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退婚 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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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蝉又被死前的噩梦缠住，逐渐陷入梦魇。
天光刺不破沉沉云影，她的意识随着怒号的狂风吹向四年前的刑场。
耳边是熟悉的尖细嗓音在宣读圣旨：
“车骑将军杨凤梧，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对杨家通敌罪行供认不讳，立斩！”
话音落下，激愤的谩骂声瞬间鼎沸。
“杨家通敌叛国死不足惜！”
“真是庆幸，还好有裴相和胡将军，如若不然，大乾定会败在杨家人手中！”
“对！女人进军营就是违背纲常伦理，杨家果然狼子野心！”
西北边境的狂风吹到了刑场，火烧连营的爆裂声、军民葬身火海的惨叫声、以及匈奴可汗放弃狂妄的笑声，逐渐与谩骂声混杂在一起，撕扯柳玉蝉的耳鼓。
铡刀剁碎颈骨的声音是她最后的意识。
.....
柳玉蝉猛地坐起身，额头冷汗凝而未落，灼灼视线落在朦胧的窗纸上。
辰时半刻，炭炉已燃烧殆尽，每一天都是如此。
冰凉的掌心覆在柔嫩光滑的颈侧处感受到鼓跳的脉搏，心才渐渐回落。
即便借这副身躯重生四年，可方才梦中惨死的画面，犹在昨日。
骤然间，丹田涌出一股不受控的深厚内力，顺着身体的青筋脉络，直冲天灵。
柳玉蝉一掌震碎身旁炭笼，燃尽的炭屑于晨光中飘起。
巨响过后，门外值夜的丫鬟春雨闻声快步而入，手脚利落地收拾残局。
她看向自家女郎苍白的面容，晨光爬上柳玉蝉面庞，肌肤莹白透亮，温婉沉静，眉眼紧锁，却显气势凌厉。
温热的清茶递到掌心，柳玉蝉感受到指尖的暖意，思绪渐渐回笼，她说，“书信给父亲尽快归家，我要嫁给裴思渡。”
“是。”
门外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柳玉蝉抬眸望去。
不多时，贴身丫鬟秋云躬身入内，沉声回禀，“女郎，裴衙内来了，带了长随小厮抬了四口大木箱，提手挂着红绸，不顾阻拦，现下人已经到了正堂。”
柳玉蝉轻抿一口热茶，笃定道，“下聘日期未到，无端登门，不是下聘，当是退婚。”
丫鬟们面面相觑，垂首不敢言语。
柳玉蝉喝完茶，身体渐渐回暖，这个婚约她等了四年，断没有中途悔婚一说。
谁也不能阻止她嫁入裴家。
她起身，径直走向衣架，步伐稳健，“既如此，便去会会我这位，未来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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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巳时，柳玉蝉用完了早膳，方才姗姗来迟。
一袭月白春衫更衬身形单薄，未施粉黛，素白小脸一丝血色也无，眼神时而飘忽，时而聚焦。
任谁也看不出，这具孱弱身躯是早就被斩首示众的车骑将军杨凤梧。
行至堂前，她抬眼望去。
堂内，裴思渡慵懒踞坐于主位，腰束鎏金绦带，贵气逼人，乌发高束，容貌俊美绝伦。
此时正把玩着斗蛐罐，垂眸逗弄着罐中小虫，听到脚步声也恍若未闻。
柳玉蝉敛了敛眸色，倒是和儿时判若两人。
她缓步落座，轻咳几声，声音绵软无力，斥责道，“裴衙内乃是侯府贵客，你们怎敢怠慢，连杯热茶都未曾奉上？侯府可不是小门小户，这点礼数都不懂吗？”
话音刚落，她抚着胸口，便是一阵剧烈咳喘，身子摇摇欲坠。
下人惶恐不已，连忙躬身退下，火速备茶。
裴思渡这才懒懒抬眼，目光扫过她过分苍白的唇色，语气刻薄至极，“柳二娘子这身子，弱得风一吹就倒，能不能撑到出嫁之日，恐难两说，这茶不喝也罢。”
说话时，他上下打量着柳玉蝉，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啧啧摇头，“我实在不懂，父亲为何非要逼着我娶你这么个病秧子。”
此话难听至极，不留情面，全然不把侯府放在眼里。
但也不难猜测他他此番发难的原因。
四年前，正是裴思渡之父裴云山暗中告密，构陷镇北将军府通敌叛国，杨家满门被灭，柳家因替杨家求情，触怒龙颜，一朝落魄。
世人皆知，裴相是踩着挚友杨家的尸骨权倾朝野，又假仁假义不退侯府婚约。
但柳家却不识好歹，曲灵侯在皇上没有允许的情况下离京，便有了躲避下聘之嫌。
如此，裴思渡焉能不气。
柳玉蝉听在心里，面上却依旧柔弱无波，“丞相大人素来重情重义，恪守世交旧约，即便侯府如今落魄，也不曾背弃婚约，这份情义，侯府上下，铭记于心啊。”
话音落下，瞧着男人脸色发青，柳玉蝉弯唇一笑。
一句话，瞬间让堂内气氛凝滞。
裴思渡脸色骤然沉下，怒火攻心，扬手一挥，下人刚端来的热茶被狠狠击飞。
青瓷碎渣四溅，滚烫茶水洒了一地。
“柳玉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讽刺我父亲！”裴思渡厉声呵斥，凌人盛气如山雨欲来。
柳玉蝉垂眸，望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声音淡淡，“这是前朝汝窑瓷，一套价值一千五百两白银，还请裴衙内照价赔偿。”
一拳打在棉花上，裴思渡一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颈侧青筋鼓跳。
他当即掏出一沓银票，随手扔于桌案，“落魄侯府，果然斤斤计较，为了几两银子，这般小家子气，柳娘子真是与市侩小民无异！”
柳玉蝉藏于袖中的手攥得发青红交加。
她抬眸，语气依旧平淡，似没有脾气的泥偶，“既如此，裴衙内依旧要娶我这般市井妇人，那你，与市井泼皮，又有何分别？你我二人，倒是天造地设。”
见裴思渡眸色一沉，柳玉蝉不闪不避，清眸坚毅，随时做好他发难的准备。
紧接着男人又道，“京都人人传言，曲灵侯府二娘子，生性木讷，怯懦胆小，可今日见你狗急跳墙，逞强的样子，倒是有趣。”
柳玉蝉咬紧牙关，眸色凌厉一瞬，“你今日来便是羞辱你未婚妻子的？”
裴思渡冷哼一声，神色傲慢，不再绕弯子，“今日我来实为退婚！”
“这四口箱子，是裴家退婚的赔礼，你今日，必须签下这退婚书，从此你我两不相干，婚约作废！”
柳玉蝉了然，却不以为意，这些年爹爹也曾多次退婚，若是裴云山肯退早就同意了。
何苦等到今日。
柳玉蝉面上装出六神无主之态，“父母如今离京在外，我一介深闺弱女子，做不得这个主，还望衙内莫要为难我。”
“少废话，我裴家的事，我便能做主，你怎么做不得自己的主！”
裴思渡将退婚书与笔墨、红泥尽数推到她面前，不耐烦地催促，“我还有要事，速速签字，日后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柳玉蝉轻声劝道，“衙内这般私自退婚，传出去，世人会说相府仗势欺人，毁约弃义，有损丞相大人清誉，衙内三思。”
“京都之内，谁敢议论我裴家。”裴思渡嗤笑，倾身欺近。
咫尺之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俊美面庞笼罩桀骜与威压。
“你当真以为他们会为了区区落魄侯府，得罪相府？”
浓烈的清冷檀香萦绕鼻尖，男人眼眸深邃，气场逼人，换做寻常女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可柳玉蝉心底，只剩嘲讽。
他当真不再是从前跟在她后面天真无邪的春宁弟弟。
面对这般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隐忍至此，无需再忍。
但她又不能将事情做绝，倒是恼火。
她仰起头，字字珠玑，“侯府是不复从前，但也轮不到你这等鼠辈置喙半句。”
裴思渡不怒反笑，“曲灵侯不顾体面，离京前向皇上递交辞呈，皇上没应允都敢走，瞎子才看不出来他是故意在打裴家的脸面！而且，当初他可是再三承诺，婚约不变，要不然你二叔焉能归来？”
“我凭什么没资格说？”
柳玉蝉倒是一时哑口，上个月二叔犯到卫国公手里，裴云山主动搭救，唯一条件便是完成婚约。
但爹爹又觉和裴家结亲对不起帮扶过他的杨家，两相为难，竟为了经年情谊要辞官。
如今在京的官员怕是都在暗讽裴家热脸贴冷屁股。
裴思渡极好面子这一点倒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今日来势汹汹，正面突围已无转圜余地，只能撤退。
柳玉蝉闭气，脸色霎时惨白，身子一软，毫无征兆地朝着裴思渡身上倒去。
裴思渡瞳孔微缩，下意识伸手，稳稳将人揽入怀中。
身躯绵软，气息微弱，当真晕了过去。
见原本站在旁边的丫鬟顿时慌作一团，他打横抱起柳玉蝉往外走，喝道，“还不快去叫府医？！”
一路上，他瞧着柳玉蝉面色惨白的模样，周身戾气尽数退散，眉头紧锁。
进入内室，他放下人没多久，府医火速赶来，裴思渡看着榻上昏沉不动的柳玉蝉许久，终是扔下退婚礼与退婚书扬长而去。
待屋内众人尽数退去，房门紧闭。
柳玉蝉瞬间睁开双眼，眼底清明，冷光毕露。
她盘腿坐起，缓缓舒出一口郁结在心的浊气，“这裴思渡，当真和从前判若两人。”
秋云站在一旁，满眼焦灼，“女郎，他强行留下退婚礼，若是侯爷归来，必定大怒，侯府颜面尽失，这可如何是好？”
柳玉蝉端起热茶，轻抿一口，笑的意味深长，“慌什么，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来，那便好好利用。”
见秋云不懂，她继续道。
“你现在去把裴衙内登门辱我、逼我退婚，我受辱气极晕厥的事，大肆传出去，哭得六神无主。
切记，一定要传到吴嬷嬷耳中。”
秋云瞬间了然，吴嬷嬷乃是侯夫人的乳母，最是护主，又是太后亲赐的老人，侯府中人都要礼让三分。
裴思渡私自退婚，欺辱侯府女郎，此事闹大，裴相为了官声，为了颜面，绝不会纵容儿子胡来。
到那时，可不是退婚这么简单。
裴思渡，终究会乖乖上门，求着成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退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