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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光荣割草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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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重渊。
风沙渐渐起了，粗厚的沙砾漫过她脚边，衣袍粗破也被吹起。
蒲如谊抬头看了眼赤色的天，收刀入鞘，抱起扎捆好的枯黄草，深一步浅一步往回走。
脚下的脚印在沙地里一步一个坑，转眼间又被风沙给埋住了。渐渐吹起的粗犷沙砾刮进眼里，她赶忙低下头，带上纱巾，加快脚步，往着蛏赤龟大帐处走去。
最近总是刮起疾风，小范围的到处肆虐。这里骨骸到处都是，总是掀起的沙尘掩盖半边，将路边的骸骨又掩住，黄沙漫骨，让她割长在这骸骨中的草——枯黄草，都变得费劲了很多。
但总归，路程不算远。
“螺姐，草采好了。”蒲如谊一边掀帘子，一边跨上龟壳上的木板，朝里喊着。
恰好，迎面跟她撞上了，螺女面色不善，恶狠狠道，“死丫头，你的菜。”
一抬头，就是一堆枯黄药根拢成的一捆。
螺女随手甩下来，盖了她整张脸，同时一个水壶扯下来，丢进她怀里。
“谢谢？”蒲如谊微微皱眉，扬起个皱在一起的笑，这真的不是晒干的杂草——能吃的鹿蛮根。
螺女皱眉，“挑剔什么？你还没吃惯呐。”
蒲如抽几根出来，塞进嘴里，一股混杂着土味的干菜味?进嘴里，像干吃烟条。想起来她第一口，差点呕出来，当时蒲如谊的表情看得她笑得裂开嘴。
蒲如谊有些不好意思，吃了点就默默放下了。开始喝水，喝着喝着就好像是没这么累了。
螺女像是吃惯了，几口下去像吃鸡柳一样就吃了，刚咽下去，这个死丫头就开口，“厨子哥又没做饭吗？“
“你想让他来做饭呢，他席面可金贵，要三请四送地当菩萨，才肯赏口饭吃。“螺女语气凶狠，面露凶光，双眼白眼一翻，几乎龇牙着挤出字来，”哼，死僵尸给我等着吧，老娘逮着机会定要好好弄死他。“
蒲如谊低头老实吃菜根，看这个样子，他们俩肯定又吵了。
他们俩就是对冤家，蒲如谊嚼着觉得味道差极了，随意点头称是，又听见螺女低声又骂着什么脏句，给自己说生气了转身一甩帘子，就进了内帐。
蒲如谊身上有了些力气，拍拍手抖落掉身上的沙尘，就和衣躺在皮毯，阖眼入眠。
如今算算日子，她来这个破地方已经有三个月了。
有时脑子里面一直回荡着以前的歌，有时候望着这天地的赤色天空，她会想起曾经在操场上看过的灰色的或蓝色的天。无不昭示着，她不在以前了。
看着看着就会哼起歌，“苦海……翻起……“
有时候螺女听见了就问她哼的是什么，蒲如谊就随口唱几句出来，结果被螺女嫌难听就不听了。
蒲如谊：“……“
哈哈，世界真的是，太会给人惊喜了。
她刚十七那天，直接给她干到修真界的监狱——二重渊来了。她原本只是一个内心非常简单淳朴的高中生，结果在她生日这天，在郊外湖边，一个脚滑就落入湖中，再一睁眼，蓝天白云已然不再，就到了这。
她以为自己要很久才能接受这个破地方，结果出乎意料，才过几天，她就可以老老实实地睡觉吃鹿蛮根——一种泥土味的草，甚至还可以给螺女搭把手。她想着，有可能，她连学校那个地方都能耗着，这里也就没什么了。
螺女是个身上长鱼鳞的女人，也有可能是个妖怪。
跟她一伙的，还有两个。一个是叫司镜仪，是个罪仙，戴上面具是因为毁了容。另外一个是厨子，是个僵尸，浑身都是绿皮，身下当“房车“使的大乌龟——蛏赤龟都原本是他的。
他们三个都是关在这里的罪徒，收留了她这个从湖里爬出来的奇怪人。
说来也巧，等她从水里扑腾出来后，刚刚好碰见了正准备下水的螺女。
而不远处躺在龟壳上木板的面具男——司镜仪，当时视线模糊不清，看去，那帘子旁躺着个人，他侧着身，背后垫着一堆枯黄发黑的草堆，只能看见半个人，披散着的头发，缎子似的黑发几缕弯着遮掩着，隐隐被遮住的却不是脸，而是银质的面具，几乎挡住了她视角这边的整整半张脸。
螺女正扭头朝她喊话，“你叫我来捞……她自己出来了，算不算是湖中物啊……就是这个？“
还没等她的话说完，蒲如谊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一醒来，那个面具男盯着她看了几眼，就问她说，“你可有地方去？可有傍身的拿来活？可有想做的事去办？”蒲如谊三摇头，那司镜仪走过来在她脸上画了几笔后，就简单地入了伙，成功被收留了，她老老实实做事，秉持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态度，老老实实给他们打下手，主要是跟着螺女做事。
厨子炀怀总是会跟她们俩个讲清楚，要是遇到什么了就要拿回来，其他的也能拿回来的也一样，包括但不限于冒着黑气的枯黄野草，有时候又是味道是泥土味的鹿蛮根。
而司镜仪偶尔会给她们指指方向，说哪里有什么好东西。结果偶尔就是烂了一半的大骨架，要么就是几块臭石头。
除了这些，几乎不怎么理人了。
蒲如谊也不敢说些什么。
她就像是个物件，被使唤过去使唤过来，几人也不大搭理，话少得很。
但螺女常常和厨子吵架，吼得天要裂了，而司镜仪有时管有时不管的，蒲如谊只能减少自己存在感作壁上观。
螺女跟她的交流是最多的，但蒲如谊也看清楚了，感觉其他两人是话少，而螺女之前有点被憋坏了。螺女就经常带着她讲东讲西的。
说起来，三人中最有威严的，是面具男司镜仪，她看出来了，这应该是个头。
只要是他所说的所有东西，只要有就全都要给他搬去那个帐子里。
司镜仪偶尔会躺在之前那天那堆草上，闭目修神。只是因为外面这个赐骸谷经常逛风，草堆全都被搬了进来。这个草根还是有用的，是来喂作为地基移动车的这个大乌龟的。
司镜仪不是在帐子深处的帘子后，就是出来躺在那堆杂草上。非常潇洒的姿势，偶尔动动，拿着身边的草往下地上丢，地上的大乌龟就自己吃了。
有时候还会因为草梗有点咯人，他还会动一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一停一动的，这么一直走着。
厨子经常不在，找吃的都是他的事。
而螺女就带着她经常出去，到处转，带她认识这里的很多东西。
她也就知道很多关于这个玄真界的事情。
二重渊是穷凶极恶之地，煞气横生，怨气冲天。赤天荒地困罪徒，困的就是他们这些被外面天门给关进来的所谓“罪徒“。
蒲如谊一惊：“我一来就来监狱了？”转念又一想，便去问，“那你们还能使法术吗？“
结果螺女嘴皮翻翻一碰，就是大段苦水：
这里几乎毫无生气，修炼极其困难。
“这里，是玄真界天门关押罪仙邪修恶徒之地——二重渊。在这个地方，全是穷凶极恶之徒，罪行都罄竹难书，人神共愤。”语气里全是嘲弄与讥讽。
“传说里还说，这还是古时千万人葬命的古战场，为什么煞气横生、怨气冲天？那必是死人多了滋生出来的啊。”螺女笑得讥讽，“这地界本身就是个吃人的，没人来拿你的命，你的命都会被那些煞气遍布的山谷给吞了。”
并且，要想使用法术或催动法力，都不是简单的事，一旦启动，就会收到极大的压制。这个地方的机制像是一个统一的buffer叠加，被关进来的人中，法力越高的受到会引发因果，来自此间的压制就越大。
并且外面的世界——也就是天门一重境还在此间下了一道禁制，身上背负的因果越多的人，受到的压制就越大。
被关进来的虽说什么样的人都有，但大多都是犯下滔天大罪天理难容的邪修和罪仙，身上背负因果关系本身就重得多，所以层层压制下来，几乎就和凡人无异。
“那你们还能出去吗？”蒲如谊便顺藤摸瓜问了一句。
螺女瞧了她一眼，笑了一声，未做回答。
她就瞧见螺女撩开她的辫子，露出裸露着的后背，上面的鱼鳞时隐时现，疤痕交织，还有华丽图案的刺青，但更令人瞩目的，是钉在她颈椎骨上的三个钉子。
翻开的红色皮肉就嵌在钉子周边，看起来可恐，钉在她皮肉里，还有着未干的血迹，“它锁住你的七经八脉，专门压制我们这种邪修罪仙。”
蒲如谊咋舌，那钉子看起来……长得邪气得很。“那还能取吗？”
螺女重新把辫子放下，“有啊，有点本事就行。”
看着她的笑，蒲如谊又回想起，她口中的大奸大恶、滔天大罪天理难容……真的假的？
蒲如谊从螺女的只言片语中，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觉得这监狱不亏是监狱啊。管东管西的，并且还不好过。
而对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让人有点出乎意料的，是那三人对于蒲如谊的身份什么的都没太管，除了司镜仪怎么算出她在那个湖里，然后螺女正准备捞起来后，双人一碰面，他们就接受了她这么个人的到来。
反正在蒲如谊是这么看来的。
然后他们发现，蒲如谊这个“新来的”真的可以说是一个白痴。
“会剥皮吗？”
蒲如谊皱眉，什么鬼，肯定不会啊，摇头。
“认识草药吗？”
蒲如谊只是个女高中生，肯定不会，摇头。
“……那你能干什么？”
蒲如谊扣扣脑袋，你觉得呢，“……搬东西？”
螺女白了眼，她早就不想让蒲如谊在跟着自己了，“你能个屁，你就在后面跟着，帮了个屁，你个跟屁虫。老娘自己抗的，呸。”
蒲如谊闭嘴，老实了。
厨子无语了，又没说话，继续来剁草根。
司镜仪继续躺在那里，黑如缎的长发遮住脸，很久才发话，“那你偶尔有空就给蛏赤龟喂草。”蒲如谊看了几人，缩起脖子来点点头，又发现没人看她，开口说嗯。
螺女双手抱胸补了一句，“顺便趁出帐，把要吃的草一并去割回来。”
厨子点头，顺着刀声一顿一顿的，“行。”
于是，就这样，蒲如谊成功得到了一份工作，并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割草工。
并且得到工具一柄，螺女给的，一把小臂长的匕首，一边好一边坏的匕首。
她扎进腰带里，抽取都非常方便。
那个大乌龟吃的草还是很辨认的，在这赐骸谷里，几乎就只有这种枯黄发黑的草，在骸骨间攀附着生长，长得挺长的，像藤蔓蜿蜒。
她本以为这里不会任何活的生物，看到了这草，就还是觉得生物的生命力还是很强大。然而结果赐骸谷好像只长了龟吃的，鹿蛮根没长在这儿，厨子就说那就等过完谷再说了，先去割龟吃的。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这个龟其实原本是，这个僵尸厨子养的，拿来当坐骑和房车了。
枯黄发黑的草没有名字，因为是说此草只在二重渊中生长，除了二重渊里的人就几乎无人知晓了，没人给取名也就很正常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看见这草长在骸骨上，还感觉有些可怖，但时间一长，次数一多，就没什么感觉了。基本上只要有骸骨的地方，就有这个枯黄草。
蒲如谊前几次出帐拔草，还是厨子带着她去辨认和收集的。
但几次后，厨子就面色如常地说，“教了你几次了，也应该会了。两三天记得去找一次。大概要之前那么多，不要少了。”
他咳了一声，“之后你就自己去吧。”
于是，蒲如谊就被委以重任。
因为她很闲，所以她割的草就可以割很大一堆，抱着回帐子搁置好。蒲如谊完成得就很好，每次几乎都报了很大一捆回去，把那一堆草捆好垒成一堆。
应该是因为她垒得很厚实，罪仙出来躺在那堆草上的时间就变长了很多。
蒲如谊忽然反应过来，这草几乎是从那些骸骨里扒出来的，就这么拿来当饲料、当躺椅，格外有些……接地气，还有接阴气。
所以，以至于现在都是她在割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