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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寒玉破尘》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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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是破屋外那条冻僵的江,“生”是他苟延残喘活下来的命。
他没有童年,没有家。
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因赌博失踪,母亲精神本就脆弱,被生活逼成了间歇性精神病。他从小跟着母亲在城中村、桥洞、廉价出租屋里辗转,居无定所。别人家的孩子有奶粉、玩具、睡前故事,他只有冷掉的馒头、捡来的破毯子,和母亲发病时失控的哭喊与打骂。不发病时,母亲看他也是厌恶的,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像爸爸。他猜测是这样,毕竟他也没见过爸爸,家里也没有一张爸爸的照片。
他从小就生得极白、眉眼清俊,可这份好看,在底层只会招来更多恶意。
所以他要低头、要沉默、要不起眼、要察言观色。
上初中后,母亲终于自杀了。再也没人骂他,再也没人爱他。母亲对孩子会没有爱么?江生不敢细想,他只当是有的。
他成了事实上的孤儿,靠捡废品、打零工勉强活下去。
冬天没有厚衣服,手脚长满冻疮;夏天住在漏雨的小屋,一到雨天就满地积水。三餐不固定,常常一天只吃一顿。别人的青春是校服、操场、家庭温暖,他的青春是恐惧、饥饿、自卑,和一张与处境格格不入、过分好看的脸。
最可悲的,是他学习很好。明明学习的时间不是很长,但就是学得很好,好得让他不忍心放弃学业。他靠助学金、奖学金、课余打工撑完高中和大学,再不济,还能卖血,没人给过他一分钱。
他不能谈恋爱,不能交朋友,因为没有人有多余的感情可以施舍给他。但没关系,他早已学会了生存。
毕业那天,江生背着洗得发白的背包,悄无声息地挤进求职的人潮。他没有背景,没有人脉,连一套像样的正装都是兼职省吃俭用买来的二手货,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是常态,被面试官以家境、经历刁难更是家常便饭。
他睡过公园的长椅,啃过最便宜的面包,一次次在情绪崩溃的边缘挣扎,又一次次逼着自己爬起来——他已经从地狱里爬了这么远,不能再跌回去。
终于,一家规模中等的公司向他伸出了手,录用他做行政专员。不算高薪,却足够体面,坐在干净明亮的写字楼里,穿着规整的衬衫,朝九晚五,有稳定的薪水,有遮风挡雨的出租屋,终于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
入职那天,江生站在写字楼的玻璃门前,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略好看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欣喜,只有长久紧绷后的空洞。
他学着像正常人一样上班、工作、与人交谈,脸上挂着温和克制的表情,只有在深夜独处时,才敢任由情绪崩塌,在无声的黑暗里,承受着命运留给自己的、永不愈合的伤。他从未放弃过自己,他只是想,他是个疯子,但这不怪他。
他有一个藏了许多年的秘密。
从前他以为,这一生就会这样安安静静地熬过去。像一株长在墙角阴处的草,不盼光,不盼暖,只要能活着,便已是圆满。
直到十七岁那个夜晚,他为了凑齐学费,在城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兼职服务生。推开包厢门的刹那,满室的灯光与喧嚣,都在那道端坐的身影前,悄然轻了几分。
一身熨帖得体的衣衫,气质矜贵却不显疏离,眉眼温润,是天生带着善意与教养的人。他是江生穷尽半生都触碰不到的阶层,是照进寒夜里、唯一不敢伸手去碰的光。
只是一眼。十七年来,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陌生又滚烫的情绪——喜欢。
这两个字刚在心底冒头,就被他用力掐灭,掐得鲜血淋漓。
他配吗?
他身上刻着疯癫、残缺、破败的过往,连灵魂都是千疮百孔的。
他慌忙垂下眼睫,将所有汹涌的情愫压在心底。
可那人并非毫无察觉。
他感受到了角落里那道过于炙热的目光,没有厌恶,没有驱赶,只是极轻地蹙了下眉,随即又缓缓舒展,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温和。他没有直白回望,却在江生上前添酒时,微微侧首,指尖无意避开了他颤抖的手,动作轻缓,带着无声的体谅。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极近的距离。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雪松香气,远到隔着一生都跨不过的阶层高墙。
别说爱人,就连朋友,都是痴心妄想。
可日子越久,这份感情就越沉,越重,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心脏,盘根错节,再也拔不出来。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漫长岁月里,他始终守着那份不敢言说的喜欢,在对方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角落,默默注视。
他的目光太专注,太深情,太滚烫,烫得人无法忽视。
男人察觉到了,他身边的朋友也尽数察觉。
没有人点破,没有人驱赶,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只要来这个会所,为他们包房服务的,必然会是江生。
男人依旧温柔,会在他递上毛巾时轻轻点头,会在他不慎踉跄时不动声色地扶稳桌角,会在旁人玩笑打趣时,淡淡替他挡去不必要的打量。
可自始至终,他们之间,连一次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问候,没有交集,没有靠近。
寒玉本无心,奈何破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