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守》轶当然

7、错题本

　　早读课的英语单词听写刚划上句号，苏亦然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落向桌角。

　　浅灰色的错题本静静躺着，边角还带着文具店刚买回来时的平整。昨晚回到家，她把宋昭给的那张纸条，和那道画对辅助线的函数题草稿，一起夹在了第一页的透明夹层里。她没敢再翻开看，可只要视线扫过这本本子，心跳就会莫名失序。

　　“苏亦然，把听写本收一下，送到我办公室。”英语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她连忙应声，起身收着同桌们的听写本，指尖刚触碰到最后一本，前桌的椅子就轻轻向后蹭了一下。

　　“等一下。”宋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苏亦然的动作顿住，抬头时，正对上他转过来的侧脸。他手里捏着自己的听写本，笔尖在封面上点了点：“我这页漏写了两个单词，借你听写本抄一下，马上还。”

　　语气自然得像从前无数次借橡皮、借草稿纸，没有半分客套。

　　苏亦然把自己的听写本递过去，刻意避开了他的指尖：“就……就抄单词，别乱翻。”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听写本最后一页，她昨晚忍不住写了“几何题”三个字，还圈了三个小圈，那是她挑出来想请教的题。

　　“知道了。”宋昭接过本子，低头飞快地抄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不过十几秒，他就把本子还给了她，目光却扫过她桌角的错题本：“新本子？上次那个不是用得好好的吗？”

　　苏亦然的心猛地一紧，伸手把错题本往胳膊底下拢了拢：“那个……页脚磨烂了，不好翻。”

　　宋昭“哦”了一声，转回去时，忽然又补了一句：“上次那道直角梯形的题，你记进错题本了吗？几何题最忌眼高手低，写下来才记得牢。”

　　苏亦然攥着听写本的手指微微收紧，点了点头：“记了。”

　　其实她没记，她舍不得把那道题的草稿挪到错题本上，只想让它安安静静夹在夹层里。

　　早读课下课，教室瞬间被喧闹填满。有人趴桌补觉，有人扎堆闲聊，宋昭被几个男生勾着肩膀拉去了走廊，隐约能听到他们聊篮球联赛的声音。

　　苏亦然抱着一摞听写本送到办公室，回来时，教室里的人少了些。她走到自己座位旁，看着桌洞里那本浅灰色的错题本，犹豫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她还是把错题本拿了出来，翻到几何板块，用红笔在三道题的题号旁画了圈——圆的切线证明，立体几何体积计算，还有一道和上次类似的动点问题。这三道题，她对着答案琢磨了两天，还是理不清思路。

　　她把错题本合上，放在桌角，抬头看向走廊。

　　宋昭正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个篮球，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染出浅浅的金色。他侧着身，和同桌说着什么，嘴角扬着一贯的笑，明朗又耀眼。

　　苏亦然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慢慢沁出了汗。

　　去吗？

　　早上他说帮她标重点，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放在心上了？

　　万一他拒绝了呢？万一他只是像给别人讲题那样，草草看一眼就扔回来呢？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她握着错题本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苏亦然！”后座的林溪忽然喊她，“数学老师让你把咱班的练习册抱过来，他在教室门口等着呢！”

　　“好！”

　　苏亦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把错题本塞回桌洞，快步朝教室门口走去。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练习册，看到她就递了过来：“发下去，顺便说一声，下午第三节课讲这套，让大家先看看错题。”

　　“好的老师。”

　　苏亦然抱着练习册往回走，数学老师忽然又叫住她：“苏亦然，你最近几何进步很明显啊，尤其是上次那道动点题，思路很清晰。”

　　她的脸颊瞬间发烫，小声说：“是……是同学教我的。”

　　“那就好。”数学老师笑了笑，“多和同学讨论是好事，你那本错题本整理得很细致，坚持下去，几何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要是有不会的，别自己闷头想，找学霸请教，效率更高。”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抱着练习册回到教室，苏亦然的心里更乱了。老师的话像一颗石子，把她原本按下去的期待，又搅得翻江倒海。

　　她把练习册发完时，宋昭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物理竞赛书，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走廊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落在他的书上，他的睫毛很长，随着眨眼的动作，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苏亦然站在过道里，离他只有三步远。

　　“宋昭。”

　　声音自己从喉咙里冒出来时，苏亦然都吓了一跳。

　　教室里还很吵，可这两个字，却清晰地传到了宋昭耳朵里。他抬起头，看向她，眼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苏亦然的手心全是汗，她咬了咬唇，从桌洞里拿出那本错题本，攥在手里，一步一步走到他桌前。

　　“你早上说……帮我标重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指尖都在微微晃动，“我挑了三道题，你要是……要是没空的话，就算了。”

　　话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教室里的嘈杂声里。

　　宋昭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拿来。”

　　语气依旧是熟悉的自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敷衍。

　　苏亦然把错题本递给他，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就站在他桌旁，看着他翻开错题本，目光落在那三道用红笔圈出的题上。

　　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苏亦然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宋昭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宋昭看得很慢，很认真。

　　他没有像给林溪讲英语、给前桌讲物理那样，看一眼就开始滔滔不绝，而是先把三道题逐字看完，才拿起红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他会在题干里圈出“切点”“动点范围”这样的关键条件，会在解题步骤的空白处写下“先证垂直，再证切线”的思路，会在易错点旁边画一个小小的三角，写上“注意：动点位置分两种情况”。

　　阳光慢慢移动，从他的书上移到他的手上，红笔的颜色，在浅灰色的封面上格外醒目。

　　苏亦然站在一旁，偷偷抬眼，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专注做事。平日里爱闹爱笑、连上课都忍不住和同桌传纸条的少年，此刻眉头微蹙，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错题本。

　　原来，他认真起来，是这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宋昭放下了红笔，合上错题本，递给她。

　　“好了。”他说，“这三道题都是月考必考的题型，思路和易错点我都标了。你按照这个思路重新做一遍，要是还不会，就先放着，别钻牛角尖。”

　　没有说“放学留一下给你讲”，也没有额外的承诺，和他给别人讲题后的结束语，一模一样。

　　苏亦然接过错题本，指尖触碰到封面，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可她的心里，却慢慢凉了下来。

　　果然，还是这样。

　　他的耐心，他的帮助，从来都不是专属。

　　“谢谢你。”她抬起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把错题本抱在怀里。

　　宋昭看着她，忽然皱了皱眉：“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没事。”苏亦然连忙摇头，避开他的目光，“可能是有点没睡醒。”

　　说完，她没等宋昭再说话，就抱着错题本，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后，她立刻把错题本摊开，翻到第一页，小心翼翼地掀开透明夹层。

　　那张写着“辅助线画对了，奖励你的”的纸条还在，旁边的草稿纸也好好的。

　　纸条右下角的歪歪扭扭的笑脸，依旧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多出来的爱心，也没有任何额外的痕迹。

　　刚才的紧张和期待，像一场空欢喜，瞬间烟消云散。

　　她低下头，看着宋昭标满红色笔记的三道题，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她拿出草稿纸，按照他标的思路，开始重新做题。

　　圆的切线证明，很顺利就解出来了。

　　动点问题，步骤清晰，答案也和标准答案一致。

　　只有那道立体几何题，她卡在了分类讨论的步骤上，画了三张草稿纸，还是没写对。

　　放学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有人喊宋昭去打球，他婉拒了：“不了，我要去图书馆还书。”

　　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室里越来越安静，最后，只剩下苏亦然一个人。

　　她看着那道做错的立体几何题，心里五味杂陈。

　　想再去问他，可一想到他刚才平淡的语气，就没了勇气。

　　她收拾好书包，拿起错题本，准备离开。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到宋昭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书，似乎在等什么人。

　　看到苏亦然，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

　　“错题做完了？”他问。

　　苏亦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就……立体几何那道，还是不会。”

　　宋昭接过她手里的错题本，翻到那道题，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空教室：“进去说吧，外面风大。”

　　空教室里的桌椅整整齐齐，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教室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宋昭拉过两张椅子，放在一张课桌旁，示意她坐下：“坐吧，别站着。”

　　苏亦然坐下时，心跳又开始加速。

　　这一次，没有旁人的喧闹，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昭拿出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立体几何的图形，耐心地讲解：“你看，这个动点P，不是只在棱AB上，还可能在AB的延长线上，这是第二种情况，你完全没考虑到。”

　　他的声音很轻，很清晰，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细，和早上标重点时一样认真。

　　苏亦然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记着，可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他的手上。

　　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端正。

　　讲完后，宋昭放下笔，看着她：“现在懂了吗？”

　　苏亦然点了点头，看着草稿纸上清晰的步骤，心里忽然有些酸涩：“懂了，谢谢你。”

　　“不用谢。”宋昭合上错题本，递给她，“下次再遇到这种分类讨论的题，先把所有可能的情况列出来，再解题。”

　　“我知道了。”

　　苏亦然接过错题本，站起身，准备离开。

　　“苏亦然。”

　　宋昭忽然喊住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怎么了？”

　　宋昭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拿起她的错题本，翻到扉页，拿起红笔，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张扬，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错题要改，别总把心事藏着。”

　　写完，他把错题本还给她，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有些不自然：“我……我去图书馆了，你路上小心。”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书，快步走出了空教室。

　　苏亦然握着错题本，看着扉页上的一行字，又看着宋昭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茫然。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