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似初相见》与春序

1、泽城寄女 东陵国，泽

　　东陵国，泽城。
　　五日后便是春节，此时泽城街市上热闹非凡，每家每户早已开始为迎春贺岁做准备。街边的成衣铺子、糕点铺子挤满了人，就连走街串巷的小摊贩都大赚了一笔。欢愉的笑声、热情的吆喝声、断断续续的爆竹声笼罩着泽城......
　　一队车马引起了人们的注意，骑在为首的马上的人看着岁数不大，却也鬓边白发斑斑，露出的肌肤因风日的磨砺变得粗糙黝黑，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一副充满气力的样子，他骑着马带领队伍慢慢接近人群。
　　不知哪个人认出了他：“这不是驻兵合阳的颜将军嘛！”
　　“颜将军，就是他十三年前击退北漠士兵稳定了局势。”
　　“正是他，传闻颜将军爱民如爱子......”
　　队伍行至一座宅子前停下，几个下人簇拥着一位打扮精致的妇人出来迎接。
　　“舅娘。”一位身着青色斗篷的女孩从骑着的白马上跳下来，笑着扑进妇人的怀里。
　　“舅娘，身子可好些了？”女孩抬起头，拉起妇人的手，迎着妇人宠溺的眼神问。
　　“现在已经大好了！”妇人一边回答女孩的问话，一边叮嘱下人们把行李和马匹安顿好。
　　“九年不见，小安真是出落的越发大方清秀了，小哲也越发有男子气概。”妇人看看两个孩子，眼里满是怜爱。
　　“小哲给舅娘问好。”俊朗的少年向妇人行了一礼，眸中坚定澄澈，举止轻松自在毫不扭捏，颇有宁将军年轻时风采。
　　“颜将军，阿辰去了宫中未归，算着时辰也快来了，请将军前去大堂稍等片刻。”妇人招呼着大家进了门往正房引。小安亲昵地依偎在妇人身边谈话，小哲则跟在父亲后面，注视着妹妹。
　　慕辰和颜锐同周少衡一起长大，从顽皮稚气的小儿到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再到如今成为统治东陵的国君重臣。他们带领军队渡过洛水，翻越蔚山，终于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攻破崇阳宫，斩了暴君首级。
　　那夜的雪来的诡异，好端端的天色就沉了下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如亡灵般飘散坠落，好似在为一个陨落的王朝悲泣，又好似在迎接一个升起的时代。
　　那夜，新国君上位，改国号为东陵。慕辰封为允王，颜锐却只要了北方的一座山，长期驻军东陵和北漠边界。
　　几人来到大堂坐下，刚摆上酒菜，就听下人传报殿下回来了。允王进来，脱去大氅交给下人，“还以为你们过了晌午才到，得亏阿灿准备妥当，不然还真是怠慢了姐夫。”
　　“允王。”颜将军站起来抱拳行礼。
　　“姐夫唤我阿辰就行，这里又没有外人。姐夫此次来泽城，君上可是专门叮嘱我要好好招待，还邀你我明日进宫去聊。”言语间允王已落座，看着小哲小安笑道：“阿姐走得早，真是辛苦姐夫一个人把两兄妹拉扯大。”
　　“阿辰，此次回来，我打算把小安留在泽城，麻烦妻弟弟妹照看着，小安是个姑娘，军中都是些我这样的糙汉......”颜锐说着，也不禁想起妻子慕笙，如果她还在世，一家四口该有多幸福。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和阿灿膝下无子，这府里刚好缺点生气，只要姐夫放心，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慕辰惊喜地应下了。他和阿灿成婚多年，阿灿一直身子差，他舍不得让她受苦，有时虽羡慕别人有子女承欢膝下，却也从不表露，他只想阿灿康健平安。
　　小安闻言，连忙跪下一拜，眼中噙泪，咬唇不语，抬头对上周夫人的眼，一时没控制好情绪，哭出了声音。
　　颜锐心头一紧，不知如何安慰，周灿上前把阿冉抱在怀里，抚着背说：“好孩子，不哭了，舅娘带你去看你之前住的小院子，舅娘知道你要来住，命人好生打扫装扮了一番。”
　　绕过迂回的长廊，凌霄花爬满木架，攀上墙头，开出一朵朵娇艳的小花。穿过拱门，一眼就能瞧见敞亮的屋子，窗边帘子上挂上了好看的月白穗子，屋子里面暖烘烘的，所有东西都按照原样定制了新的，书案也换成了适合小安个头的，不禁让人感叹这得花多少心思。
　　周灿温柔地抚着小安的脸颊，轻声道，“舅娘还是按照你之前的喜好布置了屋子，如果还缺什么舅娘再给你备上，明日我再带你去做几套合身的衣裳......”
　　“舅娘，不用担心我住不惯，您费心为我准备了这么多，都是我喜欢的。方才只是想起阿娘，忧伤难过，一时失态。日后我也一定乖乖听话，不给您和舅舅添麻烦的。”
　　“傻孩子，快别说这话，舅娘盼着能有个人作伴，你来了舅娘只会高兴，怎么会觉得麻烦呢！”周灿握上小安的双手，抚摸着小安手心的薄茧，发誓要替慕笙好好疼爱小冉。
　　小安只有一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姑娘玉香侍奉，阿灿就留下了自己的婢女夏荷帮着服侍，一是夏荷在小安幼时就照顾过她，二来夏荷会些剑术，可以陪着小安一起练习。
　　安顿好小安，阿灿回到大堂。见几人已吃好，便命人收拾了碗筷，带颜锐和小哲去客房休息。
　　阿灿是北方山村里出来的女子，长得俊俏，就算没有胭脂水粉装扮也丝毫不比都城的女子差，杏眼薄唇，楚楚可怜。慕辰带着几个近侍搜山寻人时发现了她，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山洞深处，旁边石头上放着捣碎的药草，草席上躺着的人肩部中箭，箭已拔除，伤口上敷着药草，但条件有限，只做了简单的包扎。
　　阿灿救了慕辰军中的将士刘龄，慕辰看她无依无靠，就一并带着她，待在一起久了，慕辰对阿灿有了情谊，战争结束，两人就成了亲。
　　翌日，冬阳刚照上窗户纸，小安就睁开了眼睛，在军中这么长时间，她一直早早醒来和将士们操练，父亲监督众多将士，哥哥和自己在一边习剑。
　　头一回在这敞亮的房子里醒来，竟还有些不适应，小安穿上鞋行至窗边，推窗一看，院中梅树上落了霜，白霜包裹着花瓣，比昨日更显娇艳坚毅，亭子下的小窝里一只白猫睡得正酣，通体雪白的毛绵软松散，肚皮随着呼吸起伏，更显憨态。
　　“小姐。”玉香进来，端了温水拿了帕子。“小姐，先来洗漱吧，王爷和将军入宫了，王妃还睡着。”玉香放下木盆走到窗前，将大开的窗子合上一些，不影响视线，又避免了大量冷气进来。“泽城虽然比北琏暖和，但这清早的冷风还是少吹些好，不日就是春节，还要去给各家长辈拜年，可别染了风寒。”
　　洗漱完，小安正要将头发盘起，玉香连忙拦下，拿出王妃准备的各色发饰。“今日还要出门，确实不能再如同军中那么随意。”小安坐在镜前等着玉香梳头。
　　“小姐，我问过夏荷，时下流行灵蛇髻，我就给小姐梳这样如何？”小安点头，心里却想着，如果母亲还在的话，是不是也会帮她梳各种好看的发髻呢，会不会给她裁制许多新衣。
　　玉香一双手灵巧，很快便梳好了头发，还给小安化了个清淡的妆。玉香满意地看着镜中的人，歪头欣赏起来。小安也看的出神，平日从来不打扮自己，今日装扮起来倒也是挺好看。
　　“世人都说夫人国色天香，小姐姿色可是一点都不比夫人差，只是小姐不善打扮罢了。”玉香打趣道。
　　“我真是太惯着你了，还不是我们玉香手巧。”小安站起来戳着玉香的肩窝笑嘻嘻地说道，“我们先出去走走，待会去给舅娘问安。”小安拉着玉香的手冲进院里，直奔亭子跑去。
　　白猫被人扰了美梦，团成一个球窝在窝里，懒散得很，小安轻轻抚着白猫纳闷，昨日也没见院子里有猫呀。白猫被摸得舒服，往小安脚下蹭，小安顺势把白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走进亭子坐在石凳上。
　　“承枫送来的时候就说你会喜欢，看来不假。”阿灿走进亭子，在小安对面坐下。
　　“舅娘。”小安站起来行礼。
　　九年前，离开泽城时，众人在城门口道别。小安想要摸摸萧承枫怀里抱着的白猫，萧承枫死死抱着不让，平日里一起玩的时候和和气气，就因为小安突然说要离开泽城，萧承枫和小安赌气护得死死地不给摸，小安也生气，用小刀把萧承枫的衣襟裁成了布条。
　　小安捂嘴嗤笑，没想到萧承枫还记着，那下次见面，萧承枫恐怕还会让她赔自己衣服呢！
　　周灿看着小安，幻想自己要是也有个女儿，定如宝贝一样宠着，给她做精致的零嘴吃食，裁制漂亮的衣裳，带她去买各色各式的发饰胭脂......
　　“小安，我让夏荷给你熬了红豆粥，快尝尝。”周灿回神，从夏荷手中的食盒里面端出陶碗，碗中浓稠的粥上撒着桂花碎，一股清香入鼻，小安也觉得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