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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瞿筠,我只想要你这一个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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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筠用指尖虚虚的摸了摸她的头,“段熹,我们必须回来。”
“因为,这里还遗落了一件你父母的遗物——”
“段氏。”
从前,段氏因为太过依赖灰色产业,所以段斋不得不带着妻儿在国外生活。
而现在,瞿筠手里暂握着段氏。
他要一点点,将段氏所有的灰色剔除干净。
他还要扩大段氏的产业领域,将段氏送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后,再将这个纯白无暇的段氏,捧到段熹手心。
“快了,”瞿筠怜爱地看着段熹,“再等等。”
等他将段氏旁支的那些不安好心的杂碎,清理干净;等他将段氏彻底拉入光明。
“我答应你,你的成年礼,就是段氏。”
段熹脸贴着膝盖,神色倦怠:“我一定要段氏吗?”
她不想要那个害死父母的段氏。
“段氏,是你爸爸的心血,它也是你爸爸妈妈留给你的遗物。”
“可是……”
段熹眼睛渐渐阖上,小声喃喃:
“我有你这一个遗物,就够了。”
“瞿筠,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凉掉的甜汤,已经不会再发出腻人的甜味了。
它开始变得发苦。
涩人苦味,似有若无地往瞿筠鼻腔里钻。
五感相通。
瞿筠口中尝到了那苦味。
其实是咸的。
是眼泪的味道。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来。”
“我一直等你。”
瞿筠知道,总有一天,段熹会趾高气昂的指使他:
“瞿筠,把段氏给我。”
瞿筠在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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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清晨的阳光很脆,一片一片框在云西山庄。
尖头皮鞋点入片装的阳光,无情搅碎了那所剩不多的暖意。
瞿筠扣好纽扣,翻起腕表,时间显示六点半:“钟姨,待会儿小姐醒了记得盯着她把早餐吃了。”
钟姨端上最后一道早点,“小姐?小姐凌晨四点半就下来了。”
“这会儿,应该在佛堂礼佛。”
昨晚,钟姨叫醒段熹,将她带离书房后,回到她自己的房间时,已经是零点。
瞿筠知道,段熹晚上如果醒了一次,那那一晚,就很难再入睡了。
凌晨四点半。
她估计一晚没睡,硬生生捱到天蒙蒙亮。
瞿筠舌尖抵了抵的后槽牙,她真的,一点也不听话。
“把她的那份粥温着。”
他撂下这句话,便朝佛堂走去。
瞿筠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从不信神佛。
如果求神拜佛有用的话,那瞿父,应该在他十六岁那年,就去世了。
瞿筠,憎恶神佛。
可偏偏,他的山庄里单独圈了一块儿地出来。那里,矗立着一座巍峨的佛堂。
是为段熹所修建。
瞿筠自知自己是腌臜的低贱东西。他深信,佛祖见他一面,都嫌脏。
平日里,他从不踏入那块儿地方。
段熹这样虔诚的礼佛,瞿筠害怕因为他的戾气,而让佛祖厌恶这片地界,佛光不再普照这山庄。
瞿筠不恐惧佛祖的憎恶,他恐惧他自己。
恐惧因为他的闯入,会碎掉段熹的诚心,从而让她的期待祈祷功亏一篑。
佛堂坐落于山庄深处,茂密的翠竹与古槐将它遮了大半。
是传统的单檐硬山式建筑,青砖灰瓦。
瞿筠显然与这朴素而沉静,格格不入。
他刻意保持着与佛堂的距离,在远处等待着里面的人。
瞿筠百般无聊的等着,他虚眯起眼望向屋脊两端的饰物“鸱吻”:龙头吞着屋脊,笼在雾色的晨光晦暗不明。
“吱呀——”
沉重的大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妇人。
“贺虚阿姨。”瞿筠双手合十,“好久不见。”
“先生。”贺虚回以合十。
“您是来找小姐的吧。”
“是,她昨晚基本没睡,我担心她在回去的路上晕倒,所以来接她。”
“先生,小姐应该还要十多分钟,不如您去佛堂里面等候。”
瞿筠在某些虚无的事情上,分外严苛,他绝不会跨过那条无形的线。
“不了。我就在这里等她。”
“那我便先进去了。”
贺虚合十一拜,朝佛堂走去。
佛门再次大开,掀起尘灰。
瞿筠和那个世界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冷雾,让他看不清、摸不着。
大门缓缓合上,男人隔着门缝,朦胧地望见了里面端跪着女孩。
“嗡——”低沉的合门声,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了。
贺虚跨过门槛,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混合着木头的腐朽与经书的霉味,扑面而来。
室内只有佛前那两盏长明的红色烛火,除此以外,就是天光。
段熹就跪在这半明半暗中。
她食指并拢,掌心虚空,靠在心口处——虔诚的叩拜着上头端坐的观世音菩萨。
菩萨面如满月,眉眼低垂,嘴角含着悲悯的笑,目光慈悲。
她正垂视着脚底的段熹。
“小姐,先生来了。”
段熹顶礼起身,良久:“我知道了。”
“贺虚阿姨,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好。”
贺虚退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段熹一人。
女孩缓缓睁开眼,直视着菩萨。
她眼底……没有半分虔诚。
眼神平静的过分诡异。
唐霁从前常常拜佛,拜段斋平安,拜段熹健康。
她虔诚、诚挚,甚至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献给佛。
但佛光,并未落在她的身上。
唐霁此生唯求的两件事,都事与愿违。
菩萨并未怜悯她。
如果不是唐霁生前对菩萨心诚,想必现在的段熹,会比瞿筠还憎恨神佛。
段熹拜佛,却不信佛;她更不知,该拜些什么。
她如今,不过是学着唐霁的模样,给自己一些慰藉。
算了,我佛慈悲。
“吱呀——”大门再次打开,瞿筠终于等到了人。
段熹浑身纯白,天光倒逆在她的身上,她的身影和佛堂里的菩萨重叠,瞿筠望着她,忽然心生怯意。
段熹在原地等了半天,都没见人来迎接她,她干脆拾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砸向男人:
“瞿筠,你在发什么呆。”
他掩饰掉自己慌乱不安的神情,“刚刚在想事情,一时间没回神。”
段熹睨了瞿筠一眼,接过他递来的毛毯,裹在身上,自顾自的朝前走。
瞿筠跟在她身后的一米处,他能闻见她带出的佛堂味儿——
香火的气息,比他预想的还要难闻。
“段熹,你昨晚又没睡觉。”
“你知不知道你体质弱,你知不知你不睡觉抵抗力又会下降,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感冒……”
一连几个“知不知道”惹恼了段熹,她一把拽下助听器,心安理得的当着“聋子”。
瞿筠哑然,偏生又拿她没有办法。
他扩大步伐,两步并三步的走到她的左边:“段熹,我在和你讲话。”
没理。
“段熹,把助听器带上。”
依旧没理。
瞿筠觉得自己身上所谓的耐心,就是被段熹给磋磨出来的。
她反复用力的拉拽着他这根皮筋,直至皮筋再也没了弹力,再也不能反抗,只能乖乖听话,软软的搭在她的手心。
瞿筠深吸一口气,认命的将声音放得更软:
“段熹,我求你。”
女孩终于止住脚步。
瞿筠低声:“你可不可以听一点我的话。”
段熹偏头看向他:“礼佛时间,清晨五点到七点。”
“你难道不知道吗?”
她质问蠢货的语气,将男人直接气笑。
可他基本不会冲她生气,因为舍不得。
瞿筠硬生生哽下那口气,“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就算你要礼佛,你也应该睡觉。”
“你每隔几天就要礼佛,每次礼佛的头一天晚上就不怎么睡觉,你身体承受不住。”
“段熹,可不可以答应我,以后如果要礼佛,前一天晚上八点就睡觉,好吗?”
八点??
段熹真觉得瞿筠是蠢货。
谁会那么早睡觉,就算是老年人觉少,也不可能八点就睡。
但他在自己耳边叨叨叨的,实在惹人心烦。
段熹觉得自己的左耳也快聋了,被瞿筠说聋的。
她干脆敷衍应下,不耐至极:“我知道了。”
“闭嘴,瞿筠。”
看着她蹙起的眉心,和厌烦的眼神,瞿筠知道她又没放在心上。
算了,到时候如果不听话,就直接让钟姨将人捆在床上,强行入睡。
“小姐。”
餐厅里,钟姨担忧地看着段熹眼下的淤青,“您怎么又这样,熬夜对身体不好。”
段熹小口抿着粥,“我知道了钟姨,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就是昨晚有些心烦,所以有点失眠。”
瞿筠忽然有些心梗。
她什么时候能这样乖巧懂事的,对待自己。
他撂下汤匙,“失眠?”
“那就让成愈来给你看一看,或者给你针灸一下。”
“说不定,扎上几针就好了。”
瞿筠有些怪声怪气道。
段熹闻言,将粥碗一放,往外一推,“我不吃了。”
那碗粥,她只吃了三口。
“段熹。”
瞿筠语气染上薄怒:“吃完。”
他还是生气了,气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段熹对于人情绪的变化,过于敏锐。
她能摸到每个人的情绪。
比如现在,瞿筠的情绪有些喇手。
她知道他在生气。
在对自己生气。
还是暗戳戳的阴阳怪气自己“失眠”的借口。
段熹脾气向来很软,她能接受瞿筠生气,但绝无法忍受男人这种冷嘲热讽。
他竟然敢这样对自己?
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对自己?
段熹觉得,她最近真是将瞿筠纵容的无法无天了。
“啪啦!”
瓷勺被她猛地摔在地上,瓷片溅到瞿筠脚边,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这样的场景,钟姨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以瞿筠低头收尾。
这一次,也不例外。
瞿筠轻叹一口气,弯腰拾起脚边的碎片,“段熹,这个不是清代的文物,扔起来声音不够悦耳。”
“下次我将餐具换成你喜欢的文物后,你再砸,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