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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棕榈 臭沙币周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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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湾324号。
暮春的天已经开始燥热,夏渐渐崭露头角。窗棂阳光融进生活,透过身体,凝聚在每一分呼吸的空气里,暖洋洋的,透露着当年那个盛夏的青涩。
似乎是个很平淡且正常的上午。
叮—叮—叮——
兜里手机一直在响,吵的人心烦。响了十几秒后男人往西装裤口袋里一摸,上面赫然显示几个字。
——臭沙币周允之。
“喂?”
“怎么了。”
“切,”对面的男人似乎有些不满,撇了撇嘴,“又那么才接我电话,大画家那么忙?”
“没注意。”
“嗷,”对面的声音缓和了点,随后神经兮兮的说着,“下周华深校园开放日你知道不,来吗?”
华深是Z市的重点高中,排在市前三省前五的那种,普高率高的离谱,集团联考成绩高到能够给其他几个学校干傻眼。但偏偏这么牛逼都高中里就出了大画家曾朽安和他的好损友周允之两个魔童,高中的时候周允之带着曾朽安闹遍大江南北,虽然曾朽安像被迫的,各科老师都拿他俩头疼,但成绩确实好,以至于让人又爱又恨。毕业后尽管两人都去了外地,但碍于和一些因素还是回了Z市,期间也没少有曾经老师对他们几个的嘘寒问暖。
虽然现在这俩魔童已经长大了,但是刻在骨子里的顽劣到抹不掉,周允之从小被周家娇生惯养自然任性挑剔,但曾朽安不一样,他家庭不行,自从在上大学之后就收敛了许多。
其实更应该说是在周允之面前才会稍显松懈。
曾朽安想了想,还是答道:“嗯。”
“别那么冷漠嘛。”对方声音有些戏谑,但随即便的沉重,“宋——”
“别跟我提他。”周允之刚说出这个姓他就下意识克制住了。他实在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这个让他记了那么久的名字。
周允之沉默良久,以至于曾朽安以为他已经把电话挂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中。
随后他又将手机放回耳边。
“对不——”
“其实我能——”
两人在沉默许久后异口同声,这巧合有些巧妙,尽管是电话但两人都能察觉到那种尴尬的气氛。
几秒后还是曾朽安打破了沉默,他声音透露出一丝丝疲倦:“你先说吧。”
对方依旧沉默。
曾朽安不免怀疑对面是不是真的把电话挂了。
“喂?听得到吗?”
“可以。”
“那你怎么不说话?”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轻笑,声音变得有些懒洋洋:“我在想要怎么开口才能让你不把电话挂了。”
曾朽安没接话,只是放慢脚步。海棠湾的棕榈树已经长出嫩芽,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汇聚成斑驳的光影。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周允之说,“学校那边,李婧雅和老徐上次都问起你了。特别是李婧雅,说你什么高中时候英语有天赋但是功夫全花在搞美术上了。”
是他,他是个美术生。
“况且,”说到这儿,周允之的声音压低,“他还专门打听问你画画得怎么样,有没有对象——”
“你和他怎么说的?”
“我能说什么?”周允之声音散漫,“说你画得挺好,过得挺好,能养全自己呗。”
“至于对象——”他脱了拖尾音,“我也不清楚,你什么也不跟我说。”
曾朽安没接话,但听出了他话里有话。
“曾曾,”周允之忽然说着,正经起来,“这么久过去了,你真不打算——”
“几点。”
“什么?”
“下周几点。”
周允之顿了一下,像噎住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九点半李婧雅和老徐在门口等着,说请客我们吃早饭。”
“好。”
“那你怎么去Z市。”
“和你一起。”
没等周允之回答他便挂了电话,曾朽安愣了一会,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的脸。三十不到的人,眉眼间却带着些沧桑的疲惫。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前走。
海棠湾虽然名字好听,但却是Z市的一片老城区,只有些老旧的居民楼和零星的小店。他的房子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当初他选这儿就是图这儿清净,适合他画画,所以从成年那年买的老破小到现在都没搬走,而且窗台正对着最大的这颗棕榈树。周允之还总调侃说他提前进入老年生活,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揪着一根没那么好的枝不放。不过现在想起来,老年生活也没什么不好,清净,闲淡,有条理,生活在这儿片好像就是脱离了大城市的繁忙,顺进了人间烟火,细水长流,缓缓的生活。
也不用想什么杂七杂八的事儿。
他推开卧室门,里面的桌子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凌乱的桌面,平板放在中间,是前几天接的商稿,大工程,甲方催得紧,但他怎么也画不下去。
曾朽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些许春留下来的微凉,沁人心脾,但冲不淡心里那股燥热。
他点上支烟,尼古丁化作烟雾缓缓吐出来,在风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周允之刚才没说完的那个名字,像根针一样扎在心底,扎的痛,但抽去流出来的血更痛。
以前的事他不想再继续去想,也懒得去想,一切的一切在一个再平淡不过的早晨化作虚影,消散在了那个盛夏,最后得到的只有陌生号码发了的三个字。
别担心。
他当时看到这里的时候直接把手机摔了。别担心?什么叫别担心?
后来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愤恨,这是种说不清,理不清的情感,好像清晨的第一缕春光融化在脸上,空气带着些许凉意,却阳光却热烈,交织在一起如两棵枯木逢春,复杂,难以理解,无法承认。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曾朽安回了神,把烟蒂摁在了窗台上的烟灰缸。
下周开放日,老师都在。他想起六年前泛光的十七岁,周允之带着他在走廊上追逐打闹,最后被李婧雅拎着脖子进了办公室骂,训了一整节课结果两个人十分钟后就什么都忘了。
“那么爱跑,下次再干你们就给我取操场跑二十圈!”李婧雅瞪着眼睛眉头蹙在一起。
在办公室里两个人点头认错,但一出门他俩就忍不住笑,瞥到楼梯间还站着个人影。
那段时间真好啊。
曾朽安靠在窗边,看看外面那颗棕榈,上面刻着些许模糊看不清都字眼,是他高三那年刻的,字被时间冲刷淡,但痕迹还在,清晰可见。
手机又响了。
是甲方来催他了,他单手回了个在画,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往后一倒便躺在了床上。
下周交稿,那叫下周再说,他现在只想一个人淡淡的把这天过完。
但最后还是艰难的爬起来,拿起触屏笔对着只有一半精彩的画发呆。
烦。
最后还是扔了触屏笔,窗外传来小孩的嬉笑,大概是中午放学了,曾朽安趴在窗户上往下一看,几个小孩迎着阳光在楼下跑过,其中一个摔倒却没哭,站起来拍拍膝盖就追上去了。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这样,那时候他还有家,有爸,有妈,没有妹妹,有着正常小孩拥有的一切,但最后最重要的这些接二连三消失了。
他最后还是回到了床上,拉上窗帘,微微亮光从缝隙透进来,斑驳在屋顶,但整体显得昏暗。
他在床上半梦半醒的躺了一个下午,最后醒的时候抓起手机一看已经晚六点了了。
平板里的画还在等她,但曾朽安却坐在了画架旁,打开颜料。
这次他画的是一个人,一个夕阳下模糊的、靠在棕榈树下的背影。
曾朽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这个,但他的手就是动了,勾线,填色。
画完之后他盯着这幅画,想到了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在校门口那棵棕榈树下等他,夕阳余晖投在他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青涩,笑眯眯的冲他挥了挥手,喊他的名字,
——朽安。
只有这个人会这么叫他。
曾朽安把画笔放下,往后推了两步,看着整幅画。
窗外夜色很深,路灯亮了,投着棕榈树的影子,略显冷清,毕竟不是同一棵,但又好似有人从下面经过。
他想起周允之下午说的那些话,有些欲言又止和小心翼翼,想绕过去却又想知道答案。
下周华深开放日。
那个人会回来吗?
他又看了看画里的那个人,靠在棕榈树下,一个轮廓却不显得孤独,像在等一个孤独的人。
等谁呢?
他不知道。
窗外有车急驰呼啸而过,灯光划过天花板,又消失了。曾朽安站在画前,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