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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橘子海暗涌 ...

  •   橘子海的颜色从浅金变成深橙的时候,林屿第三次回头。

      身后五米远的地方,沈迟不紧不慢地跟着,书包带子在手指间缠了一圈又一圈,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反正每次林屿回头,他都刚好把视线挪开,假装在观察路边的梧桐树。

      “你干嘛老跟着我?”林屿停下脚步。

      沈迟也停下,指了指前面:“我也住那边。”

      林屿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他们住同一个小区,这倒是真的。上学期沈迟搬来的,就住林屿家前面那栋楼。从那以后,林屿上学放学的路上就多了条尾巴。

      “那你走前面。”

      沈迟摇头:“你先走,我习惯走后面。”

      林屿懒得跟他掰扯,继续往前走。他知道沈迟会跟上来——就像每天早上会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口的那袋豆浆和肉包,就像课间会悄悄塞进他桌肚的笔记,就像篮球赛后扔过来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沈迟手心的温度。

      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林屿记不清了。好像是从高二分班,沈迟坐在他后面那排开始。林屿在班上没什么朋友,成绩垫底,爱打篮球爱打架,属于老师看见就头疼的那种。沈迟不一样,年级第一,学生会副主席,年年拿奖学金,是那种会被请到主席台上分享学习经验的模范生。

      他们两个本来不该有交集。

      可沈迟偏偏找上了他。

      “林屿,这道题你听懂了吗?”

      “林屿,你英语笔记借我看看——你没有?那我的给你。”

      “林屿,早上别总不吃早饭,胃会坏。”

      那时候林屿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烦得很。他把沈迟塞过来的笔记扔回去,把豆浆原封不动放回沈迟桌上,还因为这事跟沈迟吵过一架。

      “你管我干嘛?”

      沈迟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得过分:“你就当我爱管闲事。”

      后来林屿才知道,沈迟不是对谁都这样。

      有人问他题目,沈迟会讲,但不会主动把笔记递过去。有人约他吃饭,他会去,但从不会提前二十分钟等在食堂门口。有人打球扭了脚,他会帮忙叫校医,但从不会把自己的护踝脱下来给人绑上。

      只对林屿不一样。

      林屿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懒得想。他只知道沈迟不烦人的时候其实挺好的。话不多,但每句都能接住。不管林屿说什么,沈迟都会认真听,眼睛看着你,好像你说的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林屿没被人这样看过。

      他也开始习惯那些投喂,习惯自习课上扭头就能看见沈迟低着头的侧脸,习惯放学路上那条不远不近跟着的影子。

      橘子海的颜色深下去,路灯亮起来。

      林屿推开便利店的门,冷气扑面而来。他在冰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瓶橘子汽水,又拿了一瓶。结账的时候沈迟刚好走进来,手里捏着瓶矿泉水。

      “给你。”林屿把汽水递过去。

      沈迟愣了一下,接过来。他低头看那瓶汽水,林屿注意到他耳朵尖慢慢红了。

      “走吧。”林屿先推门出去。

      他们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林屿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汽水的甜味冲上来,带着细密的气泡。旁边的沈迟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看一眼瓶子,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汽水而已,又不是没喝过。”林屿说。

      沈迟没抬头:“没喝过这个牌子的。”

      “你喝的什么?”

      “也是橘子味。”

      林屿偏头看了他一眼。沈迟的侧脸在路灯下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贴着瓶口,喉结动了一下。林屿忽然想起上周篮球赛,沈迟在场边站着,手里拿着水,也是这样微微仰着头,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他那天进了五个球,有四个是因为想看沈迟给他递水。

      林屿把视线收回来,又灌了一大口汽水,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你……”他开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沈迟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路灯下面飞着几只小虫子,远处有遛狗的人经过,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每次打开都涌出一股冷气和收银台的滴滴声。

      “我下周有场比赛。”林屿忽然说。

      “我知道,和七中打。”

      “你来看吗?”

      沈迟没立刻回答。林屿余光看见他把汽水瓶攥紧了一点。

      “来。”沈迟说,声音很轻,“你打比赛我都来看的。”

      林屿没说话。他盯着前面的路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鼓噪,像汽水里的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

      那天晚上回家,林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沈迟说“你打比赛我都来看的”时的表情,耳朵尖红红的,眼睛却亮。他想起沈迟每天早上的豆浆和肉包,想起沈迟塞给他的笔记,想起那些放学路上不远不近跟着的影子。

      他想起沈迟看他时,总是先看他,然后很快把视线挪开。

      林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

      他心里骂了一声,不知道骂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骂。

      第二天是周六,林屿睡到中午才醒。他妈出门打麻将去了,留了钱在桌上让他自己买吃的。林屿洗完脸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鬼使神差往前面那栋楼看了一眼。

      沈迟住三楼,窗户开着,阳台上晒着校服和一件白T恤。

      林屿站在楼下看了会儿那件白T恤,然后掏出手机。

      “吃饭了吗?”

      消息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回。林屿又发了一条:“没吃的话一起。”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林屿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小区门口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沈迟的消息:“刚睡醒,没吃。你在哪?”

      “小区门口。”

      “等我五分钟。”

      林屿靠在门卫室旁边等了七分钟,沈迟跑着过来的。他头发还有点乱,T恤下摆塞进裤子里一半,另一半在外面,眼镜好像也戴歪了一点。

      “你怎么跑这么急?”林屿问。

      沈迟喘着气,扶了扶眼镜:“怕你等久了。”

      林屿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走吧,”他说,“吃面去。”

      面馆在巷子口,开了十几年,老板认识林屿,一进门就喊:“小林来啦?还是老样子?这位是——”

      “同学。”林屿说。

      沈迟在后面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屿要了牛肉面,沈迟要了碗清汤面。等面的时候林屿刷手机,沈迟就看着窗外。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条窄巷子,对面是堵爬满藤蔓的墙。

      “你在看什么?”林屿问。

      沈迟说:“看光。”

      “光?”

      “嗯,阳光从那边照过来,墙上那块特别亮,风一吹叶子动,光也跟着动。”

      林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上确实有块亮的地方,被风吹动的藤蔓叶子晃来晃去,那块光也跟着晃,忽明忽暗的。

      “你天天看这个?”

      沈迟笑了一下:“发呆的时候看。”

      “发什么呆?”

      “想事情的时候。”沈迟转过头看他,眼睛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亮,“想不出来的话就看会儿外面,看着看着就想出来了。”

      林屿没说话。他看着沈迟的眼睛,觉得那块晃动的光好像也晃进了自己心里。

      面端上来的时候林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沈迟低头吃面,没问是谁。

      手机又响了,还是同一个人。林屿皱着眉按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谁啊?”沈迟问。

      “没谁。”

      沈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们安静地吃完面,林屿去结账,沈迟抢着付钱,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林屿把钱塞给老板,拉着沈迟出了门。

      “下次我请。”沈迟说。

      “下次再说吧。”

      他们往回走,经过一个小区门口的时候,林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口站着几个人,染着头发的,叼着烟的,中间那个寸头看见林屿,眼睛一亮,喊了一声:“林屿!”

      沈迟侧头看林屿。林屿的脸色沉下来。

      “你朋友?”沈迟问。

      “不是。”林屿拉着沈迟想走,那边已经跑过来了。

      寸头拦住他们的路,笑嘻嘻的:“好久不见啊,听说你现在好学生了,都不出来玩了?”

      林屿没吭声,拉着沈迟往旁边走。寸头往旁边一挪,又拦住他们:“急什么,聊会儿呗。这位是谁?你新朋友?”

      “关你屁事。”林屿说。

      寸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睛往沈迟身上打量。沈迟站在林屿旁边,表情平静,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屿,”寸头说,“你他妈现在这么牛逼了?”

      “让开。”

      “不让怎么着?”

      林屿的手攥紧了。

      他感觉到沈迟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就那么一下,很快松开。林屿偏头看沈迟,沈迟没看他,对着寸头说:“他让你让开。”

      寸头愣了一下,看看沈迟,又看看林屿,忽然笑了:“行行行,不让你们为难。”他往后退了一步,对着林屿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有空联系啊。”

      他们走了。

      林屿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沈迟的手又伸过来,这次握着他的手腕,没松。

      “走了。”沈迟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什么受惊的小动物。林屿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圈在自己手腕上,皮肤贴着皮肤的地方有点热。

      他们走回小区,走到林屿家楼下。沈迟松开手,说:“我上去了。”

      “沈迟。”

      沈迟停住脚步,回过头。

      林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他想问沈迟为什么要挡在他前面,想问沈迟刚才为什么要握他的手,想问沈迟为什么总是对他这么好。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谢了。”

      沈迟笑了笑,转身上楼。

      林屿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站的这块地上,和刚才面馆外面墙上那块光一样,晃来晃去的。

      他回到家,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又睡不着。

      手机响了,沈迟的消息:“明天来我家写作业吗?”

      林屿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好。”

      沈迟的家很整洁,比他想象中整洁。书桌靠窗,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有个小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的。林屿坐在沈迟的椅子上,沈迟坐在床边,两个人对着数学卷子发了一会儿呆。

      “这题你会吗?”林屿指着最后一道大题。

      沈迟凑过来看,肩膀蹭到林屿的。他没挪开,林屿也没挪。

      “会,我讲给你听。”

      他讲得很耐心,一步步拆开,用林屿能听懂的话说。林屿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视线落在沈迟的侧脸上,落在他说话的嘴唇上,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

      “听懂了吗?”沈迟问。

      林屿回过神:“嗯?嗯,听懂了。”

      沈迟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真的?”

      “真的。”

      沈迟把笔放下,说:“那你做一遍。”

      林屿低头做题,沈迟就坐在旁边看。屋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说话,模糊的声音传上来,听不清说的什么。

      林屿做着做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偏头看了一眼,沈迟正盯着他看,视线对上,沈迟飞快地移开眼睛,耳朵又红了。

      “你看我干嘛?”林屿问。

      “没、没看。”

      “你耳朵红了。”

      沈迟伸手摸耳朵,红晕从耳朵蔓延到脸颊。他站起来,说:“我去倒水。”然后快步走出房间。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心跳砰砰的。

      他继续低头做题,做完最后一问,沈迟还没回来。林屿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想去看看沈迟在干嘛。他走到门口,刚要出去,余光扫到床头柜上有个本子。

      那个本子摊开着,页面上有字。林屿本来没想看的,但他瞥见上面有自己的名字。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10月17日。今天他又靠近我了,大概0.5厘米。心跳168,他会不会听见?应该不会吧,他心那么大。”

      林屿愣住。

      他继续往下看。

      “10月18日。他喝了我给的汽水。橘子味的。他好像喜欢橘子味的东西。以后可以多买这种。”

      “10月19日。他今天在走廊上对我笑了一下。就一下。我记到现在。”

      “10月20日。晚上梦见他了。梦的内容不能写。写出来就太明显了。”

      “10月21日。他打架的时候我冲上去了。我知道他不需要我挡,但我还是冲上去了。我不想看他受伤。一点也不想。”

      林屿一页页翻下去,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每一页都有他。他的名字,他的事,他的表情,他离沈迟有多远。

      三年的日记,每一页都有他。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沈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

      沈迟的脸一下子白了。

      杯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沈迟没管,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屿拿着那个本子,看着沈迟。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动。

      “你……”林屿开口,声音发哑,“你写这些肉麻话什么意思?”

      沈迟的眼眶红了。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林屿面前。距离太近,近到林屿能看清他眼睛里细小的血丝,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

      “现在才问?”沈迟说,声音发抖,“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林屿愣愣地看着他。

      沈迟的眼睛红红的,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让泪掉下来。他就那么看着林屿,用那种林屿熟悉的眼神——那种每次对视都会很快挪开的眼神。

      这次他没挪开。

      “我喜欢你,”沈迟说,“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

      林屿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又一颗。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扯出一个笑:“你走吧,当没看见。”

      林屿没走。

      他看着沈迟哭,看着沈迟笑,看着沈迟低着头不看他。他想起那些每天早上准时出现的豆浆和肉包,想起那些塞进桌肚的笔记,想起篮球赛后的矿泉水,想起那些放学路上不远不近跟着的影子。

      他想起沈迟看他时,总是先看他,然后很快把视线挪开。

      他想,原来是因为这个。

      “沈迟。”他叫了一声。

      沈迟没抬头。

      林屿抬起手,像刚才沈迟握他手腕那样,轻轻握住沈迟的手腕。

      沈迟浑身一抖,抬起头。

      “你写的是真的?”林屿问。

      沈迟的眼泪又涌出来,但他点了点头。

      “那你,”林屿的声音也开始抖,但他没停,“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沈迟愣住了。

      他愣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像被定住了。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你说什么?”

      林屿握紧他的手腕:“我说,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沈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拼命点头,点头,点头,点得林屿都怕他把头点掉了。

      “要,”沈迟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要。”

      林屿看着他哭,忽然想笑。他抬起另一只手,笨拙地去擦沈迟脸上的泪。沈迟的皮肤很软,被他的手指擦过的地方有点红。

      “别哭了。”林屿说。

      沈迟吸了吸鼻子,点点头,然后猛地扑进林屿怀里。

      林屿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抬起手,慢慢落在沈迟背上。

      沈迟在他怀里发抖,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

      “我等你这句话,”沈迟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等了三年。”

      林屿低头,把下巴抵在他头顶。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洒了一地的水上,亮晶晶的。

      林屿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心跳加速的时刻,那些想看他、又不敢看他的时刻,那些听到他声音就莫名高兴的时刻——原来是这样。

      他把沈迟抱紧了一点。

      沈迟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又很好看。

      “你怎么想通的?”沈迟问。

      林屿想了想,说:“看到你日记的时候。”

      “就这?”

      “就这。”

      沈迟把头埋回去,闷闷地说:“早知道我就把日记本摊开给你看了。”

      林屿忍不住笑出来。

      他想起那瓶橘子汽水,想起面馆墙上的光,想起沈迟握他手腕时指尖的温度。他想,原来这个人从那么早就开始喜欢他了,喜欢了那么久。

      “沈迟。”

      “嗯?”

      “以后不用写日记了。”

      沈迟抬起头看他。

      林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想写什么,直接跟我说。”

      沈迟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起来。

      那是一个林屿没见过的笑,像阳光照在墙上那块光上,晃来晃去的,晃得人心软。

      “好。”沈迟说。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傍晚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橘子的颜色。

      林屿又把他抱紧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橘子海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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