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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孤注一掷,真相浮出 阿福死了, ...


  •   贞观七年十月十六日,立政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林婉一整夜都没睡踏实。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片灯火,像一只眼睛,一直盯着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还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天的事——阿福那张蜡黄的脸,茯苓颤抖的声音,周医官疲惫的眼神,还有郭安那笑眯眯的样子。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推开窗。

      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远处的宫阙笼罩在灰白的晨雾中,唯有立政殿方向那片灯火,在雾气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彻夜未眠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庞大的宫城。那灯火亮了一夜,怕是还要亮很多夜。

      她拢了拢衣襟,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开始收拾案上的文稿。

      这些天积攒下来的东西,她全部翻了出来——阿月的盯梢日志,一页一页,密密麻麻,记录着郭安和孟照两个月来的每一次动作;韩老者透露的那份三十五年前的太医署人役名册,她抄了一份,郭安的名字下面,用朱笔圈着“师从柳安”;阿福说的那些话,她当时就记了下来,一字一句,阿福的原话,阿福的语气,阿福的颤抖;还有茯苓和青杏传回来的每一条消息,谁什么时候被叫去问话,谁什么时候脸色不对,谁什么时候和郭安说过话,她都记着。

      她把它们全部整理成册,用油纸包好,贴身藏进最里层的衣裳里。

      这些东西,是她的盾,也是她的剑。

      辰时刚过,茯苓匆匆赶来。

      她的脸色比外面的晨雾还白,眼眶红着,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司记,出事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抖,“今早药库那边……阿福不见了。”

      林婉心头一紧,手里的笔差点掉下来:“不见了?什么意思?”

      “他昨夜还好好在廨舍歇息,今早起来就不见了。”茯苓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边哭一边说,“铺盖还在,人没了。同屋的人说,半夜好像听见动静,但没在意,以为是起夜。今早去药库当差,也没见他去。到处找,找不到……”

      她的眼泪掉下来,抬手抹了一把,又掉下来。

      “郭司药那边也知道了。”她继续说,“他说是‘年轻人贪玩,不定跑哪儿去了’,让再等等。可是……可是林司记,阿福不是那种人。他胆小,从不敢乱跑。他连告假都不敢,怎么会乱跑?”

      林婉沉默片刻,走过去按住她的肩。那肩膀单薄得很,一直在抖。

      “先别慌。”她的声音尽量平稳,“让人找了吗?”

      “找了。”茯苓点头,“附近都找了,永巷、暴室、杂役房,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人看见他。他……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林婉没有说话。

      她想起阿福那张脸——蜡黄的,眼窝深陷的,嘴唇干裂的。他躺在那个阴暗的廨舍里,说“他们往药库里藏了东西”。他那时候已经在害怕了,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她说“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就还有活路”,他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林司记……”茯苓抬起泪眼看着她,“阿福他……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林婉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知道了。”林婉拍拍她的肩,感觉到那肩膀还在抖,“你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阿福的事,我会查。”

      茯苓走后,林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阿福不是跑了,是被处理了。

      他知道了太多。他看见了郭安和孟照往药库里搬东西,他听见了他们说的话,他告诉了林婉。那些人怕他说出去,趁他病着,趁夜把他弄走。神不知,鬼不觉。

      像阿月一样。

      阿月被调走了,还活着。阿福呢?阿福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她睁开眼,目光前所未有的冷。

      阿福这条线断了。她原本指望他病好了之后,能帮她看清药库里藏的到底是什么。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

      那就不走这条路。

      她抬手摸了摸腕间的玉镯。“守正”二字,冰凉凉的,贴着皮肤。

      守正,不是坐以待毙。

      ---

      午时,林婉去了周医官的值房。

      周医官正在收拾医箱。那医箱是旧物,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脉枕、银针、药瓶。她一件一件往里放,动作很慢,像是累极了。

      看见林婉进来,她抬了抬眼,手上的动作没停:“皇后娘娘那边又召了,本官得去立政殿。你有事快说。”

      林婉没有绕弯子:“阿福失踪了。”

      周医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收拾,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听说了。”

      “周大人,阿福不是跑了。”林婉看着她,“他知道药库里藏了东西,那些人怕他泄密,把他处理了。”

      周医官的手又顿了一下。这一次,顿得久一些。

      然后她继续收拾,把最后一个药瓶放进医箱,盖上盖子,抬起头看着林婉。

      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血丝。但疲惫之外,还有一种林婉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担忧。

      “你想说什么?”周医官问。

      “现在,只有一条路。”林婉一字一句道,“必须进药库亲眼看看。”

      周医官放下医箱,看着她:“你想怎么进?药库重地,没有署令大人的手令,谁也不能擅入。”

      “所以,需要署令大人。”

      周医官沉默片刻。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深。

      “署令大人这几日为皇后娘娘的事焦头烂额,未必有空理会这些。”她说,“宫里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陛下已经三天没上朝了,一直守在立政殿。太医院的人轮流值守,谁都不敢离开。署令大人自己也在那边熬着,昨晚一夜没睡。”

      “那就让他不得不会。”林婉从袖中取出那份整理好的记录。

      那是她熬了几个晚上弄出来的——阿月的盯梢日志,关键的部分摘抄下来,按日期排好;郭安与孟照的往来,什么时候一起进药库,什么时候一起出来,什么时候脸色不对;阿福的证言,她记下的那些话,阿福的原话,一字不差。

      全部浓缩成薄薄两页纸。

      “这是证据。”她把那两页纸递给周医官,“请周大人转呈署令大人。只要署令大人看了,就会明白——有人在太医署里,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周医官接过那两页纸,迅速扫了一遍。

      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眉头越皱越紧。看到阿福那段时,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看完后,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婉。

      “你知道这东西递上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婉点头,“意味着太医署要变天。”

      “不止。”周医官摇头,“意味着你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郭安身后是谁,你知道吗?孟照身后是谁,你知道吗?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放过你吗?”

      林婉没有说话。

      周医官继续说:“你现在手里有这些东西,他们就已经在盯着你了。阿福为什么失踪?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你呢?你知道得比阿福多十倍。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

      林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卑职知道。”

      “那你还……”

      “周大人。”林婉打断她,“卑职怕。卑职很怕。”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害怕。

      “但卑职更怕什么都没做,就被人当替罪羊。阿福没了,下一个可能就是茯苓,可能就是青杏,可能就是那些信任卑职的人。卑职不能让他们替卑职去死。”

      周医官盯着她看了良久。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最后,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了。

      “好。”她说,“本官帮你递。但署令大人看不看,看了信不信,本官不能保证。”

      “多谢周大人。”

      林婉深深一礼。周医官摆摆手,提起医箱,走了。

      ---

      申时,林婉正在公廨里来回踱步。

      她已经走了很久了,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案边,再从案边走回门口。她停不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乱糟糟的,全是阿福的脸,茯苓的眼泪,周医官疲惫的眼神。

      门外忽然传来叩击声。

      很轻,三下。

      她快步走过去,打开门。是一个面生的小宦官,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半旧的灰袍子。他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然后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廊道尽头。

      林婉关上门,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周医官的笔迹:

      “署令大人酉时三刻至药库。你随行。”

      林婉捏着纸条,心跳骤然加快。

      成了。

      ---

      酉时三刻,暮色四合。

      林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提前候在药库门外。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把自己藏好,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药库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拢了拢衣襟,一动不动。

      不多时,一行人从远处走来。

      为首的是署令大人——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在太医署几十年,林婉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他穿着深青色的官服,走路很慢,背微微驼着,但每一步都很稳。

      周医官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疲惫的模样。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属吏,都是生面孔。

      郭安早已在药库门口恭候。

      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署令大人驾临,老朽有失远迎。不知大人今日来药库,是……”

      署令大人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听说药库最近有些异常,本官来看看。你带路。”

      郭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婉看见了。她一直盯着他,怎么会看不见?

      随即他的笑容恢复如常,连连点头:“是,是。大人请。”

      林婉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周医官身后,步入药库。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药库内部。

      与外间的生药库不同,这里存放的是已经炮制好的饮片、丸散膏丹、珍贵药材。一排排高大的药柜直抵屋顶,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标签——当归、黄芪、川芎、甘草、茯苓、白术……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材气味。当归的甜辛,黄芪的淡苦,川芎的辛辣,苍术的陈厚,千百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头脑清醒的味道。

      郭安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大人请看,这边是补益类,那边是清热类,最里侧是贵重药材,都有专人看管,出入库皆有记录,绝无差池。”

      署令大人没有说话,只是缓步前行,目光扫过那些药柜。

      林婉跟在后头,余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那些坛子,藏在哪里?

      她想起阿月的记录:八月二十日,郭安和孟照第一次往药库里搬东西;八月廿二日,第二次;八月廿五日,第三次……持续了近一个月。九月之后,记录突然停止。周医官惊蛇之后,他们又连夜转移位置。

      应该是在最里面,不显眼的角落。

      她放慢脚步,让自己落在队伍最后。

      趁郭安在前面殷勤引路、署令大人和周医官被他的解说吸引时,她飞快地扫过两侧的柜架。

      没有。

      再往里走。

      还是没有。

      难道已经转移出去了?

      她的心往下沉。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忽然定在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药筛、废弃的捣药罐、几捆落灰的麻袋。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的杂物堆放处,任何一个库房都会有这样的角落。

      但她的目光落在那几捆麻袋上。

      麻袋的颜色,与周围其他的不一样。不是常见的黄褐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青灰,像是……新染的。

      而且,麻袋下面,隐约露出一角——木质的,暗红色的,像是坛子的边缘。

      林婉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堆杂物,把那位置记在心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上了队伍。

      ---

      药库的“巡视”持续了大约两刻钟。

      署令大人问了些药材储备、出入库记录之类的问题,郭安一一作答,滴水不漏。哪年哪月进了多少药材,哪年哪月出了多少,哪个库房还剩多少,他张口就来,数字精准得像是刻在脑子里。

      最后,署令大人点了点头:“还行。既然没什么异常,那便罢了。”

      郭安的笑容更加灿烂:“大人明鉴,老朽在太医署三十五年,从不敢懈怠。”

      署令大人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周医官跟在后头,经过林婉身边时,极轻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在问:找到了吗?

      林婉微微颔首。

      周医官收回目光,面色如常,继续往前走。

      ---

      署令大人一行离去后,林婉没有立刻回公廨。

      她在药库附近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蹲下来,把自己藏好。那角落在一座假山后面,正对着药库的后门。从这里看过去,药库的后门、窗户、围墙,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等着。

      天色越来越暗。暮色褪去,夜色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把远处照得昏黄,但她藏身的这个角落,依旧一片漆黑。

      戌时三刻,药库的灯熄了。值守的药童锁了门,打着哈欠离开。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门锁好了,才慢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没有动。她继续等。

      夜风吹过,冷得她直打寒噤。她拢了拢衣襟,把自己缩得更紧。腿蹲麻了,她就换个姿势,继续蹲。

      亥时。

      亥时一刻。

      亥时二刻。

      终于,两个黑影从黑暗中闪出,直奔药库后门。

      林婉的眼睛眯了起来。是郭安和孟照。

      郭安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不时回头看。孟照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捂得严严实实的灯笼,只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郭安掏出钥匙,轻轻打开后门。那门轴显然上过油,开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人闪身而入,门又轻轻关上。

      片刻后,药库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捂得严严实实的灯笼被人揭开了一条缝。

      林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出来,猫着腰,一步一步靠近药库后门。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她屏住呼吸,贴在后门的缝隙边,往里看。

      微弱的光线下,郭安和孟照正站在那堆杂物旁边。

      孟照弯下腰,搬开那几捆麻袋。下面露出那排暗红色的坛子——一个,两个,三个……七个,八个。排得整整齐齐。

      郭安蹲下身子,轻轻揭开其中一个坛子的盖子,借着灯笼的光往里看。

      林婉看不清坛子里是什么。但她看见郭安看了片刻后,直起身,对孟照点了点头。那神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孟照重新把盖子盖好,把麻袋堆回原处。两人熄了灯笼,悄无声息地退出来,锁好门,消失在夜色中。

      林婉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着呼吸,憋得胸口都疼了。

      那些坛子还在。

      郭安和孟照半夜来检查,说明他们很紧张。周医官那句“有人反映药库异常”,让他们害怕了。他们连夜来确认东西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人发现。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必须知道。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林婉就去了周医官的值房。

      周医官刚从立政殿回来,脸色比昨天更差。她坐在案前,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是林婉,招了招手。

      “找到了。”林婉压低声音,把昨晚的见闻一一道来,“在药库最里侧的杂物堆下面,七八个暗红色的坛子。郭安和孟照半夜去检查过,确认东西还在。”

      周医官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办?”她问。

      “需要再进药库。”林婉看着她,“光明正大地进,以署令大人的名义。昨天只是‘巡视’,没有搜查。今天可以说‘听闻有人私藏违禁之物’,带人彻底搜查。”

      周医官摇头:“没有确凿证据,署令大人不会同意。他那人,做事最重规矩。空口无凭的事,他不会做。”

      林婉从袖中取出那两页纸——她给署令大人的那份证据的副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这里,阿月的记录里,八月二十日,‘郭司药与孟照同往药库,停留约半个时辰,出来时郭司药提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不知何物’。”

      她又翻了一页。

      “这里,八月廿二日,‘郭司药与孟照再往药库,携一布袋,形状可疑’。”

      再翻一页。

      “这里,八月廿五日,又是一次。八月廿八,九月初三,九月初七……前后十几笔,持续近一个月。”

      她把那两页纸递给周医官。

      “署令大人昨日看了这份东西,心里应该有数。他知道这不是空穴来风。现在需要的是再加一把火,让他下决心。”

      周医官接过那两页纸,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更慢。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

      看完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婉。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好。”她说,“本官再去说。”

      ---

      午后,消息传来。

      署令大人准了。

      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不能大张旗鼓。只能由周医官带几个信得过的人,以“抽查药材”的名义进去。人越少越好,动静越小越好。

      林婉跟着周医官,再次踏入药库。

      这一次,她没有跟着队伍走。一进门,她就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杂物还在那里。麻袋、药筛、捣药罐,和昨夜一模一样。那几捆青灰色的麻袋,还堆在原处,把下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周医官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那眼神在说:去吧。

      林婉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搬开那几捆麻袋。

      暗红色的坛子,出现在眼前。

      一个,两个,三个……她数了数,七个,八个。排得整整齐齐,坛口用油纸和麻绳封得严严实实。坛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封记上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周医官走过来,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封记。

      忽然,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她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这是太医署的封记,但盖的是……柳安的私印。”

      林婉心头一震:“柳安?”

      “柳安。三十五年前的司药。”周医官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柳氏的人。”

      林婉的心猛地一沉。

      柳安。柳氏。柳司记。柳泌。魏王府。

      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周医官伸手,撕开其中一个坛子的封记,揭开盖子。

      一股奇异的香味飘了出来。浓郁,甘甜,甜得有些腻,甜得让人心里发毛。那甜味里,还藏着一丝隐隐的药味,像是什么东西被刻意掩盖着。

      林婉凑近一看,坛子里装的是——蜜。

      琥珀色的,晶莹剔透的,蜜。

      但不对。这不是普通的蜜。色泽太深了,深得像陈年的老酒。质地太稠了,稠得几乎流不动。香味太浓了,浓得有些呛人。

      周医官伸手,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然后,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张原本就疲惫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白得像纸,白得像蜡,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怎么了?”林婉问。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周医官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坛子,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看着林婉。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绝望。

      “这是……”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药蜜。”

      “药蜜?”

      “但不是普通的药蜜。”周医官一字一句道,“这里面加了东西——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林婉愣住了。

      周医官看着那些坛子,一个一个看过去。她的目光扫过那八个暗红色的坛子,像是在看八个棺材。

      “这些东西,若用在合适的地方,是大补。”她说,“若用在不合适的地方……”

      她没有说下去。

      但林婉明白了。

      这是毒。

      不是立刻毙命的毒。是慢慢侵蚀的毒,是让人不知不觉病入膏肓的毒,是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的毒。

      用在皇后娘娘身上——刚好。

      她想起阿月记录里那句“上面等不及了”。想起郭安那句“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想起皇后病情的每一次反复,每一次好转之后又加重,每一次太医们束手无策的表情。

      有人在给皇后下毒。

      而郭安,就是那个下毒的人。

      ---

      周医官当机立断。

      她命人将八个坛子全部封存,贴上新的封条,加盖自己的私印。然后她亲自去找署令大人,把发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他。

      署令大人脸色铁青,当即命人封了药库,任何人不得进出。同时派人将郭安和孟照一并拿下,押入内侍省的牢房待审。

      消息传开,太医署上下震动。

      当晚,郭安被带走审讯。他走的时候,脸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是绝望,是面如死灰。

      他看林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恨,有怨,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孟照在审讯中吓得面如土色,把所有事都招了。

      是郭安让他帮忙藏那些坛子。是郭安说是“上面”的意思。是郭安说事成之后有重赏。至于“上面”是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郭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回来后就给他指令。

      那个地方,是西内苑的一处佛堂。

      林婉听到“西内苑佛堂”这几个字时,心头一震。

      她想起柳司记倒台前,也常去西内苑佛堂。那是魏王府的人接头的暗点。柳司记的兄长柳泌,就是通过那里和魏王府联络的。

      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

      郭安被带走的第三日,审讯有了结果。

      据他交代,那些药蜜是三十多年前柳安留下的配方。柳安当年在太医署做司药,暗中研制了这种可以慢慢侵蚀人元气的药蜜。配方复杂,用料考究,熬制极其耗时。柳安被贬出宫前,把配方和第一批成品都留给了他,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年他一直没敢用。他把那些坛子藏起来,藏在药库最深的角落,用杂物遮住,一藏就是三十五年。

      直到几个月前,有人找到他。

      那个人,是郑纶。魏王府门下文学馆属官。

      郑纶告诉他,只要在皇后的汤药里加上一点,慢慢来,没人会发现。一次一点点,日积月累,皇后就会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病重,最后……

      事成之后,他会升官,会离开太医署这个鬼地方,会荣华富贵。

      郭安心动了。

      他按照郑纶的指示,开始往皇后的汤药里加药蜜。一次一点点,从不间断。他以为不会有人发现。他以为天衣无缝。

      但他没想到,会被阿月看见。没想到会被阿福发现。没想到会被林婉盯上。

      审讯结束时,郭安面如死灰,嘴里一直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

      郭安招供的当晚,林婉一个人坐在公廨里,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阿福死了。阿月疯了。皇后快不行了。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终于落网了。

      可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门被轻轻推开。茯苓站在门口,脸色比之前更白,眼眶更红。

      “林司记……”她的声音发颤,“阿月找到了。”

      林婉心头一紧:“在哪儿?”

      “西内苑那边,一处废弃的柴房里。”茯苓的眼泪掉下来,“有人看见她被人带过去,一直关在里面。奴婢求了曹公公,他派人去查,才找到的。”

      “她还活着?”

      茯苓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让林婉的心沉了下去。

      “她……她彻底垮了。”

      “什么意思?”

      “奴婢找到她的时候,她坐在柴房角落,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空洞洞的,什么都没看。奴婢喊她,她不应;拉她,她不动;问她话,她只是摇头,嘴里喃喃着‘别找我’‘我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

      茯苓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林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想起阿月留下的那份记录,最后那行字——“阿月好害怕”。那时候她就在害怕了,怕了两个月,怕到彻底垮了。

      “她还认得人吗?”林婉问。

      茯苓摇头:“不认得了。奴婢在她面前站了半天,她都没看奴婢一眼。她就那么缩着,一直缩着,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墙里去。”

      林婉沉默片刻,问:“能把她接出来吗?”

      茯苓摇头:“那边的人说,她现在是‘疯妇’,得送去暴室。奴婢求他们让奴婢见最后一面,他们才允了。林司记,阿月她……她这辈子完了。”

      林婉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那片灯火,心里反复回响着茯苓的话——“她这辈子完了”。

      阿月完了。阿福死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在牢里招供,还在试图拉出更多的人,还在想着怎么保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远处立政殿的灯火,依旧亮着,亮得刺眼,亮得让人心慌。

      不能再等了。

      她怕吗?怕。

      她怕死,怕被陷害,怕连累那些信任她的人。但她更怕什么都没做,就让那些人得逞。更怕阿福白死了,阿月白疯了,茯苓白怕了。

      她抬手摸了摸腕间的玉镯。“守正”二字,冰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守正,不是坐以待毙。守正,是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案前,铺开纸笔。

      不能再等了。

      ---

      十月十九日,立政殿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病情急转直下,已不能进食,只能靠参汤吊着最后一口气。

      陛下守在榻前,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太医院的人轮流值守,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喘气。

      十月二十日,内侍省传来消息:郑纶被抓了。

      是靖王的人动的手。据说抓他的时候,他正在魏王府的文学馆里和人议事。禁军冲进去,当场拿下,搜出一堆信件和账册,全是和郭安往来的证据。

      魏王府那边,一片死寂。没有人出来说话,没有人出来保他。他就那么被带走了,像一条死狗。

      十月二十一日,消息传遍朝野。

      太医署司药郭安,勾结魏王府门下郑纶,在皇后汤药中下毒,历时数月,致使皇后病入膏肓。郭安已招供,郑纶已落网,相关人等正在追查。

      朝野震动。

      魏王李泰闭门不出,称病不朝。陛下震怒,下令严查。

      十月二十二日,皇后崩于立政殿。

      消息传来时,林婉正在公廨里整理那些记录。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她想起了皇后召见她的那天。温煦的目光,平和的话语,“脚踏实地,方得始终”。那对银簪,她一直收着,舍不得戴。

      如今,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暮色四合,夕阳将太医署的屋脊染成一片血红。远处立政殿的方向,那彻夜不熄的灯火,终于灭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周医官。

      “皇后娘娘去了。”周医官的声音沙哑,疲惫,“太医院的人,怕是要倒霉了。”

      林婉没有说话。

      周医官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那片血色的天空。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周医官问。

      “继续查。”林婉的声音很平静,“郭安后面还有人。郑纶后面也还有人。这件事,还没完。”

      周医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

      她没有说下去。

      但林婉知道她想说什么——你这个人,太倔了。

      可她不倔,能走到今天吗?

      ---

      皇后驾崩的消息传开后,太医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有人被带走问话,有人被停职审查,有人吓得连夜收拾东西想跑,被抓了回来。署令大人被召去问话,回来后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把自己关在值房里,谁也不见。

      郭安和孟照已经被押入大牢,等候最后的处置。据说是秋后问斩,抄家灭族。

      郑纶也被关在内侍省的大牢里,等着最后的审判。魏王府那边,据说已经开始切割,说他“早已被逐出王府”,说他“与王府无关”。

      但谁信呢?

      林婉不信。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反复回响着靖王那夜在竹林里说的话——“接下来的风暴,会比之前更大”。

      皇后不在了,朝局会怎么变?魏王会怎么动?太子会怎么反应?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趁机作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准备。

      她转身走到案前,把那些记录一份份收好,贴身藏起来。阿月的,阿福的,郭安的,郑纶的,柳安的……一页一页,都是证据,都是命。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立政殿的灯火,已经彻底熄灭了。

      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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