘里是一盏青瓷的茶碗。
我伸手去接。
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茶水溅出,烫在虎口上,红了一片。
我脑子里轰隆隆的,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怎么了?”裴元昭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可是烫着了?”
我回过神来,抬头想说什么,视线不期然撞进一双眼睛里。
他就坐在上首,穿着玄色的袍子,十年过去,面容没什么大变化,只是眉间多了些凌厉的冷意。
他没有蓄须,下颌线条依旧分明,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了些。
此刻他正看着我,那目光从我脸上缓缓下移,移到我的手,移到那盏茶,又移回我的脸。
我慌忙低下头,双手端着茶盏,举过头顶。
“舅舅喝茶。”
茶盏接过去了,我没敢抬头。
余光里能看见他玄色的袍角,和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顿了顿。
我听见茶盏落在几上的轻响。
然后是一阵沉默。
那沉默太长了,长得让人心慌。
裴元昭似乎也有些意外,却不敢出声。
我在那片沉默里跪着,膝盖硌得生疼,心跳得像擂鼓。我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我怕自己一动,就会露出什么破绽。
“苏氏?”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抬起头来。”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一条命的距离,隔着我如今这张陌生的脸。
可那双眼睛是他的,没变。
“你叫阿蘅?”他问。
“是。”我应道,声音稳住了,“闺中时祖母取的。”
半晌,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起来吧。”
裴元昭松了口气,把我扶起来。
我退到他身后站着,垂着眼,再不敢抬头。
可我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裴元昭又寒暄几句,便带着我退出来。
走出正厅的那一瞬,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就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盏茶,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日光从窗棂里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淡淡的纹路。
十年了,他老了些。
可我还是怕他。
客院在国公府东侧,是个三进的小院子,收拾得齐整雅致。
丫鬟们早已把箱笼归置好,又备了热水,伺候我们梳洗。
裴元昭进了里间更衣,我坐在外间的榻上,望着窗外的天光发愣。
他认出我了吗?
不可能。
脸不是那张脸,声音不是那个声音,连身份都不是那个身份了。
他怎会认出我来?
可他看我的那个眼神……
“阿蘅。”
我吓了一跳,抬头见是裴元昭,这才松了口气。
他已经换了一身青色的直裰,衬得面容愈发温润如玉。
他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握住我的手,看着虎口上那块烫红的地方,皱了皱眉。
“怎么不涂药?”
“不碍事的。”我想抽回手,他没让。
他低头,在我虎口上轻轻吹了吹,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盒,打开来,是雪白的药膏。
“方才问丫鬟讨的。”
他说着,用指尖挑了一点,仔仔细细涂在我烫伤的地方,“你也是,端个茶都能烫着自己,往后可怎么好。”
他的指尖凉凉的,药膏也是凉凉的,涂在烫红的地方,舒服得很。
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上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待过我。
“元昭。”我喊他。
“嗯?”
“你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我,似乎有些意外我会问这个。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裴元昭失笑:“胡说。舅舅那人就是那个样子,对谁都是淡淡的,不是单对你。他这个人,心思深,不轻易让人看出来。我娘在世时说过,舅舅二十岁承袭爵位,年纪轻轻就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靠的就是这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承袭爵位。
我垂下眼。
是了。
他袭爵那年,正是我死的那年。
他母亲,那位老夫人,在我死后不到半年也病死了。
听说是急症,没熬过那个冬天。
那时候府里的人都说是报应,害死了未出世的孙儿,老天爷看不过眼。
如今想来,她死了也好。
若是她还活着,今日这杯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敬。
“阿蘅?”裴元昭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有些乏了。”
他点点头,把药盒塞进我手里,站起身来:“那你歇着,我去外头转转,认认路。晚宴还早,你睡一觉养养神。”
我应了,看着他走出去,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晚宴摆在花厅里,说是接风,其实就我们三个人。
裴元昭坐在我身侧,他舅舅坐主位。
席面丰盛得很,各色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可我一口都吃不下。
“怎么不吃?”裴元昭低声问,“可是菜不合胃口?”
我摇了摇头,勉强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首那人正在同裴元昭说话,问扬州的生意,问裴老爷的身子骨,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偶尔他会转过头来,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只是一瞬,却足够让我后背发凉。
“舅舅这些年,一直一个人吗?”裴元昭忽然问。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嗯。”他应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多说。
裴元昭似乎有些感慨,叹道:“偌大的国公府,总得有个主事的人才好。”
“不急。”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目光却再次落在我身上。
我垂下眼,盯着面前的碗碟,假装没察觉。
宴罢已是戌时末。
我们起身告辞,他送到廊下,忽然开口:“元昭,明日若得闲,带你媳妇四处逛逛。后园的梅花开得正好,不妨去看看。”
裴元昭笑着应了。
我跟着他转身,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我,直到转过回廊,才终于被墙壁隔断。
夜里睡不着。
裴元昭睡在里间,我睡在外间的榻上。
他本来坚持要我睡里间,说一路辛苦,该好好歇息。
我没肯。
不是不领他的情,只是今夜实在不想同任何人挨得太近。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盯着那条线,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想着白日里的情形。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若不是我没睡着,根本听不见。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我屏住呼吸,手指攥紧被角。
片刻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远了。
我慢慢松开手,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第二天清早,丫鬟进来伺候梳洗时,递给我一个锦盒。
“是国公爷让送来的,说给表少夫人压惊。”
我接过锦盒,打开来。
里头是一支白玉簪,羊脂般的质地,通体无瑕,只在簪首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梅花。
我的手指抚过那朵梅花,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个春日。
那日我在廊下绣花,大公子从外头回来,路过时停了停,看着我手里的绣绷。
“绣的什么?”
“梅花。”我低着头回话。
他什么都没说,抬脚就走了。
这簪子……
我翻过来看,锦盒底部压着一张小小的纸笺,上头只有一句话:
“明日辰时,后园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