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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强行续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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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分,卧室里的空气有些凝固。
宋习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小李发来的那条长达五百字的新法解读,他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所以……”宋习的嗓子干涩,“你的意思是,我们离不了?”
厉驯下床披上睡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还在沉睡的城市,零星几盏灯火像是黑夜的眼睛,他背对着宋习,肩膀线条绷得很紧。
“不是离不了。”厉驯声音低沉,“是离婚的成本,高到我们承担不起。”
宋习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想笑,成本,承担,这两个词从厉驯嘴里说出来,永远那么理所当然。
他是律师,习惯把一切量化成利弊,包括婚姻。
“你具体说说。”宋习也下床披上外套,“什么成本?”
厉驯转过身靠在窗边,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分成明暗两半。
“新法规定,夫妻双方的职业资质视为共同财产。”厉驯解释起来,语速不快不慢又条理清晰,“我的律师执照,是我执业的基础,你的建筑师资质,是你接项目的门槛,如果明天离婚,这些都要重新评估,不是简单的分割,是资质本身的有效性都要打上问号。”
宋习拧眉:“意思是,我可能不再是注册建筑师?”
“暂时是,但在重新评估期间,你手头那个美术馆项目……”厉驯顿了顿,“甲方会接受一个资质存疑的主设计师吗?”
宋习沉默了,那个项目他跟了两年,从竞标到中标,熬了无数个夜晚,改了无数版方案,眼看就要开工了,如果这时候出问题……
“还有,”厉驯继续说,“我的律所股权,你的工作室股份,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意味着股权冻结重新分割,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厉驯可能失去合伙人的位置,意味着宋习那个刚起步的工作室可能直接关门。
宋习坐回到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离不了了。
“宋习。”厉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需要谈谈。”
宋习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邃,眼底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谈什么?”宋习问。
“谈接下来怎么办。”
宋习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点嘲弄:“厉驯,你脑子里是不是永远只有怎么办?没有为什么,没有凭什么,只有怎么办?”
厉驯没说话。
宋习站起来绕过他,抬脚走出卧室,外套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在床上,他需要冷静想清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客厅没开灯,宋习直接走到阳台上。凌晨的风很凉,吹在身上有点冷,但他不想回去拿外套。
身后响起脚步声,接着是一件外套披到他肩上,是厉驯的睡袍,带着他的体温和味道。
“外面冷。”厉驯站在旁边靠着栏杆点了根烟。
宋习很久没见过厉驯抽烟了,他戒烟比宋习还早,说是对嗓子不好,开庭需要清晰的思路,现在他抽得很凶,一根烟几口就下去一半。
“你有什么想法?”宋习嗓音低哑。
厉驯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中止离婚程序。”厉驯说,“在法律层面,维持婚姻状态。”
宋习没接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厉驯顿了一下,“但这是目前最理性的选择,给我们时间,等新法实施细则出来,再看有没有其他解决方案。”
“其他解决方案。”宋习重复了一遍,“比如呢?”
厉驯说:“比如等条件成熟了再离。可能需要一年,也可能两年,但至少,我们的职业生涯都能保住。”
宋习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城市,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到了,本该是他们领离婚证的日子。
“你的意思是,我们继续演戏。”宋习低声说,“在所有人面前装恩爱夫妻,私底下各过各的,等哪天风险解除了,再去办手续。”
厉驯没回。
“是这样吗?”宋习又继续追问。
“是。”厉驯眼神晦暗,“但也不完全是。”
宋习转头看向他。
厉驯避开宋习的目光,语气带点试探:“我们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就算感情淡了,也没必要做仇人。可以试着……”
“试着什么?”
“试着好好相处,”厉驯喉结滚动,“不是演给别人看,是我们自己,和平共处。”
宋习没说话,他想起这五年,那些一个人吃饭的夜晚,厉驯永远回复“在忙”的消息,想起他们最后一次吵架,其实也不算吵架,只是他问“你还爱我吗”,厉驯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别问这种问题”。
“厉驯。”宋习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提离婚吗?”
厉驯侧过头。
“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宋习叹息一声,“是因为我累了。累到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会恨你。”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虽然不锋利,却刚好扎在两人的心里。
厉驯身体僵了一瞬,眼底划过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天慢慢亮了,楼下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唰唰唰的很有节奏,远处有公交车驶过,早起的人已经开始新的一天了。
“回去吧。”宋习转身往里走,“商量一下怎么处理。”
客厅里灯还全开着,两人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那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份离婚登记申请表,是昨天从民政局带回来的。
厉驯先开口:“今天肯定不能去领证了。等会儿我给律协打个电话,咨询一下具体实施细则。”
宋习点了点头。
“对外……”厉驯清了清嗓子,“需要有个说法。毕竟我们之前跟家里和朋友都说了要离婚。”
宋习想起昨晚苏青问他“明天”时欲言又止的表情。
“就说和好了。”宋习说,“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你妈那边?”
宋习愣了一下,他妈还不知道他们要离婚的事,他一直拖着没说,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倒好,不用说了。
“先不告诉她。”宋习说,“以后再说。”
厉驯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打字,大概是在给助理发消息。
宋习看着他专注认真的侧脸,觉得很荒谬,五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坐在这张沙发上,商量婚礼的事。
那时候厉驯也是这样拿着手机,记下各种细节:宾客名单、场地布置、蜜月行程……
那时候宋习以为这就是幸福的样子。
“宋习。”厉驯放下手机,“还有个事。”
宋习“嗯”了一声。
“周凯。”厉驯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冷下来,“他昨天在律所打听我们的事。如果让他知道我们差点离婚,肯定会做文章。”
周凯是厉驯在律所的死对头,一直想把他挤下去,之前就有人提醒过厉驯,说周凯在搜集他的黑料。
“所以?”
“所以我们不能只是中止离婚。”厉驯说,“至少在公开场合,我们要表现得……像正常的夫妻。”
宋习懂了:“秀恩爱。”
厉驯没有否认。
宋习后仰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没想到有一天,他要用在自己的婚姻里。
“行。”宋习说,“我配合。”
厉驯看着他,欲言又止。
宋习坐起来,看着厉驯的眼睛:“厉驯,我今天答应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那个美术馆项目,为了我熬了两年才换来的机会。我们之间……”他顿了一下,“从今天开始,是合作伙伴,你写合同,我签字,就像这些年一样。”
宋习说完起身回了卧室。
厉驯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客厅里很安静。
他拿起手机,想给宋习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对不起,拖累你了。”
宋习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厉驯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捏了捏眉心,仰头靠在那里闭上眼睛,他想到很多年前在大学宿舍楼下,宋习红着脸塞给他一封信,然后转身跑掉了,他打开看,一张粉色的纸上只有一句话:“厉驯,我喜欢你。”
那时候厉驯高兴得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喜欢,拖了一天,两天,一周……最后拖成了习惯。
这一拖就是十年。
早上七点半,宋习从卧室里出来,他刚洗过澡换了衣服,头发还没完全干,看起来比凌晨的时候精神了点,但眼眶下面有明显的乌青。
客厅餐桌上放着早餐,煎蛋、牛奶、吐司,都是宋习爱吃的。
厉驯已经换好西装坐在餐桌前看文件,面前那杯咖啡已经见底了。
宋习愣了几秒,厉驯很少做早餐,或者说是几乎不做,上次吃到他做的早餐,好像还是两年前。
“坐。”厉驯抬头看了一眼,“快吃吧,等会儿一起去公司。”
宋习没问他为什么一起去,既然要演戏,当然要从早上开始,他坐下默默吃着煎蛋,味道竟然还不错。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盘子的声音。
吃完早餐宋习去洗碗,厉驯站在玄关等他,手里拿着两人的公文包,以前他从来不会帮宋习拿包。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层层往下跳,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站着邻居张阿姨,拎着菜篮子,好像刚从外面回来。
“哟,小两口一起上班啊?”张阿姨笑眯眯的问。
厉驯点点头,手自然地搭在宋习腰上,轻轻往外带:“张阿姨早。”
宋习笑了笑,腰上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有点烫。
出了单元门,厉驯的手就收回去了,两人并肩往地铁站走,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还是那条梧桐小道,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但是太阳出来了,阳光洒在地上有点晃眼。
“我今天去律所,会宣布我们重归于好。”厉驯说。
“我去公司也一样。”宋习点头。
“晚上几点回?”
“不一定,看项目进度。”
“嗯。”
走到地铁站口,两个人同时停下。
“那我往那边。”厉驯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他今天没开车,说是要去见个客户。
“好。”
厉驯看着宋习的脸,似乎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宋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人群,渐渐消失,然后他也转身刷卡进站。
地铁早高峰很拥挤,宋习被人群挤在角落里,脸贴着车窗,看着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广告牌。
手机震了下,是厉驯发来的消息:
“今天降温,多穿点。你外套太薄了。”
宋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嗯。”
他没问厉驯怎么知道,他们早就不过问彼此的生活了。
可厉驯就是知道。
宋习把手机收进口袋闭上眼,耳边是列车行驶的轰鸣声,还有报站的广播。他想起很多年前两人也是早上赶地铁,厉驯会紧紧牵着他的手,怕他被挤散。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牵手了,再后来连一起坐地铁都成了奢侈。
手机又震了一下,宋习拿出来一看,是公司群的消息。
小陈:【宋工宋工!听说你和厉律师和好啦?恭喜呀!】
后面跟着一串烟花和爱心表情。
宋习疑惑她是怎么知道的,往下翻了翻,看见有人发了一张照片,厉驯的律所门口,厉驯正在接受同事们的恭喜,笑得温和得体。
有人说:【厉律师亲口承认的!说之前是小矛盾,现在已经和好啦!】
宋习盯着那张照片,厉驯的笑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差点都信了。
宋习把手机收起来没回复。
列车到站,宋习随着人群往外走,阳光从地铁口洒下来,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加快脚步。
新的一天开始了,离婚倒计时归零,他们的婚姻被法律强行续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