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一桃有三色

1、血归断云

　　那一夜，断云山下起了很大的雨。

　　山路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长阶尽头灯火森寒，主峰云气低压，远远望去，如一头俯卧在夜色中的巨兽。守山弟子提灯巡夜时，只见山门外石阶尽头蜷着一团血衣，起初还当是夜里冻死的流民，待那人撑着地面一点点抬起头，露出一张被血污与雨水浸得发白的脸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少主？”
　　有人失声开口，下一瞬又猛地噤了声。
　　哪里还有什么少主。
　　那一身曾经鲜亮得不可一世的红衣早已被血浸成暗褐，肩头一道伤几乎深可见骨，左臂软垂着，显然早已断了。她乌发散乱，唇色惨白，眼底却还留着一点未散尽的锋光，只是那锋光也被连日追杀与失血磨得快要碎了。
　　清辞跪在断云山门前，整个人像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一缕残魂。

　　她回来得太狼狈，也太安静。
　　没有昔日少主入山时的前呼后拥，没有公子清辞名满江湖时的鲜衣怒马，只有一身快要流尽的血，和身后一路蜿蜒上山的暗红水痕。
　　守山弟子不敢擅动，更不敢近前，只能一层层往上通传。
　　雨还在下，清辞跪在阶下，额头慢慢抵上冰冷石面，呼吸断断续续，像下一刻便要断绝。她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能撑到断云山门前，靠的也不过是一口执拗至极的气。
　　她不想死在那些人手里。

　　她宁可死在苏承烨手里。
　　也算，把这条命还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山门重开。
　　长阶两侧的灯火被风雨吹得摇曳不定，众人纷纷垂首退开，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自高阶尽头缓步而下。那人没有撑伞，雨丝却似近不得他身前三尺，主峰寒雾在他身后铺开，竟比这夜雨还要冷上三分。

　　苏承烨。

　　四年不见，他看上去与从前并无太大不同，仍是那副深不可测、近乎冷漠的模样。只是若细看，便能察觉出那份不动声色之下更多了一层近乎肃杀的沉静，像一柄真正淬过死劫、再无半分裂隙的剑。
　　清辞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她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她终于回来了。
　　那就够了。

　　她努力直起身子，膝行半步，额头重重叩下去，嗓音已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仍一字一句道：
　　“弟子……清辞……叛出断云，辱没宗门，罪无可赦。”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一滴滴落下来，不知是血是水。
　　“今夜归山……不敢求生，只求宗主……赐弟子一死。”

　　四下寂静，只余风雨声。
　　没人敢抬头去看苏烨的神色。
　　清辞等了很久，等到意识都开始发沉，才听见头顶响起一道极淡的声音。

　　“你倒还知道回来。”
　　那声音不高，不怒，也不见半点波澜，却比山风更冷。
　　清辞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终究没笑出来，只低声道：“外头那些人，不配取我的命。”
　　她咳了一口血，撑着继续说下去：
　　“我这条命……原本就是断云给的。若要收回，也该由宗主亲自动手。”
　　她说完这句话，长久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散了，身子一晃，几乎栽倒在地。
　　有人下意识想上前去扶，却被苏承烨一记目光压得不敢动。

　　玄色衣摆停在她面前。
　　苏承烨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看着她一身几乎要碎尽的骨头，看着她满头满脸的血污狼狈，也看着她明明只剩半口气了，却仍旧把脊背绷得笔直，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属于“慕容清辞”的骄傲也带进棺材里去。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
　　“想死？”
　　清辞伏在地上，轻轻应了一声：“是。”
　　“死在本座手里，便算赎清了？”
　　她顿了顿，低声道：“不能。”
　　“弟子叛宗在前，累断云受创在后，纵死十次，也赎不清。”
　　“只是……”她喉间发涩，声音越来越轻，“只是弟子不愿死在旁人手里。”
　　这一次，苏承烨没有立刻说话。

　　雨夜寒凉，山门前一片死寂。众人只觉得空气压抑得像要裂开，谁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终于，苏承烨抬了抬手。

　　“带进去。”
　　不是“赐死”，也不是“治伤”。
　　只是带进去。

　　清辞本已强撑到极限，听见这三个字，意识终于彻底散了。她最后只来得及看见那一角玄色衣摆转身而去，像许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时，隔着练剑场的风雪仰头望见的那样。
　　下一瞬，她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栽进冰冷雨水里。
　　那一夜，断云山门在风雨中重新闭合。

　　而那个曾经冠绝江湖、不可一世的公子清辞，也像是终于死在了那扇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