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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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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
窗外雨声肆溅,风声渐落。
缚雪明躺在床上,脸颊上布满汗水。他的眉头紧锁,呼吸急促,像是在梦里被什么追赶。
“怎么了?可是梦魇了?”涣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缚雪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涣清坐起来,探过身子看他:“死人脸色都比你好。说实话。”
“……没事。”缚雪明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不过是想起往事罢了。”
“往事?你小时候的事?”涣清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什么,“那难怪。”
窗外雨声渐缓。缚雪明转头看向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透出来。
“看,霓出来了。”他说,语气已经恢复如常,“若是赶巧,西景和丹霞也看得着。”
涣清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在转移话题。只是躺回去,随口说:“你感兴趣?”
缚雪明笑了一下:“是的。好涣清,别气了嘛,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一起去看。”
涣清“嗯”了一声,故作高深。
缚雪明起身下床,走到窗边坐下。略微宽松的上衣搭在肩上,露出白皙精致的锁骨。他双手撑着下颚,望着窗外的雨后西景。
涣清也挪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雨倒是难得停了。”缚雪明说,“每年这个季节,这雨下得,给人拘在屋里都要发霉了。”
“确实。”
沉默了一会儿,涣清忽然问:“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缚雪明没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过了很久,才说:
“小时候的事。至于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
涣清没再问。他只是伸手,在缚雪明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算了。”缚雪明忽然笑了笑,“明天去店里看看吧。好歹是外婆留下的。”
“嗯。”涣清点头,“我陪你去。”
半日闲
------------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家店在南边一个老镇上。
从他们住的地方坐大巴,穿过几座城,绕过几个山头,晃晃悠悠大半天,才能到。
镇子不大,但老。青石板铺的街巷,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檐角翘起,像燕子收拢的翅膀。一条小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河水是绿的,倒映着两岸的垂柳和木窗。有船划过的时候,橹声咿呀,惊起一滩水鸟。
店就在河边。
门是老式的木门,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刻着三个字:半日闲。
推开门的瞬间,先听到的是风铃的声音。竹制的,挂在门楣里面,被门一带,叮叮咚咚响几声。
然后是茶香。
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清洌洌的,混着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桂花味。店里光线暗,窗户临河,竹帘半卷着,阳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落成一道一道的斜纹。
几张老木桌散落在店里,桌上是粗陶的茶具,有客人坐着,低声说着话,偶尔笑几声。靠墙的地方摆着一排书架,书脊都泛黄了,不知道放了多久。角落里有个年轻姑娘对着电脑敲字,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
柜台在进门右手边,黑漆的木台子,台面上摆着几碟点心——绿豆糕、桂花糕、定胜糕,都是本地老字号的样式。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挽着髻,穿一件青灰色的布衫。她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望着窗外的河面出神。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
“哟。”她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这一带人说话特有的软糯调子,“来啦。”
“周奶奶。”缚雪明叫了一声。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在他和涣清身上扫了一圈,又转回去望河了。
涣清从柜台上顺走一块桂花糕。老太太抬眼瞪他,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糕,头也不回地跟进去了。
柜台后面有一扇小门,很不起眼,漆成和墙一样的颜色。推开门,是一条窄窄的楼梯,木头台阶踩上去会响。楼梯尽头,是二楼。
二楼有一间房。
推开那扇门,就不是“半日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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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没有窗户。
四面墙刷得雪白,顶上是一盏灯,光线很亮,亮得有点不近人情。靠墙是一排文件柜,银灰色的,锁得严严实实。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是黑的。
缚雪明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老式手机,黑色的,屏幕暗着。他拿起手机,按了一下侧边的键。
屏幕亮了。
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
【任务简报·编号AN-0217】
【地点:xx中学】
【现象代号:五蕴扣痕】
【状态:待介入】
缚雪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关上。然后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涣清靠在门框上,啃着那块桂花糕。
“又有活儿了?”他问。
缚雪明点点头。
“这次是什么?”
缚雪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涣清懂了,不再问。
他们走下楼梯,推开那扇小门,回到“半日闲”的茶香和光影里。
老太太还坐在柜台后面望河。听到楼梯响,她转过头来。
“走了?”她问。
“嗯。”缚雪明应了一声。
“下次来的时候,”老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帮我带两斤采芝斋的松子糖。老字号那家,你知道的。”
缚雪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周奶奶,你认识我外婆多久了?”
老太太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望着那条绿沉沉的小河。
“比你岁数大。”她说。
缚雪明站在那儿,等她说下去。
但她没再说。
涣清拉了拉他的袖子,用口型说:走吧。
缚雪明点点头,推门出去。
身后,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传来,慢悠悠的,像河水在流:
“那丫头的事,你要去办?”
缚雪明脚步顿住。他回头,看着柜台后面那个佝偻的身影。
老太太没看他,眼睛还望着河。
“你外婆临走前,跟我提过。”她说,“说有些事,得有人去收尾。她收不动了,你来收。”
缚雪明没说话。
“去吧。”老太太摆摆手,像赶一只飞过的鸟,“办完回来,给我带松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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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河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有船摇过去,橹声吱呀吱呀的,船上的人唱着听不清词的小调。
涣清走在他旁边,忽然问:“那老太太,也是局里的人?”
“不是。”缚雪明说,“她就是开茶馆的。”
“那她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缚雪明打断他,“但她什么都知道一点。”
涣清想了想,没再问。
走了一段,他又开口:“要去多久?”
缚雪明想了想:“不知道。看情况。”
“那地方远吗?”
“xx中学。”缚雪明说,“隔壁城市,坐高铁两个钟头。”
“哦。”涣清应了一声,然后又问,“我陪你去?”
缚雪明转头看他。
涣清耸耸肩:“反正我最近没事。而且——”他顿了顿,“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缚雪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随你。”他说。
涣清笑了,快走两步跟上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凉丝丝的。岸边的柳条拂在脸上,痒痒的。
“对了,”涣清忽然想起什么,“你说的那个地方,xx中学,是不是就是那个……”
他没说完,但缚雪明知道他要问什么。
“是。”缚雪明说,“就是那个。”
涣清沉默了一下。
“那姑娘的执念,三年了还没散?”
缚雪明没回答。他只是往前走,走进岸边暖黄色的灯光里。
涣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他见过缚雪明出任务的样子。冷静,专业,从不拖泥带水。
但这一次,他好像有点不一样。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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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了去隔壁城市的高铁。
列车驶出站台的时候,窗外还是那片温吞的水乡。河道纵横,水田如镜,偶尔有白鹭飞起,掠过一片竹林。那些白墙黛瓦的老房子,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田野之间,炊烟细细的,悠悠的,像从画里飘出来的。
涣清靠着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地方住着舒服。”
缚雪明没应声。
半个时辰后,窗外的景色变了。
先是厂房多起来,方方正正的,灰扑扑的,烟囱里冒着白色的蒸汽。然后是楼房,一栋接一栋,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最后是立交桥,像灰色的巨蟒盘在城市上空,车流在上面爬行,缓慢而沉默。
列车减速,滑入城市的地下。
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天了。
缚雪明站在出站口,抬头望了望。高楼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灰蓝色的,像一条搁浅的河。
风从楼与楼的缝隙里挤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燥。
涣清跟在他后面,四处看了看,说:“这地方待着不舒服。”
缚雪明没应声。
他只是想起早晨的那个镇子,想起那条绿沉沉的小河,想起橹声吱呀吱呀地从窗下划过。
那里的人,说话是慢的,走路是慢的,连茶凉得都比别处慢。
这里的人,走路快,说话快,连红灯都在催。
小镇是"小桥流水闲村落,不见啼莺有吠犬。”
城市是"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他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南边的人,心是软的,水养出来的。北边的人,心是硬的,风刮出来的。”
他不知道这座城市算北边还是南边。
但他知道,那个叫林晚的女孩,是在这里死的。
死的时候,一个人在地上爬,爬了很久,也痛了很久,却始终只是徒劳。
没有人来扶她。
没有人来送她。
只有她自己,一下一下,把指甲抠翻,把血抠进砖缝里。
她想要爬往一个方向,因为那有个人。
她想要看他一眼,她感受得到那个人也一直看着她,
但是她爬不过去,她要死了,那个人看着她活活的痛死的。
缚雪明抬头,看着那片被高楼切割成窄条的天。
那座小镇的炊烟,飘不到这里。
但林晚的血,三年了,还在地底下往外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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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旧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