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欲雪来时

1、第一章 “渡心”小

　　京城的春雨没有消去冬日的寒，却将冷意增进了几分。
　　灰蒙蒙的天空此时小雨淋淋，那份冷意随着飘落的雨滴砸入慕昕竹的心头。

　　她被公司裁员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房东老板也开始催交新一年的房租。
　　偌大的城市竟然寻不到一个归处。
　　这或许是独自北漂的代价。

　　慕昕竹撑着伞，呆呆地站在雨幕中，看着脚步匆匆来来往往的人群。

　　从毕业到失业，不到一年。
　　或许她还算幸运，拿到了实习公司的留任名额，多拿了几个月工资。
　　这些天投的简历全都石沉大海。
　　可能人生就是这样起落落落吧。

　　慕昕竹撑着伞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走入了一个旧货市场。
　　各色各样的小摊，整整齐齐摆放在地上的玩偶、手串、摆件和小摊中窜来窜去的人，为阴沉的日子带来一丝活气儿。

　　慕昕竹收起伞，逛了起来。一会儿后，她驻足在一个卖挂件的小摊前。
　　晶莹剔透的水晶、玉石被打磨成各种形状，长短不一。有的可以当做手机挂件，有的可以当做禁步。

　　慕昕竹的目光被一块雕刻成鱼的形状的浅蓝色挂坠吸引。
　　这条挂坠似乎原本应该是一对，但小摊上只有一条。
　　普通的挂坠仿佛有让人沦陷的魔力，慕昕竹盯着它，心脏在砰砰地跳动。
　　人群的声音变小了，目之所及，只有那一块浅蓝色的挂坠。

　　“姐妹看看挂坠吗？我这儿有各种形状的，随意挑！”
　　摊主的声音让慕昕竹回了神。
　　“老板，这条挂坠是一对的吗？”慕昕竹蹲下，拿起那条挂坠。
　　“是嘞是嘞，不过我这只有一条，另一条不见了。原本打算再配上一条，却怎么配也不合适。您要是想要，50块带走。”
　　“我再看看，谢谢您。”慕昕竹放下挂坠，起身去别的摊位。

　　身上的钱本就不多，这条挂坠的实用性也不强，她还是省些钱吧。

　　那条挂坠的样子一直浮现在慕昕竹脑子里，压也压不下去。
　　她踏出旧货市场的瞬间，心底空落落的，耳边似乎传来叹息声。她若是离去，似乎有什么东西真的错过了。

　　慕昕竹离开旧货市场100米，空落落的感觉更加明显。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回到那个摊位前。
　　“老板，这半边的挂坠，还能再便宜一些吗？”
　　……

　　慕昕竹捏着挂坠上的鱼形玉石，对着房间里的灯光，仔仔细细地打量。
　　果真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挂坠。

　　慕昕竹叹气，也不知为何，那时的她对这条挂坠有了一眼万年的感觉。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竟然对一条项链心动了。

　　她从来不相信一见倾心，一见钟情，不相信有可以长长久久相伴一生的感情。
　　心动是什么滋味，她没有体会过，她也认为自己不会有机会体验。

　　大学专业她选择了服装设计。读书时的室友调侃她无欲无求，怕是要和缝纫机过一辈子。
　　慕昕竹不知道能回应什么，她确实本能地回避与异性的接触。如果要谈恋爱，她可能还是会找女生吧。
　　她曾隐晦地问过自己的父母怎么看待同性伴侣，直接得到了精神有问题的评价。
　　在小小的县城里，似乎所有人都很避讳这个事情。

　　她的原生家庭很差吗？好像也不对。她有一个弟弟，父母的心也有些偏，但衣食住行样样不缺她的。
　　从小到大她都在父母的安排下长大，报了各种兴趣班，考入县城最好的中学，考入全国最好的大学，读完研后回到县城，去到父母认可的公司，在本地结婚……
　　到了大学里，她才真正明白，什么是自我。
　　从小报了那么多的兴趣班，唯有两个她上了大学依旧坚持了下来。一个是画画、一个是武术。

　　慕昕竹不止一次地希望，原生家庭对自己再差一些，自己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离开，不用顶着别人家的好孩子的头衔，不用顾忌太多的事。
　　硕士毕业后，独自北漂，是她做出的父母眼中最出格的行为。他们不断地念叨着大城市不好混，相信她摸爬滚打后一定会回家。

　　可能也是受到原生环境的影响，她很难真正信任一个人，很难相信有一个人会真正地爱她。
　　这也是为什么，她坚决不愿回家。

　　慕昕竹躺在床上，看着浅蓝色的挂坠，心中思绪万千。
　　玉石挂坠。里面会不会暗藏玄机？

　　慕昕竹找来一根针，简单地用酒精消毒，往拇指上一扎。
　　血珠冒了出来，她往玉石挂坠上一抹。
　　什么都没有发生，血痕也还在挂坠上。

　　慕昕竹一拍脑袋，她真是魔怔了。

　　念头刚起，她眼前一花。
　　她出现在了一间小铺里，抬头望去，墙上挂着刻上“渡心”二字的牌匾。
　　整个小铺面积不大，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把椅子，一个封闭的窗口。
　　原来这个挂坠真的暗藏玄机！

　　慕昕竹默念返回，她又回到了床上。
　　她立即查看挂坠，上面的血迹消失了。

　　存在即合理。
　　虽然慕昕竹25年来构建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摇摇欲坠，但接受过各种小说的熏陶，她快速平静下来。

　　她默念进入挂坠，再一次来到那间小铺里。

　　这一次，慕昕竹详细端详起小铺里的东西。
　　书架上只有一本小册子和一叠信纸和信封。
　　小册子上写着“渡心小铺服务指南”。

　　慕昕竹打开小册子，里面介绍了这间小铺的作用。
　　为迷途的旅者解答内心的困惑，也可以是最佳的倾听者。
　　所有来信都会得到回应。
　　所有有关客人真实身份的信息都会被抹去，请客人相信小铺。

　　小册内标明了墨水和钢笔的位置，客人可以在店内写信，也可以在外面写完后带进来。不过只有店内的纸可以带入小铺内。
　　封闭的窗口下有一条小缝，将信件投入缝中即可。

　　这里是异时空的树洞吗？
　　慕昕竹找到钢笔和信纸，坐在桌子前。

　　好一会儿，信纸上只写下了三个字——展信佳。

　　困扰和烦心事很多，一时间竟无从下笔。她脑袋放空，盯着挂在墙上的牌匾。
　　她记不清上一次坐下来，认认真真写一封信是什么时候了。长时间不动笔，表达似乎也有了欠缺。

　　在独行的路上，她习惯了伪装坚强，伪装强势。
　　留在家乡朋友听说她要独自留在京城，感叹着她的敢闯敢拼，感叹着她是能赚大钱的人。她在别人眼里，似乎永远是优秀的，积极的。
　　可，那是她吗？

　　信纸被忽然滴下的泪水打湿，慕昕竹发现找到一个懂她的人，很难。大家都在为自己的前程打拼，谁又能静静倾听她的烦恼呢？她怎能保证，自己诉说的烦恼不会成为她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间异空间的小铺让她第一次放慢脚步，写下自己烦忧。

　　慕昕竹将写好的信纸放入信封，塞到窗口的缝隙里。
　　这一次，她只写了独自北漂的茫然，心无归处的孤独。
　　她期待着“渡心”小铺的回信。

　　明城，H大。
　　孟溪亭穿着一套西装，在台上演讲，气场全开，台下坐满了学生。
　　她是H大最年轻的教授，研究方向是法医心理学。法医心理学，更恰当的说法其实是司法心理学，和法医关系不大，主要分析的是犯罪者背后的心理。
　　她的讲座，比刑侦剧更精彩，更真实，也更离奇。
　　她的那双眼睛，据说能看破人的一切伪装，直击每一个人的心灵。

　　许多学生慕名而来。第一眼被孟教授的外貌吸引，第二眼……第二眼就不敢对视了，教授在台上给人的压力真的很大，总能让被对视的学生下意识地反省，自己是否做过什么错事儿。
　　但，这也不妨碍孟教授成为学生们中最受欢迎的老师。

　　孟溪亭结束了讲座，耐心地回答着跑到台上问问题的学生们。走出阶梯教室，已是夕阳西下。
　　回到家中，她习惯性地掏出一条青绿色的鱼形挂坠。

　　半年前孟溪亭无意间解锁了这条挂坠中的异空间小铺，成为了小铺的经营者。
　　小铺里的装潢非常精致，给了经营者极为舒适的经营环境。

　　她测试过，小铺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一样，只有小铺中的信纸和笔可以带出或者带入。
　　小铺中有一本经营指南，只表明她需要回复小铺中的回信。在小铺中绝对安全。除此以外，没有更多提示，半年来她也没有收到一封信件。

　　孟溪亭了解到，这件小铺的作用类似于心理疏导，也算与她的职业沾了一点边。她很乐意为陷入困境的人解答烦忧。

　　这一次，她终于收到了第一封信件。

　　信件是通过墙上的窗口投入进来的，孟奚亭并不能看到对面房间的情况。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信件，认真阅读着。
　　来信者是一位独自北漂的青年，目前陷入了失业危机。信中主要表达的是青年对前路的迷茫与困惑。

　　来信者看起来是一位刚毕业不久的学生。其时代应该与她的时代相似。
　　信纸上有水滴落的痕迹，从信件的笔迹中，她也能看出来，来信者在写信时内心并不平静。来信者应该没有较为深交的朋友，边界感较强，甚至有一些自卑的情绪，对人信任感不强。这很可能与其原生环境有关……
　　孟溪亭迅速分析着来信者的心理和性格侧写，以及她需要用怎样的言语回信更为合适。

　　她换用左手拿起钢笔，将信件放在前边，开始写下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