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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讲习班初成 讲习班一 ...

  •   申时初刻,总务房旁边的耳房里,十支毛笔同时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婉站在前面,目光从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扫过。春杏坐在第一排,写得最认真,一笔一划,额头都渗出了细汗。阿禄坐在角落里,写得慢,但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描好几遍,生怕写错。
      这是讲习班的第七天。
      七天前,这十个人还大字不识几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现在,她们已经能写二十个常用字,能算简单的账目,知道“籍”和“录”的区别,知道“册”字的正确写法。
      林婉走到春杏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字。工整,清晰,几乎没有错漏。
      “写得好。”她轻声说。
      春杏抬起头,脸微微泛红,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夸字写得好。以前在奚官局,她只会挨骂——字写错了骂,写慢了骂,写得不端正也骂。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写,更没有人夸过她。
      林婉又走到阿禄身边。他正在写“数”字,一笔一划,慢得让人着急。林婉没有催,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写完。
      阿禄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她。
      林婉点点头:“这个字最难写,你能写成这样,很好。”
      阿禄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个字。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他从来没有被夸过。
      窗外,阳光正好。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槐花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着屋里的沙沙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林婉站在窗前,看着那株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一大片荫凉。树下有几个宫女走过,脚步匆匆,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她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可她不知道,就在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间耳房。
      ---
      小顺子已经在老槐树后面蹲了三天。
      第一天,他紧张得浑身发抖,生怕被人发现。第二天,他稍微适应了些,但腿还是麻。第三天,他已经学会了怎么蹲着不动,怎么用树叶挡住自己,怎么在有人经过时装作在系鞋带。
      他是奚官局的小宦官,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子。他蹲在那里,缩成一团,尽量不让自己被人发现。膝盖已经麻了,脚也酸了,但他不敢动。
      他盯着那间耳房,盯着那个站在窗边的浅青色身影。
      林司记。林婉。
      这个名字,他最近听得太多了。
      “盯紧她。”那个人说,“她每天申时都会去那间耳房,教宫女认字。你看看都有谁去,教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
      那个人是谁?小顺子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人穿着深褐色的宦官服饰,面白无须,说话慢悠悠的,像一条蛇。他只知道那人给的钱,够他弟弟抓半个月的药。
      他只能来盯着。
      第一天,他看见林婉教了五个字——“籍、录、册、数、对”。学员们写得很慢,林婉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纠正。没什么异常。
      第二天,他看见林婉教了五个字——“领、借、还、损、添”。有个学员把“领”写成了“令”,林婉没有骂她,只是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还是没什么异常。
      第三天,他看见林婉教了五个字——“匹、丈、斗、升、石”。她把这些字和日常用的物品联系起来,一边讲一边比划,学员们听得入神。
      三天了,什么都没盯到。那个林司记每天申时准时来,准时走,教的都是些寻常的字,寻常的账,没什么异常。
      今天再盯一天,交不了差,弟弟的药钱就没了。
      小顺子咬了咬牙,继续盯着。
      正想着,耳房的门忽然开了。
      林婉走了出来,站在廊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小顺子心里一紧,连忙把头缩回去,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
      不多时,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少女匆匆跑来,站在林婉面前,说了几句话。那少女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顺子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林婉的脸色变了。
      ---
      茯苓站在林婉面前,声音发颤,脸色白得像纸。
      “林司记,出事了。”
      林婉看着她,心里一沉:“什么事?”
      茯苓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奴婢方才在录事房,听见孟照和人说话。那人……那人说,讲习班的事,是‘多此一举’,是‘给掖庭找麻烦’。还说……”
      “还说什么?”
      茯苓咬着嘴唇,眼眶红了:“还说掌记您年纪轻轻,不懂太医署的规矩,硬要出头,迟早要栽跟头。那人说话的时候,孟照一直点头,脸色很难看。”
      林婉沉默了片刻。
      孟照。太医署录事房的老人,在太医署待了二十三年,认得所有的药名简写,背得出所有的暗语规矩。他怎么会关心掖庭的讲习班?
      “那人是谁?你认识吗?”
      茯苓摇头:“不认识,是个生面孔。他来找孟照,两人在角落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奴婢只听见这几句。孟照听完,脸色很不好看,那人走后,孟照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奴婢……奴婢害怕……”
      林婉的指尖微微发凉。
      生面孔。太医署。孟照。
      这是在警告,也是在试探。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深浅,试探她背后有没有人。
      “茯苓,你回去。”她说,声音平稳,“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别问。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来讲了新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保护好自己。”
      茯苓点头,转身想跑,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林司记,您……您要小心。那些人,奴婢看着不像好人。”
      林婉点点头:“我知道。去吧。”
      茯苓这才匆匆跑了。
      林婉站在廊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暗处的眼睛,已经开始盯着她了。
      ---
      小顺子看见那个宫女跑了,林婉还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他缩在树后,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林婉终于转身,回了耳房。
      小顺子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深褐色宦官服饰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顺子的脸瞬间白了。
      “小顺子是吧?”那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条蛇在爬,“蹲在这儿看什么呢?”
      “奴……奴婢……”小顺子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那人蹲下身子,凑近他,压低声音说:“告诉你身后的人,别多事。那个林司记,不是他能动的。”
      说完,那人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消失在竹林里。
      小顺子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人是谁?他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敢来盯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走后,竹林深处,还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
      林婉回到耳房,继续讲课。
      学员们什么都不知道,依旧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
      春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林司记,您没事吧?您的脸色不太好。”
      林婉摇摇头:“没事。继续写。”
      春杏低下头,继续写,但时不时会偷偷看她一眼。
      林婉站在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只是想来学认字,想让自己不那么笨,想少挨点骂。
      可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她们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课。
      “今天我们学的字是‘账’。这个字左边是‘贝’,代表钱财;右边是‘长’,读音。记住了,‘贝’字旁的字都和钱财有关,比如‘财’、‘货’、‘贷’……”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
      傍晚,讲习班散了。
      学员们陆续离开,春杏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林婉一眼,欲言又止。
      林婉冲她点点头:“回去好好练字。”
      春杏点头,转身跑了。
      林婉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耳房里,看着那排空了的案几,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收拾好东西,锁了门,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人在盯着自己,目光落在后背上,若有若无,让人本能地想要回头。
      她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只是微微侧过头,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远处廊柱的阴影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林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弯,闪身躲进一处假山后面。
      片刻后,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也跟着拐了过来。
      是个面生的小宦官,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被林婉撞破,他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小宦官被她看得浑身发抖,终于挤出几个字:“奴……奴婢是路过……不是……”
      “路过?”林婉的声音很平静,“你跟我一路了,从耳房跟到这里,这叫路过?”
      小宦官的脸更白了。
      “是谁让你跟着我的?”
      小宦官低下头,不说话。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了些:“你回去吧。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但你要记住——有些人让你做的事,未必是你该做的。你年纪还小,别把自己搭进去。”
      小宦官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和感激,随即又低下头去,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林婉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奚官局的人。是谁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暗处的眼睛,不止一双。
      ---
      那夜,林婉没有回廨舍。
      她去了书阁。
      孙内人依旧坐在院门口那张破旧的椅子上,佝偻着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身上,给那满头白发镀上一层银光。她像一尊古老的雕塑,已经在这里坐了几十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这么晚了,还来?”
      林婉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孙内人也不催,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夜空。
      过了很久,林婉开口了:“孙内人,您在这宫里多少年了?”
      “六十年。”孙内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从一个小宫女,熬到现在。”
      “那您一定见过很多事。”
      孙内人没有说话。
      林婉继续说:“如果有人……被人盯上了,该怎么办?”
      孙内人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被人盯上,说明你有被盯的价值。”她说,“没价值的人,没人盯。”
      林婉愣住了。
      孙内人又转过头,望着夜空,声音淡淡的:“老身年轻时,也被人盯过。那时候害怕,躲,藏,结果越躲越藏,人家越盯。后来老身想通了——与其让人盯着,不如让人看着。你站在明处,该做什么做什么,那些盯着你的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婉沉默了。
      孙内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老身年轻的时候,长得还算齐整,被一个管事宦官盯上了。他天天来找茬,天天刁难,想让老身去给他当……当那种人。老身害怕,躲着他,藏起来,结果他变本加厉。后来老身想,反正躲不过,不如不躲。他再来找茬,老身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不说话。他反倒慌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再后来,老身被调来管书阁。这里清净,没人来。他就忘了老身。老身就在这里,一待就是四十年。”
      林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孙内人,您后悔吗?”
      孙内人沉默了很久。
      “后悔什么?”她终于开口,“后悔活着?还是后悔没死?”
      林婉说不出话来。
      孙内人站起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书阁的书,你随便看。老身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几天。”
      林婉站起身,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月光下,那佝偻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林婉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
      第二日,林婉照常去讲习班。
      学员们一个不少,都来了。春杏坐在第一排,阿禄坐在角落里,其他几个也都各自在位子上。
      林婉站在前面,看着她们。
      那十张脸,有认真的,有专注的,有害怕的,有坚定的。
      “今天,我们学一个新的字。”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
      “守”。
      她指着那个字,说:“这个字,念‘守’。守住的守。上面是‘宀’,代表屋子;下面是‘寸’,代表手。手在屋子里,守住自己的东西。”
      学员们看着那个字,没有说话。
      林婉继续说:“这个字,也是守规矩的守,守本分的守。你们在这里学认字,学算账,不是为了攀高枝,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守住自己的本分,让自己少出错,少挨骂,少受委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不管外面有多少眼睛盯着,你们只管守住自己。该学学,该练练。只要你们守住自己,就没人能害你们。”
      学员们看着她,眼神里有光芒。
      春杏点了点头,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那个字。阿禄也拿起笔,写得极慢,极认真。其他几个人,也都拿起笔,跟着写。
      林婉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窗外,阳光正好。
      那株老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
      接下来的日子,讲习班照常进行。
      第十天,春杏已经能写三十个字了。她的字越来越工整,速度也越来越快。林婉让她帮着检查其他学员的作业,她红着脸答应了,做得极其认真。
      第十五天,阿禄已经能算简单的账了。他算得慢,但从来没算错过。林婉夸他细心,他低着头,耳朵都红了。
      第二十天,其他几个学员也进步飞快。有人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有人学会了核对简单的数目,有人学会了交接事务时怎么说话。
      林婉每天教她们五个字,每旬考一次。考得好的,奖励一块点心。那些点心是她自己攒的,有时是从膳房省下的,有时是春杏她们带来的。不值钱,但学员们当宝贝一样。
      郑司籍偶尔会来巡视。她站在窗外,看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离开。什么也没说。
      但林婉知道,那是认可。
      ---
      第二十五天,茯苓又来了。
      这回她脸色好多了,没有那么白。她站在廊下,等林婉出来,小声说:“林司记,那个孟照,最近老实多了。没再和人嘀嘀咕咕的。”
      林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茯苓说:“奴婢偷偷观察的。他这几天一个人坐着,不说话,也不搭理人。那个生面孔,再也没来过。”
      林婉沉默了片刻。
      “茯苓,你回去。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只要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
      茯苓点头,转身跑了。
      林婉站在那里,望着远处太医署的方向。
      孟照老实了?为什么?
      是因为那个神秘人的警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暗处的眼睛,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闭上了。
      ---
      一个月后,讲习班第一次小考。
      十名学员端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十道题——五个字要写,三个数要算,两个规矩要说明。
      林婉坐在最前面,看着她们埋头答题,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春杏写得最快,第一个交卷。阿禄写得最慢,最后一个交卷。其他几个人,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写完了。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交了卷。
      林婉一份份看过去,越看越满意。
      春杏的字工整清晰,几乎没有错漏。阿禄的数目算得极准,一笔没错。其他几个人,有的字写得不太好,但数目对了;有的数目算得慢,但规矩答得好。
      最让她惊喜的,是一个叫青杏的学员。她平时话不多,总躲在角落里,写得也慢。但这份考卷上,她的字工整,数目准确,规矩也答得头头是道。
      林婉挑出三份最好的——春杏、阿禄、青杏。让她们站起来,当众表扬了几句。
      那三个人脸红红的,低着头,但嘴角都带着笑。
      其他人看着她们,眼神里有羡慕,也有暗暗的较劲。
      林婉把答卷发还回去,一个个点评。好的地方夸,错的地方指出来。
      “春杏,你的字写得最好,但‘籍’字写得太宽了,下次写窄一点。”
      “阿禄,你的数目算得最准,但‘核对’的‘核’字写错了,是木字旁,不是禾字旁。”
      “青杏,你的进步最大,继续努力。”
      她没有批评任何人,只是说“这里可以更好”“那里要多练”。那些答错的人听完,低着头不说话,但眼里没有委屈,只有认真。
      讲习结束,学员们陆续散去。
      林婉独自坐在正房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案几,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个月前,这些人还大字不识几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现在,她们已经能写五十个常用字,能算简单的账目,知道见了上官怎么行礼,交接事务时知道怎么说话。
      再给她们两个月,三个月,一年,她们会变成什么样?
      她想起孙内人的话——“你站在明处,该做什么做什么,那些盯着你的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金黄色的暮色。
      夕阳西沉,将院子染成一片金黄。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她想起茯苓的恐惧,想起小顺子的眼神,想起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说的那句“别多事”,想起孙内人那句“站在明处”。
      暗处的眼睛还在。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站在明处。
      因为她守住了自己。
      因为她知道,那些眼睛,总有一天会习惯她的光芒。
      窗外,晚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林婉深吸一口气,转身收拾好东西,锁了门,往回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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