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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律法为刃 ...


  •   “素问,去把殿门关上。”

      待厚重的青铜门合拢,大殿内瞬间暗了下来。

      魏婳目光极快地扫过这座废殿的梁柱与穹顶。

      “在这吃人的昭宫里,最可怕的不是冷,而是那无孔不入的眼睛。”
      魏婳的声音极轻,却透着绝对的理智,

      “椒房殿是暖,但那里里外外站着的,全是大王派去监视楚女的眼线。
      而这未央殿,无人问津。”

      魏婳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冷笑:
      “嬴烈以为这是对我的流放。
      他却不知,对于一个要在敌国腹地谋篇布局的质女来说,孤立才是这昭宫里最昂贵的特权。”

      只要没人盯着,这未央殿,就是她将来藏匿密信、接头暗卫最完美的地方。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内廷大总管带着几名太监,推开殿门,将几大筐沉重的生竹简,和一把极钝的青铜刻刀,哗啦啦倾倒在魏婳的脚边。

      “传大王口谕——”
      “魏美人昨夜在大殿上点评时政,狂悖无礼。
      自今日起,罚美人每日刻录《大昭刑律》三遍。
      不给笔墨,只给竹简和钝刀。抄不完,不赐食,不赐炭!”

      素问吓得瘫软在地。
      用没有开刃的钝刀在生竹子上刻字,这不仅是羞辱,更是要活生生把人的手废掉。

      大王是在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告诉魏婳:
      你再聪明,也只是大昭律法下,一只任人宰割的囚徒。

      然而魏婳却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她看着地上的那部极其厚重的《大昭刑律》,笑了。

      “大王口谕,臣妾……领旨。”

      魏婳不顾双足的剧痛,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拿起那把钝如废铁的刻刀,毫不犹豫地在生硬的竹简上刻下第一道深深的痕迹。
      锋利的竹茬瞬间划破了她的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刃渗入竹木的纹理中,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嬴烈以为,大昭刑律能将她驯服。
      他却不知,熟稔大昭律法,本就是她求之不得的机缘。

      她要借着这剜心刺骨的痛,将大昭刑律里每一道量刑界限,一字一句,烙进骨血。
      待到他日,这满宫妃嫔、朝堂百官,只要踏入大昭律法的陷阱,她魏婳,便可以名正言顺——
      借大昭的刀,杀大昭的人。

      与此同时,长乐殿内。
      无鎏金炭盆、珍奇摆件,唯有一缕清浅檀香,淡得近乎无形。
      几名小太监捧着各宫送来的讨好礼盒,躬着身堆着笑,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子衿却连眼皮都未曾抬过半分。
      她一身素色青裙不染尘嚣,端正坐于冷硬竹席之上,只借着一盏残烛微光,静静翻阅手中卷册泛黄的《周礼》。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清高,不必言语,便叫人自惭形秽,不敢亵渎。

      在她眼中,这昭宫上下的蝇营狗苟、曲意逢迎,不过是权力滋生的秽物。
      大昭尚武轻文,以蛮狠为尊,她便偏要以一身礼法风骨,在这荒淫后宫里,钉下一道不容侵犯的规矩。

      与长乐殿不同,披香殿内,是一触即溃的温柔乡。
      层层烟纱垂落如雾,殿中燃着甜得发腻、又懒入骨髓的异香,缠人筋骨,惑人心神。

      妫瑟未梳繁复宫髻,乌发如瀑散落在肩背,赤足侧卧于白虎皮软榻之上。
      单薄烟罗软纱轻笼身段,不必刻意勾勒,便已是浑然天成的艳色。
      她垂眸逗弄着怀中雪白灵狐,眼波水汽濛濛,抬眼轻扫过送汤而来的年轻太监,无一言,无一笑。

      只那一眼,便叫几名太监耳尖滚烫,呼吸滞涩,退出去时双腿发软,险些跌下玉阶。
      披香殿从无刀光剑影,却藏着最杀人不见血的柔波。
      男人的理智与自持,入了此地,便注定被这漫无边际的欲念,一寸寸溺毙。

      而合欢殿中,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卫玺端然静坐,一双明媚狐眼微挑,居高临下,冷睨着阶下跪伏的掌事太监。

      “这茶,是陈年碎叶。”
      她声音轻软,却带着锋芒,
      “本宫父王,为大昭敬献三百匹顶级汗血宝马。如今那些马,在大昭马厩中食精料、饮清泉,享的是上等供奉。”

      卫玺微微俯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本宫不怪你们拜高踩低,这宫里本就看人下菜。但这盏茶,是在教你们规矩——本宫既居合欢殿,待遇便绝不能低于一群吃草的畜生。明白?”

      掌事太监浑身冷汗瞬间浸透重衣,魂飞魄散,重重叩首:“奴才万死!奴才即刻去取极品君山银针!”

      望着那人连滚带爬的背影,卫玺慢条斯理理了理鬓发。
      谁敢克扣卫国半分体面,她便让谁,付出血的代价。

      漫天风雪卷过大昭宫阙,红墙琉璃皆覆寒白。

      柏梁台上,赵枳以兽油轻拭玄铁重剑,细微声响被狂风吞没;
      永寿殿内,韩葭咳血不止,指尖却冷静称量着一味致幻毒草,苦味漫入喉间;
      飞霜殿上,姬窈静静凝视宫禁守卫换防轨迹,目光冷锐,被风雪彻底藏去踪迹。

      风雪呼啸,掩去了宫闱深处无数秘辛。

      高墙之外是山河万里,宫墙之内,不见刀光,却早已在最赤裸的利益里,铺开了一盘你死我活的死局。

      三日后,未央殿的青铜门缝里结出了半寸厚的冰棱。

      大殿深处,没有炭火,呵气成霜。

      魏婳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整整三个时辰。

      她那双原本莹白如玉的手,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口。

      没有开刃的青铜刻刀,要在坚硬的生竹简上留下字迹,只能靠极其粗暴的腕力去凿、去刻。

      每一刀下去,崩裂的竹茬都会毫无阻碍地扎进她的指腹。

      殷红的血渗进竹木的纹理中,将那一卷卷《大昭刑律》染成了暗褐色。

      “喀。”
      刻刀在竹简上顿住。魏婳的手指因为极度的僵寒而控制不住地痉挛,刻刀脱手,砸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素问连忙膝行过来,抓起魏婳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公主,不能再刻了……这手会废的……”

      魏婳没有抽回手,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眼神清明得令人害怕。
      “废不了。大昭刑律共七卷、一百二十八条。我刚刻完最后一卷的‘谋大逆罪’。”

      她的声音极其沙哑,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算算时辰,来看这卷书的人,该到了。”

      话音刚落,未央殿沉重的青铜门外,传来一阵靴底碾碎积雪的脚步声。
      不是太监的软底皂靴。
      而是军中特有的、镶了铁钉的战靴。
      沉稳,厚重,每一步都带着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门被推开。
      风雪倒灌进大殿,夹杂着一股极浓烈的龙涎香与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嬴烈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一身玄色大氅,大步跨入殿中。
      冷冽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直接落在了跪坐在竹简堆里的魏婳身上。

      他没有叫起,也没有赐座。
      他径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孤以为,三日不给炭火,你会把这把钝刀插进自己的喉咙里。”
      嬴烈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靴尖随意地踢开了一卷沾着血的竹简。

      “臣妾这条命,还要留着看大王一统八荒。怎么敢死。”
      魏婳仰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任何怨怼与委屈。
      她甚至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嬴烈眯起眼,突然俯下身,一把抓起魏婳那只满是血痕的右手,粗粝的指腹毫不留情地碾过她掌心那道最深的伤口。

      “嘶——”
      魏婳倒吸了一口冷气,却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刻完了?”
      嬴烈盯着她的眼睛。

      “一百二十八条,一字不差。”
      魏婳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好。”
      嬴烈突然松开她的手,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卷刻得最深的竹简,冷冷道:
      “既然刻在骨头里了,孤考考你。
      《大昭刑律》卷三,第六条,是什么?”

      魏婳几乎没有片刻停顿,沙哑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卷三,军律。
      第六条:
      凡大昭将士、后苑内眷,有私截军需、以权谋私以充私欲者——
      视同谋逆,斩立决,夷三族。”

      嬴烈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着魏婳,眼底闪过一抹极度危险的幽芒。

      大昭刑律上百条,他随口抽查的这一条,绝不是巧合,而魏婳答得如此干脆,更不可能是死记硬背。

      “看来魏美人不仅字刻得好,脑子也转得快。”
      嬴烈将竹简扔回地上,
      “说吧,你在这冷宫里冻了三天,算出什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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