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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潮 这是沈音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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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沈音第一次踏足临海镇。
她拖着行李箱在人行道上走着。左手边是逐渐热闹起来的车流,右手边是五里桥公园。
驻足往右看,宽阔的广场周围栽着许多花草,装点着一些假山石、亭子,与其他公园并无太多差别,只是若再往远一些眺望,天与地便连成了一片。
不同的是,天是静止的,“地”却影影绰绰,摇摇晃晃,更有些许白鹭从这片同色系的画布中拂过,留下柳纹。
这片水域无悲无喜,始终平平淡淡,轻微的涟漪也只像清风拂过,偶然唤醒了铃铛。
这便是临海湾。
沈音望不见这片水域的尽头,越往里望便越是觉得这片海水流进了天。
往近处收回些目光,隐约瞧得见一个青石红砖相砌石牌楼,顶上飞檐如下弦月,又似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向下,两扇方形的窗左右对称,如同沉默的双眼。对应“口”的位置是一扇牌匾,但沈音看不清上面的字。再向下是一个拱形门洞,有些幽暗,安上了铁栅门,门隐约开一半,透过这个口再往里望,似乎是一座石桥。
石桥紧贴临海湾之上,与之携行,不停地向前延伸,望不到头。
更近一些,有一座通身雪白的塔,塔共五层,顶上有六角。塔身已经有了岁月的磨痕,使得塔像一位静默的老者,披着带有花纹的袍子,始终凝望着桥头的方向。
这时,一粒水滴轻啄了一下沈音的唇。
云黑沉沉地压了下来,临海湾便随之热闹起来。
一滴,两滴,三滴。无数的雨滴争先恐后一跃而下,在陆地上、海湾上打滚翻腾,处处充满了它们的喧闹。
雨越下越大,赶路的人们有的骂骂咧咧地加速,有的把摩托停在路边披上雨衣。沈音见广场近处并无什么遮挡物,便穿过斑马线,来到公园对侧。
这里有一条较为宽敞的街道,与公路呈“丁字形”交叉。街道路面以青石板铺成,被岁月磨得平整,板与板之间的缝隙中还有青苔探出。
街道两旁是连排的骑楼——红砖墙,西洋式的拱窗,千篇一律的燕尾脊。
二楼探出的檐廊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雨。
沈音拖着行李箱,小跑到最近的一座骑楼的檐廊下避雨。
雨滴直直贴着檐廊下坠,不多时,连成了水幕。
沈音聆听着雨声,竟微微出了神。
来电声惊醒了她。沈音翻开随身包,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崔姐”。
沈音没有接听,而是打开微信。
十几条信息,都在问她去哪了,怎么不回信息之类。
沈音编辑了一条信息:我一切都好,只是想出来散散心,一个人静一静。
多选,转发。
崔姐秒回:不要做傻事。
沈音哂然一笑:不会。
回完所有信息,沈音把微信账号切换成小号,删掉微博之类的社交平台,拔出电话卡,换上另一张电话卡——那是她还未进圈时用的,没有任何圈内人的联系方式。
手机屏幕上再也没有提示的小红点。沈音松了口气。
看雨势,一时半会不会停。
百无聊赖间,转身见玻璃窗上映着自己的身影。
黑色的风衣有些地方被雨打湿,颜色更深了一些,头发倒是已经干了。沈音把宽大的黑色口罩往下拉,一张苍白的脸浮现,眼下微微有青黑。
任谁也不会把这张毫无血色的、略显憔悴的脸同昨天舞台上那张光彩夺目的脸联系起来。
沈音拉上了口罩。
玻璃窗上的自己,露出一双眼睛直直与沈音对视,“她”的背后是米白色的暖光。
这时沈音才注意到,她躲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
她朝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起这家店铺。
檐廊庇护着的墙体被刷成了米白色,干净但不至于冷淡,反而增添了一丝暖意。沈音站立的地板,由一块块带有花色的方砖铺成,浅绿色的底,白色与土黄色交织而成的花纹整齐叠放,错落有致。
这家店的门是透明的,门框用棕色的木板制成,门上挂着一串贝壳制成的风铃,贝壳大小各异,以白色系为主,小巧可爱。门旁有好几扇窗,整齐排列,每一扇窗都有门的五分之四长,窗棂与门框同一样式。
门的斜前方有一块立起来的木板,嵌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听潮”二字——楷书写法,方方正正。
门把手上有一个写着“推”的标识。
沈音跟随指引,推门。风铃叮叮当当响起。
身后的雨声忽然变小了,像是浅唱低吟,不复热烈。
书店里没有看见人。
眼前是很安静的,一种带着木头颜色的静。
满墙的棕色书架,深深浅浅,从脚底一直长到天花板。立在中间的还有些排排而站的矮书架,有些木板被岁月磨得发亮,有些还留着刨刃走过的细密波纹。
书脊朝外,整整齐齐地站着,有些颜色都旧了,红的发暗,蓝的泛灰,只有书名的烫金还偶尔闪一下。有些还是崭新的模样,甚至塑料包装膜都未拆开。
沈音朝里面走了两步,脚下地板与门外一样,繁复的花砖,很是显眼。
靠窗的地方,几张小桌散着。椅子扶手搭着扎染的布,蓝的,白的,也有蓝白洇在一起的。桌上装点着世界各地的民俗产物,俄罗斯套娃、叙利亚手绣书签、尼泊尔毛毡饰物、苗寨刺绣画,放在一起并不突兀,反而有一种奇妙的丰富感。
一排矮书架后,视线尽头,撞见一面木色的墙。
满墙的纸片,层层叠叠的,像什么人把彩虹揉碎了,又一片片贴上去。粉红,淡蓝,鹅黄,嫩绿,有些已经褪得发白,有些还很鲜亮,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
纸片大小不一,有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边缘还带着毛刺;有的是规规矩矩的便利贴,角落印着小花;还有的,大约是随手抓来的什么纸片,例如收银条背面、信封撕下的一角之类;仔细看,甚至还有车票。
沈音好奇,朝那面墙走去。
走动时带起了黑色风衣,很轻地拂过旁边的矮书架。矮书架上方平放着一本微微泛黄的书,那本书的扉页微微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不要沾湿我的书。”
声音从角落传来,低低的,像深水下的暗流,并不响亮。
但整个空间的空气似乎都微微震了一下。
沈音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那面墙旁的角落,披着异域风毛毡的沙发里,窝着一个男人。
由于沙发旁立着一个大书架,从门口看进来时,那个地方是视线盲区,沈音刚开始并未发现他。
浅灰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地堆着,露出一点点锁骨。米白色的长裤,裤脚堆在一双毛茸茸的拖鞋上。
他懒懒地窝着,整个人像是被沙发吃掉了一半,陷在阴影里,又和那阴影长在一起。
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抬头,目光仍旧落在书页上。
书架上另安装的小台灯撒着暖光,但只照亮他半边身子——半张脸浸在光里,轮廓干净得像用刀裁过的。眉骨很深,眉峰下面是低垂的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极淡的影。鼻梁挺直,到鼻尖那里收得利落。嘴唇是薄薄的,抿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不出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他翻了一页书。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翻书的动作慢极了。
沈音拢了拢自己的风衣,放轻了脚步。
走到那面墙跟前,沈音才发现这面墙很大,大得仿佛能将她包裹起来。
起初只是看着——满墙的纸片,花花绿绿的,像一片片逆生的叶。离得近了,那些字迹便一个个活过来,从纸面上浮起,往她眼睛里钻。
最亮眼的是一张荧光黄的便签,字迹张牙舞爪:
“我妈终于答应带我来买书了,结果回去时抱了一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靠!!!”
旁边一张边缘歪歪扭扭的字条,一看就是随意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在此郑重声明:我不是来相亲的!!我只是来看书的!!为什么每次坐这里都有人问我有没有对象??我对象就是书!!书!!”
下面有人用铅笔轻轻写:“书不会给你翻白眼,挺好的。”
又有人写:“书不会催你结婚,不会问你工资,还便宜,支持。”
最底下,原主用红笔写:“谢谢理解。今天又有人问我,我说我对象是书,她说那你们怎么生孩子?我说我们出书。她翻了个白眼走了。”
再往右,一张粉色桃心形状的纸上写着:
“今天和暗恋的男生一起来的。他坐我对面,看了一个小时的书。我看了他一个小时。走的时候他问我:你书拿反了你知道吗?”
下面有好几行后来的留言:
“后来呢后来呢”
“蹲一个后续!”
“我是那个男生,我当时也拿着书反着看的。”
“楼上你骗人,你字迹不是这样的。”
沈音忍不住笑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一张收银票据的背后写着:
“今天买奶茶,和店员小姐姐说谢谢后,她笑着和我说天天开心!嘿嘿因为这句话,我一天都莫名地开心。”
一张嫩绿色的便签,字迹很秀气:
“求论文能过的,请来这家书店坐一下午。别问为什么,我上个月在这里发呆一下午,回去导师说题目不用换了,就写‘论发呆的美学意义’,过了。”
下面跟着几行留言,很整齐地排列下去:
“求论文顺产。”
“求导师放过。”
“求答辩顺利。”
有一张便签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写着:
“在门外遇到了一只猫,竟然挠了我一爪子。但我原谅它了,因为它长得好看!”
另一张便签上:
“在这里捡到五块钱,交给了老板。老板说这已经是今年第十七次有人在这里捡到五块钱了。请问,是谁在撒币?”
角落里一张淡蓝色的纸条上。字迹很稚嫩,像是小孩写的:
“今天妈妈带我来书店。我偷偷写了一张纸条,妈妈不知道,等下次来再指给她看。”
后面跟着一个简笔画的笑脸。
旁边是一张泛黄的便签,边缘都卷了起来,纸上的字迹有些褪色:
“三年前和前女友一起来的。她在这贴了一张纸条。今天我一个人来,想找找那张还在不在。没找到。但看到了另一张,上面写着:‘如果有一天你一个人来,别找了,我在这里。’”
下面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小小的手绘爱心,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这张字条下面有一张浅紫色的便签,字迹很用力:
“毕业后换了五份工作,搬了七次家。今天又双叕缀失业了。坐在书店一下午,把《活着》看完了。看完觉得,我还行。”
密密麻麻跟了十几条留言:
“加油陌生人!”
“我也失业过,现在挺好的。”
“活着就是胜利!”
“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我请。”
最后一条是新的,字迹还没干透:“刚才那个请咖啡的,我等你等到书店关门了。下次早点写。”
沈音又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热。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
一张牛皮纸色的便签,上面只有一句话:
“今天医生说已经是晚期了。我不想化疗,听说那会很痛苦。来书店坐了一下午,把想看的书翻了翻。其实看不完也没关系,能翻几页是几页。”
下面没有任何留言。但紧挨着它,贴着一张新的便签,嫩黄色的:
“我外公最后那几个月,天天看书。他说,书里有无穷无尽的日子。希望你也是。”
再往下,一张白色的便签,上面的墨迹是有些洇湿的:
“我突然好想我外公,可是再想也见不到了。”
沈音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风衣的边。
满墙的纸条,有些在笑,有些在闹,有些在碎碎念。它们来自无数双手,无数个刚好路过这里的人。
有一个人失恋了,来这里贴一张纸条。
有一个人高兴了,来这里贴一张纸条。
有一个人无聊了,来这里贴一张纸条。
甚至有一个人不想活了,来这里贴了一张纸条,然后发现旁边的人贴的是“今天天气真好”。
沈音的目光落在最底下一张小小的便签上。
普普通通,字迹也普普通通,像是随便写的:
“刚才在书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阳光刚好铺在我身上。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好啊。”
沈音的目光停在那里很久很久。
身后不远处,传来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
看得入迷,沈音这才想起书店里还有一个人。
他也在这里写过纸条吗?
“想写一张?”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比刚刚低沉,语气是到最后是有点微微上扬的,带着询问的语气。
沈音转身,那个男人维持着窝在沙发里的姿势,只是抬起了头,看着自己。
沈音点点头。
他下巴微微抬了抬,朝某个方向点了点:“那里有纸和笔。”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就在她身侧,离那面贴满便签的墙不到两步的地方,一排矮矮的书架静静地立着。上面一叠叠便签纸整整齐齐地码着。
便签纸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笔筒。
陶的,粗粗的坯,像是谁随手捏了随手烧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参参差差,没有一支是规规矩矩站着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着,有的靠着,像一群累了的人,挤在一起打盹。
沈音抽出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随意拿了一支笔。
“如果不想再启航怎么办?”
她一笔一划写下,吹干墨迹,然后郑重地把纸条贴在墙上的角落。
会有人写下答案吗?
堆叠了满满一面墙的纸条,这句话就如渺渺一粟,大概没有被看见的机会。
或许被看见,看见的那部分人也未必会写下留言。
沈音笑了笑。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翻页的声音。
原来雨停了。
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亮了一些。
不是阳光,是雨后那种干净的光,灰蒙蒙里透出一点白,像谁把云撕开了一道缝。
沈音又看了一遍自己写下的便签,转身,朝门口走去。
黑色风衣的下摆轻轻拂过旁边的矮书架,和来的时候一样。
身后,翻书页的声音停了。
只有那么一两秒。
然后,又响了。
沈音推开门,贝壳风铃叮当作响。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湿湿的,凉凉的,带着雨后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街上开始有人在走,有车在过,有声音在响——临海镇终于彻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