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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日常 包饺子,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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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的“回盖”事件之后,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吃饭的时候还是会抢菜,看电视的时候还是会抢遥控器,睡觉的时候沈知遥还是会抱着枕头来敲门。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悄悄改变了。
比如现在。
江砚清坐在沙发上看书,沈知遥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知遥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又挪了一点。
抱枕被挤到一边去了。沈知遥靠在他肩膀上,用牙签戳起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
江砚清张嘴接过去,继续看书。
沈知遥就靠在他肩膀上,一块一块地戳苹果,自己吃一口,给他递一口。一盘苹果吃完,书翻了三页。
“哥。”
“嗯?”
“你看的什么书?”
江砚清把封面给他看。是一本小说,沈知遥没听说过。
“好看吗?”
“还行。”
“讲的什么?”
江砚清想了想,合上书。
“讲两个人,从小认识,后来分开了,后来又见面了。”
沈知遥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在一起了。”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就这样?”
“就这样。”
沈知遥想了想,忽然问:
“那他们分开多久?”
“十几年吧。”
“十几年还能在一起?”
“嗯。”
沈知遥没说话。但他靠得更紧了一点,脑袋在江砚清肩膀上蹭了蹭。
江砚清低头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沈知遥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他们挺厉害的。”
“为什么?”
“分开十几年还能找到。”沈知遥说,“万一找不到了呢?”
江砚清沉默了几秒。
“那就不找。”
沈知遥抬起头看他。
“什么?”
“不找。”江砚清说,“等着。”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等多久?”
“多久都等。”
沈知遥没说话。但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你等到了。”他说。
江砚清看着他那个笑,心里软成一团。
他伸手,揉了揉沈知遥的头发。
“嗯,等到了。”
那天下午,沈母说要包饺子。
“知遥最爱吃饺子了,”她说,“韭菜鸡蛋馅的。小时候每次包,他都能吃二十个。”
江砚清愣了一下。
“二十个?”
“嗯,小馋猫一个。”沈母笑着,“后来长大了,吃得少了。说是没人抢,没意思。”
江砚清看了一眼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沈知遥。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包饺子,来不来?”
沈知遥转过头看他。
“你会包?”
“不会。”
“那你去干嘛?”
“学。”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那我也去。”
厨房里,沈母已经把面和好了,馅也调好了。案板上撒了一层面粉,擀面杖放在旁边,等着人来用。
沈知遥洗了手,拿起一小块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他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的。
“你怎么会的?”江砚清问。
“小时候学的。”沈知遥低着头,“你走了之后,我妈教我的。说学会了自己包,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江砚清看着他,心里又软了一下。
他拿起一个剂子,学着沈知遥的样子擀皮。擀出来的皮奇形怪状的,不是太厚就是太薄,有一个还擀成了三角形。
沈知遥看了一眼,笑出声来。
“你擀的什么?”
“皮。”
“这哪是皮,这是地图。”
江砚清看着他笑,也不恼。
“那你教我。”
沈知遥接过擀面杖,示范给他看。
“这样,一边转一边擀,要均匀。”
江砚清试了一下。还是不行。
沈知遥又示范了一遍。
还是不行。
“你手太僵了。”沈知遥说,“放松点。”
江砚清放松了一点。
这回擀出来的皮稍微圆了一点,但还是厚薄不均。
沈知遥叹了口气。
“算了,你负责包吧。我擀皮。”
江砚清点点头。
包也没包好。他放的馅不是太多就是太少,封口的时候不是捏不紧就是捏破了。
沈母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
“砚清啊,你这双手,是不是只会拿笔?”
江砚清看着自己包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也笑了。
“可能吧。”
沈知遥拿起一个他包的饺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像兔子。”
江砚清愣了一下。
“什么?”
“你看,这两个角,像耳朵。”沈知遥指着饺子两端的两个角,“这个就是兔子。”
江砚清看着那个被他捏得奇形怪状的饺子,还真有点像。
“那这个呢?”他指着另一个。
沈知遥看了看。
“这个像猪。太胖了。”
江砚清笑了。
沈知遥把那个“兔子”饺子单独放在一边。
“这个给我。谁也别吃。”
江砚清看着他。
“干嘛?”
“收藏。”
“饺子能收藏?”
“能。”沈知遥理直气壮,“放冰箱冻着。”
江砚清看着他那个认真的样子,心里软软的。
“好。给你。”
那天晚上,饺子出锅了。
沈知遥果然把那个“兔子”饺子单独盛在一个小碗里,放在自己面前。他看了半天,没舍得吃。
“你不吃就凉了。”江砚清说。
沈知遥想了想,夹起来,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好吃。”
江砚清笑了一下。
“我包的,当然好吃。”
沈知遥没反驳。他把那个饺子吃完了,又去夹别的。
一顿饭吃了很久。沈母一直给他们夹菜,沈父话不多,但也偶尔问几句学校的事。餐桌上的灯暖黄黄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柔柔的。
吃完饭,沈知遥帮沈母收拾碗筷。江砚清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进忙出的身影,忽然觉得很好。
这样的日子,他想要很久很久。
晚上,沈知遥又抱着枕头来了。
这是第几次了?江砚清数不清了。反正从那天晚上开始,沈知遥就没在自己房间睡过几回。
他躺在床上,看着沈知遥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
“哥。”
“嗯?”
“你明天有事吗?”
江砚清想了想。
“没有。怎么了?”
沈知遥沉默了几秒。
“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沈知遥没回答。
“明天你就知道了。”
江砚清侧过头看他。
沈知遥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没再问。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江砚清看着那张安静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也闭上眼睛。
不管去哪儿,反正他在。
第二天早上,江砚清是被沈知遥摇醒的。
“哥,起来了。”
江砚清睁开眼睛,看见沈知遥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床边。
“几点了?”
“七点半。”
江砚清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
“这么早?”
“嗯。要早点去。”
江砚清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到底去哪儿?”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公园。”
“哪个公园?”
沈知遥没回答。他只是把江砚清的衣服递过来,催他快穿。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出来。晨光把路边的树照成金色,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很好闻。
沈知遥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像是心情很好。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江砚清认出这条路了。
是去那个公园的路。
那个有滑梯、有秋千的公园。
他看了沈知遥一眼。沈知遥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进了公园,沈知遥没有去滑梯那边,而是往深处走。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那里有一棵树。
一棵很老的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沈知遥在树前面停下来。
“就是这儿。”
江砚清看着那棵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来过。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沈知遥转过身,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他说,“小时候你带我种过一棵树?”
江砚清愣住了。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一个小男孩,拿着一把小铲子,在地上挖坑。旁边站着一个更小的男孩,手里捧着一棵小树苗。
“哥哥,为什么要种树?”
“因为树会长大。我们也会长大。”
“长大了还能来吗?”
“能。树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江砚清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几乎能感觉到手里那把铲子的重量,能闻到泥土的味道,能听到那个小孩问他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棵树。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抖,“这是我们种的?”
沈知遥点点头。
“你六岁,我四岁。春天。你非说要种一棵树,说等我们长大了回来看看。”
他走到树前面,伸手摸了摸树干。
“后来你走了。我每年都来。”
江砚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棵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干比他腰还粗,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皮上有一些刻痕,有的深有的浅,像是被人刻过很多次。
沈知遥指着其中一道刻痕。
“这是我七岁刻的。”
又指着另一道。
“这是我八岁刻的。”
“九岁。十岁。十一岁……”
他一一道去,每一道刻痕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道,是最近的。
“这是今年。”他说,“你回来之前。”
江砚清看着那些刻痕,看着它们从低到高,从浅到深,从歪歪扭扭到整整齐齐。
十二年。
每一年,都有一个人在等他。
每一年,都有人在这棵树上刻下一道痕迹。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刻痕。
粗糙的。深的。一道一道。
“你刻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知遥想了想。
“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砚清的心揪了一下。
“那今年刻的时候呢?”
沈知遥看着他。
“在想,今年你会不会回来。”
江砚清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把沈知遥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沈知遥任他抱着,也不说话。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过了很久,江砚清松开他。
“有刀吗?”
沈知遥愣了一下。
“干嘛?”
江砚清看着他。
“刻一道。”
沈知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递给他。
江砚清接过来,走到树前面。他找了一个空的地方,用力刻下去。
一道。
他刻得很慢,很用力。
刻完他退后一步,让沈知遥看。
那是一个日期。
今天的日期。
沈知遥看着那个日期,眼睛红了。
“这是我回来的日子。”江砚清说,“以后每年,都刻一道。”
沈知遥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但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
“好。”他说,“我们一起刻。”
那天上午,他们在树底下坐了很久。
沈知遥靠着他的肩膀,给他讲这些年每次来这棵树的事。讲有一年下大雨,他打着伞来,刻完一道痕,伞被风吹跑了。讲有一年下雪,他踩着厚厚的雪来,刻完手指都冻僵了。讲有一年他生病了,没来成,后来补刻的时候,多刻了一道。
江砚清听着,心里酸酸的,软软的,又暖暖的。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来了。”他说。
沈知遥抬起头看他。
“你保证?”
“我保证。”
沈知遥笑了。他把头靠回江砚清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那棵树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树干上那些刻痕,深的浅的,旧的新的,一道一道,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一个关于回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