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陈泊远的赌局 沈谛安 ...
-
沈谛安的枪掉在地上之后那一刻,核心机房里的嗡嗡声仿佛变得更响了。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耳边振翅,又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那些光点倒映在沈谛安的瞳孔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也闪着光。他能感觉到那个金属的温度正在从掌心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冰凉黏腻的汗。他的手指还在发抖,那种颤抖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拉扯他的骨头。他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但颤抖还在。
陈泊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那不是失望,也不是惊讶。那是——理解。那种理解让沈谛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个人居然能理解他。一个杀了那么多人的人,居然理解他为什么放下枪。
“你果然是K选的人。”陈泊远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异世界弹出来的评论,又像是机器发出来的声音。
他的西装笔挺,领带端正,头发一丝不乱。那西装是深蓝色的,面料很好,在机房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深夜里静止的湖面。领带是银灰色的,打着完美的温莎结,结扣处有一道细细的折痕,像是刚被打好不久。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袖口露出的那截衬衫雪白,白得刺眼。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罪犯,更像一个正在主持董事会的高管——一个刚刚签完一桩大生意、正在等待对方签字的高管。
江弈站在旁边,他的手还握着那台电脑,指节发白,指甲盖下面泛着青紫色。那台电脑是他的一切,是他进入这个要塞的钥匙。现在他抱着它,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他的眼睛盯着陈泊远,里面有仇恨,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恐惧?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又在翻涌。那些从罗子文潜意识里偷来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在脑海深处闪烁,像坏掉的霓虹灯,忽明忽暗,每一次亮起都带着别人的恐惧、别人的痛苦。
陈泊远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难以察觉,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像水面上的涟漪。
“别紧张。”他说。“我不会跑。我等了六年,就是为了今天。”
他走回控制台前,坐下。那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他坐下时,椅子的真皮表面发出轻微的叹息声。他的手在那些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数据变了。那些数据在沈谛安眼里只是一些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某种致命的东西——像引信,像导火索,像一根绷紧的弦。
“你们想知道‘归零者’是什么吗?”他问。
沈谛安没有说话。
陈泊远转过头,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狂热,是自信,是一个人坚信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时才会有的光。那种光沈谛安见过——在那些为了理想可以牺牲一切的人眼里,在那些相信自己正在改变世界的人眼里。但这个人眼里的光,让他后背发凉。那光不是温暖的,是冰冷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让我告诉你们。”
他站起来,走到一个巨大的屏幕前。那屏幕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上面显示着一张世界地图,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那些红点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颗心脏在跳动。有的红点在亚洲,有的在欧洲,有的在美洲,遍布全球。它们连成一张网,一张看不见的网——一张用代码编织的蛛网。
“这是‘净土系统’。”陈泊远说。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屏幕,指尖从一个大洲滑到另一个大洲,像是在抚摸一张世界地图。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你们以为它只是保护公民隐私的工具?错了。它是一张网。一张覆盖全球的网。每一笔跨国贸易,每一条金融交易,每一个需要‘信任’的环节,都在用它。”
他的手在屏幕上滑动,那些红点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像被风吹动的火星。他放大了其中一个区域,那些红点变成了一串串数字,一行行代码——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像无数只蚂蚁爬在屏幕上。
“你们知道每天有多少资金在这张网上流动吗?”他问。“数以万亿。这些钱从这里流到那里,从这个人手里流到那个人手里,从一个国家流到另一个国家。它们靠什么?靠信任。信任这些代码不会出错,信任这些合约不会违约,信任这个系统是安全的。”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屏幕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的眼睛——那两点光,像炭火一样亮着。
“而‘归零者’,是我送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沈谛安盯着那些红点,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那种预感像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他脸上没有表情。他只是盯着陈泊远,等着他说下去。他的手指在地上轻轻蹭着——枪就躺在脚边,枪口朝着他的方向,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陈泊远继续说:“你们以为‘归零者’是病毒?是毒品?是某种毁灭性的武器?都不是。它是一种——触发器。”
他顿了顿。那几秒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机房里的嗡嗡声仿佛也跟着停了一下,像是在屏住呼吸。
“我已经把‘归零者’的触发逻辑,和‘净土系统’中处理跨国贸易结算的区块链智能合约深度绑定。那些合约,每天处理着数千笔大宗交易,涉及数十个国家,数以万亿的资金。它们运行在区块链上,一旦部署,就无法更改。”
沈谛安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那疼让他清醒。他只是盯着陈泊远,盯着那双眼睛。
陈泊远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种——怜悯?那怜悯不是装出来的,是真诚的,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的怜悯。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们强行清除‘归零者’,或者对这里发动致命攻击,那些智能合约就会自动触发‘违约条款’。结果是什么?数百亿的资金被冻结,数千笔交易陷入混乱,全球金融市场——崩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甚至在说“崩盘”这个词的时候,嘴角还微微上扬了一下。
“你们可以抓我,可以杀我。但那些合约,已经写死了。它们不会因为我的死亡而停止。”
沈谛安盯着他,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那是赌徒在亮出底牌时的平静。是一个人在赌桌上推出一堆筹码时的那种平静。他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眼里。
“你在赌。”沈谛安说。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喉咙里像卡着一团棉花,每个字都要用力挤出来。
陈泊远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很优雅,像一个演员在谢幕。
“对。我在赌。我在赌你们不敢承担这个责任。我在赌你们背后的国家,不敢引发一场全球性的金融风暴。我在赌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人,在真正的代价面前,也会犹豫。”
他走到控制台前,又按了几个键。那键盘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石子投入深井。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倒计时。
60:00。那数字是红色的,很大,很刺眼。它一闪一闪的,像是心脏在跳动,又像是在眨眼——一只巨大的、血红的眼睛。
“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个礼物。”他说。“数据中心的物理覆写自毁程序,已经启动。倒计时六十分钟。六十分钟后,这里所有的硬盘都会被强磁场覆写三遍。什么都不会留下。数据,算法,证据——全部消失。”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那姿势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展示自己——像一个魔术师在表演完最后一个节目后,向观众鞠躬。
“所以,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阻止我,但引发全球金融动荡,让无数人失业,让无数家庭陷入危机。第二,让我走,让证据消失,让那些死去的科学家、那些被‘星尘’毁掉的人、那个叫李昊的特警——让他们白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撞在那些服务器机柜上,又弹回来,像某种审判的回响。
“选吧。”
沈谛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倒计时。60:00,59:59,59:58。那些数字在跳动,一秒一秒,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不可逆转的进程。红色的数字映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也染成了红色。他能听见那些数字跳动时发出的极轻的电子音——嘀,嘀,嘀——像有什么东西在计时,在催促,在倒数。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服务器的轰鸣淹没,但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的节拍器。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李昊的血,林远的笑,温衡的眼睛,那些被“星尘”毁掉的人。他们都在看着他。他们在等他做决定。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手在发抖。那发抖从指尖传来,沿着手臂向上,一直传到肩膀。他咬紧牙关,想压住那种颤抖,但它还在。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那疼压不住颤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那个倒计时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计时。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能感觉到每一根神经都在绷紧,像琴弦被拧到了极限,随时会断。
他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搭档倒下去的那一刻。想起那双抓住他袖子的手,然后慢慢松开。那时候他相信数据不会错。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结果搭档死了。他记得搭档倒下时发出的声音——不是喊叫,不是呻吟,只是一声很闷的“咚”,像一袋水泥摔在地上。他记得自己跪在地上,手按在搭档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脏还在跳,但越来越慢,越来越弱。他能感觉到那心跳从掌心消失的过程,像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溜走了,再也抓不住。他记得自己那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发抖,也是这样咬着牙,也是这样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他又要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可能比那个更致命。
他想起了李昊。那个二十六岁的特警,倒在血泊里,也是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手,那样的血。他也是抓住沈谛安的袖子,然后慢慢松开。他记得李昊的手——那只手很有力,指节粗大,是常年训练留下的。那只手抓住他的袖子,抓得那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生命都凝聚在那一抓里。然后它松开了。他记得自己跪在地上,手上全是李昊的血,那些血是温热的,黏腻腻的,从指缝间流下去,滴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想起了李昊的妹妹。那个十七岁的女孩,需要那种用“药资”才能申请的救命药。她的分数一定很低。低到没有资格申请那种药。低到只能等死。她的病历复印件还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他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记得。那个诊断名称——“遗传性痉挛性截瘫”——那些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他想起了那些被“星尘”毁掉的人。林远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角挂着笑。那些被“优化”掉的科学家,那些被“自然淘汰”的人。他们都在等着一个答案。
他想起了温衡。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他用了六年时间,把自己变成武器。他给了他们那么多线索,那么多帮助,那么多信任。他也在等。等一个结局。他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在上学,成绩不错,养父母对她很好。温衡知道吗?他有没有在某个角落偷偷看过她?他有没有站在学校门口,远远地看着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走进校门,然后转身离开?
江弈看着他。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恐惧?是愤怒?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那些天的戒断反应让他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但他眼睛里的光,那种燃烧的光,从来没有熄灭过。那光在倒计时的红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搭着,没有敲,只是搭着,指尖微微发白。
“沈哥。”他说。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谛安转过头,看着他。
江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沈谛安,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那些黑眼圈,那些皱纹,那些因为熬夜而变得灰败的皮肤。他想起沈谛安说过的话——“活着回来”。那句话还压在他心上,像一个承诺,又像一块石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像是想叫一声“沈哥”,又像是想说别的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陈泊远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点点——怜悯?
“很难选,对吧?”他说。“这就是权力。真正的权力不是能做什么,而是让别人做不了选择。”
他走回控制台前,坐下。那动作很从容,像是一个观众在等着看好戏。他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拇指轻轻绕着圈。那拇指转得很慢,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数时间,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你们可以慢慢想。还有五十九分钟。”
沈谛安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在快速运转。那些数据,那些可能性,那些后果。它们在他脑子里跳来跳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试图计算,试图推理,试图找到那个最优解。但无论他怎么算,都算不出那个答案。因为这不是一道数学题。这是一个人心的问题。
如果选择阻止陈泊远,全球金融可能崩溃。那些无辜的人,那些和这个案子毫无关系的人,会失去工作,失去积蓄,失去未来。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生活会突然崩塌。那些在工厂里加班的人,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那些在医院里排队等着看病的人——他们会成为这场博弈的牺牲品。他们的孩子可能交不起学费,他们的父母可能看不起病。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活在了一个错误的时间。
如果选择让陈泊远走,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李昊,林远,那些被“星尘”毁掉的人,那些被“优化”掉的科学家——他们永远不会得到正义。而陈泊远会继续他的“实验”,继续“优化”更多的人。他会躲到某个地方,继续他的研究,继续他的“净化”。也许在某个私人岛屿上,也许在某个不承认引渡条例的国家。他会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银灰色的领带,继续他的演讲,继续他的“事业”。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睁开眼睛,看着陈泊远。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陈泊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满足,还有一种——欣赏?那欣赏是真的,不是伪装。像一个棋手在终局时看着对手,承认对方走得不错。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我听过很多次。梁启琛问过我,温衡问过我,那些被我‘优化’掉的人也问过我。”
他站起来,走到沈谛安面前。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是狂热,是信仰,是一个人不觉得自己在犯罪时才会有的光。他走得很近,近得沈谛安能闻见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淡淡的,松木味的,和他这个人的一切一样精致而冷漠。还能闻见更淡的什么——咖啡?雪茄?还是那种机房特有的臭氧味?它们混在一起,让沈谛安的胃又开始翻涌。
“你们以为毒品是毒药?错了。在旧世界里,它是毒药。但在新世界,它是燃料。是润滑剂。是区分工具与燃料的基准。”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那种激动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平静的狂热,一种确信自己掌握了真理的人才会有的激动。他的语调没有变高,但语速变快了,像一台被超频的机器。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刀子切过空气。
“你们知道社会为什么混乱吗?因为太多人没有用。他们消耗资源,制造麻烦,却创造不了价值。我们需要筛选他们,优化他们,让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而那些找不到位置的人——就应该被淘汰。”
沈谛安盯着他,一动不动。他的心里涌起一阵恶心。那种恶心从胃里涌上来,酸涩的,灼热的,涌到喉咙。他咽下去,压住它。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酸味还在舌根,像铁锈一样。他的喉咙在收缩,胃在翻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陈泊远继续说:“‘归零者’不是毁灭。它是一次——格式化。格式化之后,只有适应新燃料的机器,才能重启。那些被淘汰的人,只是自然选择的一部分。就像物种进化,总会有不适应环境的被淘汰。这是规律。这是科学。这是必然。”
他走回控制台前,按了几个键。屏幕上出现了一篇论文。那论文的标题是:《基于效能与风险的人口结构优化路径》。作者:郑怀临。
“你们看过这个吗?”他问。“郑怀临的论文。二十年前写的,但现在看,每一句话都是真理。”
沈谛安盯着那个名字。郑怀临。那个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那个说话引经据典的学者,那个在学术审查委员会名单上的人。那个陆天明崇拜了二十年的人。那个曾经最敢说话、后来变成腐肉一部分的人。他想起陆天明说起这个人时的表情——那种复杂的、混合着怀念和失望的表情。他想起陆天明说“时间会改变一个人”时,声音里那种深深的疲惫。
“他是我的导师。”陈泊远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崇拜,那是信徒对先知的崇拜。“不是名义上的,是精神上的。他教会我,社会需要管理,需要优化,需要有人来做那些‘脏活’。那些被‘优化’掉的人,不是受害者,是必要的代价。就像做实验,总要牺牲一些样本。就像建大楼,总要挖掉一些土方。”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崇拜,是信仰,是一个人找到了真理时才会有的光。那光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颗玻璃珠,透明,但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是在犯罪。我是在执行历史的选择。”
沈谛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那些话让他恶心,让他愤怒,让他想举起枪,扣下扳机。他的手指在发抖,那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他想起李昊,想起林远,想起那些被“优化”掉的人。他们不是“样本”,不是“土方”。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有家人,有梦想,有活着的权利。他想起李昊的母亲,那个在雨中佝偻着背的老人。他想起林远床头柜上那个撕掉标签的小瓶子。他想起那些被“星尘”毁掉的科学家,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孩子。
但他没有把枪捡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倒计时。50:00,49:59,49:58。那些红色的数字像血液一样在屏幕上流淌,每一秒都在减少,每一秒都在逼近终点。他能感觉到时间在流逝,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抓不住,留不下。
江弈走到他身边。他的脸色很差,那种苍白又回来了。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燃烧的光从来没有熄灭过。他站在沈谛安旁边,能感觉到沈谛安身上的那种紧绷。那种紧绷不是恐惧,是挣扎。是一个人被逼到墙角时的挣扎,是野兽被困在笼子里时的嘶吼。他能听见沈谛安的呼吸——很浅,很急,像一个人在忍着巨大的疼痛。
“沈哥。”他说。“我们怎么办?”
沈谛安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
他想起了陆天明。现在在后方等着他们的消息。他一定也在等,也在想,也在担心。他的手里一定还握着那杯茶,虽然已经凉了。他的眼睛一定盯着窗外,等着什么。他想起陆天明说过的话——“活着回来”。那句话是对江弈说的,也是对他说的。陆天明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不是泪,是更深的什么。
他想起了宋知理和简晞。她们还在做最后的测试,还在确保万无一失。她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们还在等着“部署成功”的那一行字。简晞的手一定还在发抖,宋知理的眼睛一定还是红的。她们在等他的消息。他想起简晞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宋知理抱着那台电脑站在门口的样子。她们都等着他回去。
他想起了温衡。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他用了六年时间,把自己变成武器。他给了他们那么多线索,那么多帮助,那么多信任。他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等着。等着一个结局。也许站在那栋旧楼的天台上,也许躲在某个地下室里,也许已经倒在了某个角落。但他一定在等。他等这一天等了六年。他不能辜负他。
他不能放弃。
他抬起头,看着陈泊远。
“你会输的。”他说。
陈泊远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沈谛安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决心,是一个人不愿意放弃时才会有的光。那种光很微弱,但存在。它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继续烧着。那光是从很深的地方升起来的,从那些没有放弃过的人身上借来的——从李昊那里,从温衡那里,从每一个还相信正义的人那里。
“我说,你会输的。”
陈泊远笑了。那笑容里有轻蔑,有怜悯,还有一点点——好奇?
“凭什么?”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倒计时。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会放弃。
倒计时还在走。45:00,44:59,44:58。
核心机房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咆哮。那些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着什么。空气里的臭氧味越来越浓,热烘烘的,让人有点头晕。沈谛安能感觉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他的头发也湿了,几缕垂在额前,汗水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眼睛里,蛰得生疼。
江弈盯着那些屏幕,盯着那些数据。他的脑海里快速运转着,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的漏洞。那些代码在他脑子里跳来跳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是一个漏洞一个漏洞地找,一个系统一个系统地攻。那时候他追求的是技术快感,是征服的快感——敲开一扇门,看见里面的宝藏,那种兴奋让他整夜不睡。他能记得第一次攻破一个系统的感觉——手指在键盘上发抖,屏幕上弹出“Access Granted”,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种感觉像吸毒一样,让人上瘾。
现在他追求的是别的东西。
“沈哥。”他说。“那些合约——也许有办法。”
沈谛安转过头,看着他。
江弈指着屏幕上的那些数据。那些数据在江弈眼里不是数字,是活的。他能看见它们背后的逻辑,它们之间的联系,它们可能的漏洞——像血管,像神经网络,像一张等待被刺破的网。他曾经在这张网里游刃有余,像一个猎人在自己的领地里追踪猎物。现在他要做的是同样的事,但猎物不一样了。
“如果我能进入那些合约的底层代码,也许可以找到后门。陈泊远说它们无法更改,但也许——也许有办法让它们失效。比如注入一个错误,让它们自毁。比如找到那个触发条件,改掉它。”
陈泊远看着他,笑了。
“你试试。”他说。“还有四十分钟。你可以试试。”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轻蔑,那是一个已经计算好一切的人,在看别人徒劳挣扎时的轻蔑。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紧张?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拇指停止了绕圈,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只有那一瞬,然后又继续转了起来。
江弈没有理他。他只是盯着沈谛安。
“让我试试。”他说。
沈谛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决心,是希望,是一个人愿意拼尽全力时才会有的光。那种光让他想起什么,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坚持下来的理由——李昊抓住他袖子的那只手,温衡在黑暗中递来的每一条线索,江弈在看守所里抬起头的那个瞬间。那些画面一张一张闪过,像走马灯,像最后时刻的回忆。
他点了点头。
“好。”
江弈走到一个控制台前,把那台电脑连上去。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很快,很稳。那些代码一行一行地生成,像是活的一样。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他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挂在鼻尖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湿痕。
屏幕上,那些代码一行一行地滚动。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跳跃,像萤火虫,像星光。
倒计时还在走。40:00,39:59,39:58。
陈泊远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声音,只是轻微的起伏。他看起来像是在等,又像是在享受。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也许是在数数。也许是在祈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赌局,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