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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归峰惊变 历劫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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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峰,居安殿。
新任峰主了尘端坐于清寂的殿中,目光落在眼前那瘦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的女孩身上,几不可察地蹙起了眉。
记忆中的姜师妹,还是那个被师父时时抱在怀里的精致小粉团子,玉雪可爱。四年未见,也只有从那姝丽的五官上可以依稀看出从前的模样。
“小师妹。”
了尘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缓缓荡开,沉静而带着久居上位的疏淡。
“四年前,你突然失踪,毫无征兆。彼时师父正值闭关冲关的紧要关头。”她顿了顿,似在斟酌,“不知是何人,将你失踪的消息……传入了闭关禁地。”
姜采薇的呼吸骤然屏住。
“师父心神剧震,真气岔行,”了尘的声音愈发低沉,“以致经脉逆转,走火入魔。”
“什……么?”姜采薇嘴唇微颤,吐出两个气音。
“我们竭力救治,还惊动了掌教真人,用尽天材地宝,拖延了足足三个月……”了尘闭上了眼,复又睁开,里面的意味晦涩不明,“终究……回天乏术。师父她老人家,仙逝了。”
“轰——!”
姜采薇只觉得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入天灵盖,瞬间四肢百骸冰凉彻骨,血液倒流。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一片,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师父……死了?
是因为她?
滔天的悔恨、自责、剧痛如同最凶猛的潮水,瞬间将她灭顶。她喉头腥甜,身形晃了晃,脚下虚浮,眼看就要软倒。
“小心!”
了尘见状,立刻起身,疾步上前扶住了她摇晃的手臂。触手之处,骨瘦如柴,冰凉颤抖。
姜采薇靠着了尘的支撑,勉强站稳。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翻江倒海的痛苦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苍白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冷静。
“大师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随即改口,带着清晰的疏离与礼数,“……峰主。”
了尘看着她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的脸,心中亦是一叹。
“我想……”姜采薇抬起头,望向大殿深处那象征着师父曾在的方向,一字一句道,“给师父磕个头。”
了尘默然片刻,点了点头:“自是应该。你毕竟是师父最记挂的弟子。”
她语气稍缓,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师父仙逝,你之失踪确是诱因。如今你大难不死,平安归来,或许……亦是师父冥冥之中庇佑。”
她略作沉吟,道:“既如此,不如你于师父灵前,诚心守灵七日,一则全你师徒之情,二则慰藉师父在天之灵。你看如何?”
殿内寂静,只有穿堂风过,带来远处山巅的寒凉。姜采薇站在原地,瘦削的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弟子……遵命。”
了尘于她身后注视良久,暗忖:莫不是老天开眼,终于体谅她的诚心,让那本失了踪迹的《素女心经》有了转机?
孤灯如豆,抵却着四周无边的黑暗。姜采薇跪坐在师父灵位前,垂头不语。
思绪翻飞中,这四年的时光像走马灯般浮上脑海。
那晚栖霞峰顶被费师姐推落悬崖,她侥幸被湖底暗流卷入到山底的水道中,更是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了山洞中兰娘前辈留下的不世秘笈。
她自幼过目不忘,四年枯寂光阴里,这项天赋被运用到了极致。洞中不知岁月,却幸有前人的浩瀚藏书为伴。青灯黄卷,字字句句,皆化为她重塑筋骨、喂养仇恨的资粮。
她没日没夜地修炼,将每一缕痛楚与不甘,都炼化为气海中的薪柴。
只为有朝一日能重踏栖霞峰的土地,向费灵儿,讨回那笔血债!
她想当面质问:为什么要治她于死地?就因为师父当年的偏爱?
最后一年,她于枯坐中豁然贯通,终将兰娘所著的《凤凰心经》与师父亲传的《素女心经》融为一体。阴阳互济,催生出澎湃如潮的内力,更掌握了“龟息”秘术。藉此,让她得以闭息潜行,穿过幽暗冰冷的地下暗河,重返人间。
只是她万没料到,人间等她归来的,并非魂牵梦萦的故人与旧影,竟是阴阳永隔的灵位。
忽然,闭目冥想中的她眉头微动,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晚风寒凉,随着一人的走入,毫无遮挡地掠过姜采薇单薄的身躯。
“小师妹,”
来者是五师姐林牧,浓眉大眼,五官质朴。略微比她年长几岁,这几天都是她在照顾着衣食起居。
“先歇一歇吧,这几日你熬的太狠,师傅若在的话,也一定会心疼的。”
昏暗的灯光下,姜采薇的脸色蜡黄,瘦弱的身体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要小得多。也不知道这几年她吃了多少苦,林牧心中暗叹。
姜采薇苦笑道:“辛苦林师姐了。让我尽一尽心吧。”
林牧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再劝。
这个小师妹,从前十分顽劣,让师傅操碎了心。贪玩偷懒,一眼看不住便溜出了殿,后来实在没办法,师父便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感情自然要比别人深厚许多。乍闻噩耗,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
“林师姐,怎么没看见其他几位师姐?”姜采薇轻声问道。
“自打师傅仙逝,大师姐接任峰主,咱们栖霞峰便比之前冷清多了。出山历练的,嫁人的,内门弟子当中现在就剩下我跟费师姐了。”林牧声音低沉,似乎在缅怀从前的日子。
姜采薇骤然听见了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名字,极力稳住语气道:
“怎么没看见她?”
“下山了,估计也快回来了。”
姜采薇心头纷乱,说不出此时心里是害怕多一些,还是仇恨多一些。
四年时光,武功精进的可不光是她。费灵儿如今到了什么境地,她一无所知。可她怕,怕真到对上的那一刻,自己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了,就更别提报仇了。
“小师妹,你冷吗?”林牧见她似乎在微微打颤。
“是有一点。”姜采薇接过她递过来的热茶,一点一点地啜吸。
没有了师父的庇护,在这偌大的栖霞峰,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