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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后山的花海 山茶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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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暑假接近尾声的时候,我收到一条消息。
是周凝发的。
“李茉言,有空吗?想跟你见一面。”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周凝。我的死对头。从高一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的那个人。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天下午在奶茶店,她告诉我那些话。
我回了一个字:“好。”
我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美式。
看到我进来,她招了招手。
我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拿铁。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我们都沉默着,气氛有点微妙。
“你……”她先开口,“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
她点点头,低头搅着咖啡。
“那次的事,”她说,“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告诉你那些话。”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不知道你会那么难过。我以为你知道真相会好受一点,但后来我想,也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以前那种挑衅的意味。
“你想错了。”我说,“知道比不知道好。”
她愣了愣。
“如果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还在傻傻地喜欢她。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知道了,才能放下。”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放下了吗?”
我想了想,说:“放下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沉默着喝完咖啡。临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
“李茉言。”
我回头。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我以前讨厌你,”她说,“是因为你太装了。对谁都好,什么事都自己扛,看着就烦。”
我没说话。
“但现在我发现,”她顿了顿,“你不是装。你是真的那样。挺好的。”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周凝。我的死对头。四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而且没有夹枪带棒。
也许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敌人。
九月初开学,我升入大四。
课少了,考研的考研,找工作的找工作,大家都忙起来。我也忙,忙着做毕设,忙着准备考研,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图书馆里。
赵沐澄的消息还是时不时会来,但频率低了很多。有时候是一句早安,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首歌的分享。我一条都没回过。
后来她发得越来越少,最后停了。
我想,她终于放弃了。
这样也好。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在图书馆看书,手机突然震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
“李茉言?”
是周凝。
“我有个事想告诉你。”她的声音有点犹豫,“但又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什么事?”
“赵沐澄,”她说,“她来找我了。”
我愣了一下。
“上周,她突然加我微信。我以为她要骂我,结果她跟我说谢谢。”周凝说,“她说谢谢我告诉你那些话,让她看清自己有多蠢。”
我没说话。
“她还说,”周凝顿了顿,“她现在在我们高中后面的那片山茶花海。一个人。”
高中后面的山茶花海。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片山茶花海,在我们高中后面,要翻过一个小山坡才能到。是一个废弃的苗圃,没人管,山茶树长得乱七八糟的,但开花的时候特别好看。
高一那年秋天,我和赵沐澄第一次发现那里。那天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们偷偷溜出学校,翻过小山坡,就看到了那片山茶花。
那时候还没到花季,只有满树的绿叶。但赵沐澄站在树下,笑着说:“等开花的时候,我们一定要一起来看!”
高二那年春天,我们去了。山茶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满满一山坡。她在花丛里跑来跑去,让我给她拍照。阳光从花瓣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茉言!”她站在花海里朝我挥手,“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看山茶花,好不好?”
“好。”我说。
高三那年也去了。高考前一个月,压力最大的时候,她拉着我逃了一节晚自习,跑到那片山茶花海。那天晚上有月亮,月光下的山茶花泛着淡淡的银光。
“茉言,”她说,“等高考结束,我们还要一起来。大学了也要一起来。毕业了也要一起来。一直一直来,好不好?”
“好。”我说。
大一那年春天,我在另一个城市,没有去成。她在微信上给我发照片,说“茉言你看,山茶花开了,可惜你不在”。
大二那年春天,我去了。她没去。她说有事,下次一定。
大三……
没有大三了。
从那天下午开始,那片山茶花海就只存在于记忆里了。
“李茉言?”周凝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还在吗?”
“在。”我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她说,“就是觉得……她好像真的后悔了。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后悔,是真的。”
我没说话。
“你自己看着办吧。”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图书馆里,盯着面前的课本,很久很久没翻一页。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那片山茶花海,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满满一山坡。阳光很好,照在花瓣上,亮得晃眼。
赵沐澄站在花海中央,穿着那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朝我挥手。
“茉言!快来!”
我走过去,走近她。
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茉言,”她说,“你终于来了。”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我等了你好久。”她说,眼睛里有泪光。
我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
然后梦醒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不知道几点。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好像真的闻到了山茶花的香味。
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片花海,全是她的脸,全是她说的那句话——
“我等了你好久。”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天慢慢亮了。
十一月,考研倒计时越来越近。我把自己埋在书堆里,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学习。没有时间想别的,也不想去想别的。
十二月,考研结束。
走出考场的那天,天很冷,风很大。我站在考场门口,看着涌出来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考完了,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回学校的路上,我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束山茶花,白色的,开得正好。
我停下来,看了很久。
老板出来招呼我:“小姑娘,买花吗?”
“这山茶花,”我指着橱窗,“哪里来的?”
“大棚里种的,”老板说,“这个季节野生的早没了。怎么,你喜欢山茶花?”
我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我又停下来。
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掏出手机,买了张回家的火车票。
第二天下午,我站在高中后面的小山坡上。
四年了,这条路没变。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些杂草,还是翻过山坡就能看到那片花海。
我往上爬,一步一步。
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爬坡累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翻过山坡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山茶花海还在。但这季节不是花季,只有满山的绿叶,在冬天的风里微微颤抖。
花海中央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风吹起她的头发,在空气中轻轻飘动。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是赵沐澄。
她瘦了很多,瘦得下巴都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弯成月牙的形状。
看到我的瞬间,她愣住了。然后眼眶慢慢红了。
“茉言……”
她的声音发抖。
我走过去,走近她。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风里变得冰凉。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等你。”她说。
“等多久了?”
“很久。”她吸了吸鼻子,“周凝跟我说,她告诉你我在这里。我想,你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但我还是想等。”
“等了多久?”
“一个多月。”她说,“周末就来。从花开等到花谢,从秋天等到冬天。”
我看着她。
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嘴唇干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疯了。”我说。
“也许吧。”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茉言,我真的后悔了。”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这里等。我想,如果我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一次,我一定要告诉你。”
“告诉你,我不是因为不甘心才喜欢你的。不是因为失去才后悔的。我是真的喜欢你。”
“那天你问我,如果周凝没有告诉你那些话,我会不会发现自己喜欢你。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
“我不知道。”她看着我,“我真的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我会一直蠢下去,一直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一直等到你彻底离开我的生活,才会后知后觉地发现,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但这不是喜欢吗?后知后觉的喜欢,就不是喜欢了吗?”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脚下的落叶上。
“茉言,”她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伤害过你。我知道我说过那些混账话,做过那些混账事。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求你接受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告诉你,我真的喜欢你。不是在失去之后才喜欢,是一直都喜欢,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你陪我的这四年,早就刻在我骨头里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才发现,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吃饭的时候会想你爱吃什么,走路的时候会想你走过哪些路,睡觉的时候会梦到你。”
“茉言,”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在风里微微发抖。
“你还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满山的山茶树,叶子沙沙响。冬天的阳光很淡,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冻红的脸,看着她握着我手的、冰凉的手指。
四年了。
四年前,我在食堂门口摔了一跤,她跑过来问我“没事吧”。那时候我就喜欢她了。喜欢了四年,等了四年,最后等来的是她在别人面前说我是个恶心的跟屁虫。
然后我放下她了。
在那个奶茶店的下午,在那杯茉莉奶绿变温的时候,在那三百多张截图被删除的瞬间。
我放下她了。
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里,在这片没有花的山茶花海里,等了不知道多少个周末,就为了跟我说这些话。
我该说什么?
“茉言。”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恳求,“你说话好不好?哪怕你骂我,打我都行。你别不说话,我害怕。”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了。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山茶花海吗?”
她愣了一下。
“因为山茶花的花期很长,”我说,“从秋天开到第二年春天。但它最盛的时候,是冬天。在最冷的时候,开得最好。”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一个多月。”她说。
“一个多月,从花开等到花谢。”我说,“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错过了花开的时候。”我说,“山茶花开得最好的时候,你一个人在这里等。你没有看到花开,你只看到了花谢。”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我错过了。错过了花期,错过了你。可是茉言,错过的人,就不能再追一次吗?”
风又吹过来,很冷。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我慢慢抽回手。
她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茉言……”
“赵沐澄,”我说,“你问我能不能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真的不喜欢你了,还是因为我不敢再喜欢你了。”我说,“四年的喜欢,说放下就放下,我自己都不信。可是说重新开始,我也做不到。”
“那……”她的声音发抖,“那怎么办?”
我看着远处的山坡。光秃秃的山茶树,在风里摇摇晃晃。
“等吧。”我说。
“等?”
“等明年春天。”我说,“等山茶花再开的时候。如果你还在这里等,如果你真的能等到花开,那时候我们再谈。”
她愣住了。
“明……明年春天?”
“嗯。”我看着她,“从冬天等到春天,从花谢等到花开。如果你能等到那时候,我们再说。”
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像是心里有一盏灯被点燃了。
“我能等!”她说,“我能等!茉言,我能等多久都可以!”
“不是多久都可以。”我说,“是等到花开。就这一次机会。”
“好!”她用力点头,“好!我等!”
我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四年来,第一次觉得,也许还有一点点可能。
但只是一点点。
“我走了。”我说。
“茉言!”她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那片没有花的山茶花海里,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灰色的围巾,眼眶红红的。
“春天,”她说,“春天你一定要来。”
我没回答,转身往山坡下走。
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一片绿色的山茶树中间。
风吹过来,很冷。
我继续往前走。
山茶花海。春天。花开的时候。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会不会来。也不知道来了之后会怎么样。
但我想,也许可以等一等。
等了四年,再等一个春天,也没什么。
至少这一次,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等。
至少这一次,她站在那里,等我回头。
山坡上,风吹过山茶树,发出沙沙的声音。冬天的阳光淡淡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身后有一个人在看着我。
在等花开,也在等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