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窗里的卅小姐》槐烛犴

1、格子窗里的卅小姐·一

　　今天是卅小姐搬到这间公寓的第十一周。

　　卅小姐不喜欢这栋公寓楼的窗子。

　　尽管这栋公寓楼的大部分楼体已经可以说是现当代设计，配套的外在设施和内部装饰也极度符合现代简约美学，却在窗户这种可以称得上是公寓的“眼睛”的部分异常奇特地保留了非常复古的格子窗，甚至在外面还架上了被卅小姐评为“丑陋”的防盗网。

　　但是这里的租金算得上便宜，对于暂时停薪留职所以没有稳定收入、只能使用一部分存款的卅小姐来说是个经过权衡利弊后的好选择。

　　麻利地从不算柔软的单人床铺里爬起来，从床头柜上抓起眼镜带上，卅小姐今天的世界终于从模糊版成功升级为高清版。

　　拿好自己的洗漱用品走向这栋楼每一层都有的公共卫生间，卅小姐默默在心里叹气。

　　公共卫生间的好处当然是不用自己收拾卫生间的零零碎碎，住户不多再加上这所公寓的物业公司的工作人员十分敬业，提供的保洁服务和安保服务在工作上都非常到位。

　　但是缺点也很明显。

　　今天也是没有能用温水洗漱的一天。

　　卅小姐感受着略显刺骨的冷水，慢吞吞开始漱口刷牙。

　　真的不喜欢用冷水刷牙。

　　卅小姐感受着牙齿被冷水刺激的微痛，在回房间的路上尽全力目不斜视，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不放在走廊上一眼就能看出来同样被封锁地非常好的格子窗上。

　　卅小姐在心里第无数次地表达对这些防盗网和格子窗的不喜欢。

　　人是需要阳光的生物。哪怕是这些格子窗，卅小姐也要承认它们足够宽大，窗户上的玻璃也很清透。

　　即便阳光被防盗网被分割成了一格格的碎片，照在身上带来的舒适感也会让人觉得生活是如此平静且幸福。

　　卅小姐沐浴在阳光中，暖洋洋的阳光驱散了冷水带来的不适。为此卅小姐勉强地决定自己今天对格子窗的态度只是“不喜欢”。

　　穿好今天特意挑选过的充满条纹和格子的套装，换上软底运动鞋，卅小姐准备开启今日活动。半路上又忍不住转身回到公共卫生间，在巨大的镜子前确认了一遍今天的精神面貌，才像是突然想起来，又回到房间从床头柜的抽屉台上拿起昨天没看完的书。

　　今天的卅小姐的第一个行程是坐到公寓的读书大厅里读书。

　　“卅小姐，早上好。”早就坐在桌边抬头等着卅小姐走近的人有一头花白的短发，被一丝不苟地梳成贴近头皮的样式。

　　“斡老师早。”卅小姐快走了几步，把书轻轻放在斡老师对面的座位上。

　　这个座位在大厅的角落，斡老师之所以喜欢坐在这里，是因为这里足够偏僻安静。

　　卅小姐则是因为测试过整个大厅的座位后，发现只要坐这张桌子且背对窗户，就看不见占据半个大厅的格子窗们。

　　两个人都对这个座位和同桌表示满意。

　　“今天的早饭是你喜欢的素包子。”斡老师笑眯眯地推过来两个装在塑料袋里的包子并一杯小米粥。

　　“谢谢斡老师。”卅小姐大大方方地接过，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托住袋子底部，单手解开了斡老师特意没系太紧的塑料袋。

　　斡老师低头开始看书，卅小姐轻手轻脚地开始吃早饭。

　　一时间，这张桌子上只有卅小姐偶尔调整塑料袋方便将美味的素包子放入口中发出的轻微的“哗啦”声。

　　斡老师手里是一本非常需要阅读者具有专业素养的工具书。

　　专业到在卅小姐自认为和斡老师已经算得上熟悉的那天，终于鼓起勇气，非常不好意思地借过来，认真拜读了五分钟后，又异常恭敬地奉回给了斡老师。

　　天书。

　　专业到一定程度的书，无论是不是教材，都很容易让人犯困。卅小姐悄悄地用非常不刻意的目光扫过那本书，又假装不经意地视线扫过对面仍然低头将耳边的花白碎发别至耳后以免阻碍视线的人。

　　斡老师真是生命不息，学习不止。

　　这一片空间里的气氛过于沉浸学术，我好像在大学图书馆，而对面坐着的是我的导师的朋友。

　　卅小姐为这个略显恐怖的想法再次努力地放轻了动作，整个把吸管插进小米粥的动作都小心翼翼，小米粥很给面子地没有发出多大的响声就和包子一起落进胃袋，这让卅小姐再一次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

　　吃过早饭又放轻手脚去洗手漱口，卅小姐愉快地沉浸在书本的海洋里遨游。

　　卅小姐喜欢各种各样的故事，热爱购买各种小说和漫画。于是这张桌子上的场景在卅小姐偶尔会出现的想象中会显得有点有趣。

　　认真阅读一本专业书籍的中老年人，和一本捧着今年新出版的漫画书的年轻人。

　　其实卅小姐偶尔也会想，自己也可以再学一些“职业技能”，还能能在复职之后给自己的工作减减负。

　　哪怕学学计算机基本硬件那些英文字母都代表什么，那些硬件互相之间合适与否，为自己未来组装台式机方便些呢。

　　毕竟卅小姐去年的生日愿望就是拥有一台自己的台式电脑，从显示屏到内存条再到显卡都足够优秀的那种。

　　可惜总有那么一些事情要排在这台电脑前落地。

　　比如一件足够保暖的羊绒大衣，或者不止一件。

　　卅小姐自认为衣食住行都是在一个性价比十分平衡和状态下努力工作赚钱，只是现实的情况就是：卅小姐确实觉得目前能攒下钱的满足感远高于这台还没有成功落地的电脑带来的乐趣。

　　而平常生活的乐趣当然可以由自己收藏的小说和漫画带来。卅小姐心满意足地合上漫画书，抬头闭眼，暂时休息一下缓解视疲劳。

　　柔和的音乐声是完全不刺激心跳的响度，刚刚够提醒零零碎碎坐在大厅里的人现在是中午吃饭的时间。

　　有保洁人员拖着塑料扫把扫过地面的声音，卅小姐睁开眼睛，对面的斡老师在仔细捋平不小心折到的一角书页。

　　墙角的落地钟显示已经是上午十一点，礼貌地告别彼此陪伴了一上午的斡老师，卅小姐轻快地走回了暂时属于自己的公寓房间。

　　今天，卅小姐的表姐会来拜访卅小姐，并在来的路上购买卅小姐至今仍然非常热爱的炸鸡与甜品，两姐妹会在今天这个天朗气清的中午共进午饭，顺便共同怀念一下两人记忆里已经不能算是太清晰的青春年华。

　　卅小姐坐在床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今天的聚会地点要临时转移到这栋公寓楼二层的社区食堂里。

　　没办法，搬家之中总会忙中出错，陪伴了卅小姐两年的小桌子经历舟车劳顿，终于在三天前宣告自己体力不支极速退休，卅小姐试图返聘这位劳苦功高的老员工，可惜实在是独木难支，桌子腿的维修零件目前还在路上和快递大军一起狂奔而来。

　　卅小姐的表姐，瞐小姐，有着天生开朗活泼的性格，热爱美食与旅行，经常会给因为工作原因不得不长时间驻扎一个城市的卅小姐代购一些特产与纪念品。

　　瞐小姐快乐地拎着一大袋炸鸡和一块小蛋糕出现在公寓楼里，一屁股坐到了卅小姐身边，又在刚刚摆好桌子的五分钟内接到电话，匆匆跑出公寓楼。

　　卅小姐非常习惯于表姐一切的风风火火，在瞐小姐从包里拿出手机的时候就选择放空自己，等待自己忙碌的表姐完成今日份的重要事业。

　　瞐小姐飞快搞定电话内容，又一次急匆匆地冲回公寓楼二层，还不忘在公寓楼一层的自动贩卖机购买两瓶茶饮料解腻。

　　与此同时，卅小姐已经戴好了一次性塑料手套，摆好了两只一次性塑料叉子，甚至贴心地摆好了餐巾纸和一次性牙线的位置。

　　两姐妹快乐地用炸鸡干杯，话题从几年前看的电视剧聊到了昨天在家门口看到的一朵不认识的花，卅小姐说自己讨厌这些格子窗和防盗网，瞐小姐表示自己受不了上一个城市连绵不绝的下雨天。一顿饭的时间里，两姐妹已经聊到不知天地为何物，期间还夹杂着卅小姐对隔壁邻居偶尔会突然很吵的小抱怨，以及瞐小姐对工作偶尔会不能顺利进行的烦躁。

　　“毕竟这就是现实。”卅小姐故弄玄虚地一挥手，差点把手里的炸鸡块扔出去，“如果一切都看起来非常完美，那我们就要想一想是不是自己疯了。”

　　“或者掉到了另一个奇幻的世界。”

　　瞐小姐咯咯笑起来，卅小姐在勉强憋了三秒钟后，同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我们就是活在一个吵吵闹闹、磕磕绊绊又无比真实的世界。”

　　瞐小姐笑完，作势以茶代酒敬卅小姐，卅小姐努力摆出严肃脸，同样敬回去。

　　饮料瓶是常见的塑料瓶，碰在一起并没有发出多大响声，而闷闷的声音却让两姐妹又笑了起来。

　　卅小姐和瞐小姐的短暂聚会就这样结束在了最后一口茶饮料里，瞐小姐拎着打包好的垃圾袋离开，卅小姐收拾好了餐桌，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个短暂的午休，卅小姐在下午又回到了同样的位置继续看书，对面依旧坐着斡老师，斡老师也依旧在看那本“天书”。

　　平静的下午延续到了晚上，卅小姐吃过晚饭，在自己的房间里锻炼身体，打过一套太极拳，吃过今天的营养剂，卅小姐愉快地陷入温暖的床铺。

　　拉好窗帘就看不见讨厌的格子窗了，卅小姐为此很满意自己房间的素色窗帘。

　　晚安，今天也是美好且平静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