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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月暮秋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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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暮秋,残叶枯黄。
这几日,番阳湖上三个村落上的村民惶惶不安,外出行事比往日更为小心谨慎。
只因,前两日,番阳湖上出现了一件大事,早起的村民下海,从湖上接连捞出五具尸体。
五具尸体打横排开,尸身膨胀,眼球突出,五人男女老瘦各不同,有人认出是三口村城头那一家子。
这个样子,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多大仇怨,灭门之灾。
而五人唯一相同之处,是后背皆有刻上大字。
每人一字,共五个大字,连起来就是:
“虎符,江湖,现。”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由远极近疾冲而来,后头扬起阵阵飞尘。
一辆低调马车进入村口后没有停下,而是径直冲过大街,在村里唯一的客栈上停下。
街边打量的视线收回,又重新低下头继续干原本的事。
这些时日,村里来了很多外人。
番阳湖位处大魏中南之地,背靠商河,居住在这村民世代皆靠捕鱼打海为生。
围绕在湖上的村落共有三家,分别是三口村,鹅鸭村,六顺村。
而现如今,那五字浮现,掌柜消息犹如火苗一样,一下在顺势在整个天下点燃。
这些日,二十八座县上的茶楼酒馆里最热火朝天谈资便是此。
单秋坐在三楼的茶楼上,靠着窗,低头一眼就可以望到那不远处平静如波的番阳湖。
已近十月,秋风裹挟着些许凉意溜进木窗,吹起垂落的衣角。
“哎,因为这档子事,我有一婶子嫁到三口村,前些时日碰到,跟我诉苦说,吃睡不安,再加上来了这么些外来人,心里更加难受,想来我家借居几天。”隔壁压低声音讨论声传来。
“你家还有多的房?唉,那官府县衙上颁布了通告,叫这几日不要下海,那这三家村里人,几百张口都靠着下海,说停就停,我说就是太过紧张了,我要是那县衙上的官老爷,就先把三口村围住,出点小钱,找个村里人,挡个替罪羊出来,先把这事情压住。”
另一人声音带着点不屑道。
“哎,你可小声点,祖宗,这可是掉脑袋的话。你以为那官老爷想不到,只是谁也没想这消息跟长了脚一样,不到半日,我一隔壁县的舅托人问我,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要我说,这事有蹊跷。”另一道声音更压低地道。
半息后,隔壁吞吐声音响起,“我...我听说,那宫里头的虎符好像真真不见了。”
轻轻搭一声,单秋放下手中茶杯,缺了口的茶杯与发黑老旧木桌撞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隔壁两道声音沉默,空气凝重。
单秋抬眼安静地等着,不经意视线越过窗外,顿住。
她顺着望去,一辆精致华丽马车扭动着车轱辘,前两头良马踏蹄慢悠悠走着。
马车帘上,扇沿掀起一角,里头人正观望着四周。
而在前头坐着的一名老者似有所感抬起头,只见到茶楼上方空空的窗台,无人。
老者停留三秒,移开视线,握着缰绳的手却下意识绷紧。
单秋侧过身子,待那人视线消失后,方才丢下银子在木桌上,拾起一旁的双刀,起身。
这时另一边沉默半晌的两人,方才用更低声音道。
“这事可不能乱讲。”
“我骗你干嘛,我也只是听说听说。”
后面两句听说更像是用来自我安慰。
单秋两侧挂好双刀,在小二的道别声中,熟练从茶楼后门上离开。
单秋身子轻轻一跃,三并两步腾跃,最后蹲停在一座墙头。
无双子封正坐在院中,手一紧,草绳并起,挂起,腌制好的鱼儿在空中摇晃。
单秋开口道:“这次,腌了几条?”
无双子封头也没抬,一手握住草绳,道:“三条小黄鱼,两条大头,三条红斑。”
单秋换了个姿势,双腿坐在墙头,“爹,这次你看着别给乌云吃了,我想去一趟三口村。”
无双子封这次抬眼看向她,道:“你跑去那干嘛?还回来吃饭吗?”
单秋望向挂着的小黄鱼,难得迟疑道:“应该回来吃吧。”
无双子封重新低下头,道:“去去去,去外面,把你刀收一下,什么人改动自己想明白。”
单秋嘴角轻扬,刚想说什么,目光扫过那一侧空挡的袍子,嘴角收住,点了点头道:“回来我去扯个布,快过冬了,让李婶给你做个加厚点褂子。”
无双子封嗯了一声,继续收着腌鱼,似是想到什么道:“你把乌云也带去吧,”
单秋眉头这次扬起,丢了一个行,看了最后一眼,跃起,消失在墙头。
院落里一下又变得安静,无双子封收拾好腌鱼,洗净手,井面上水里泛起丝丝涟漪。
透过水面,清晰看到头上又冒出的几根白发,以及右侧空空的袍子。
出过房屋,沿着山树往下,踏过绿痕石阶,杂草从缝里冒出,碎在满地的枯枝败叶堆在一旁。
乌云是一只猫,平时最喜欢偷吃在腌晒的小黄鱼。
而不巧,无双单秋喜欢吃晒好的小黄鱼。
单秋吹了个长哨,悠扬哨声在林子间响荡,她驻足停在原地倾听,眉头不经意微蹙,抬脚顺着石阶往下去。
顺着石阶往下,前方看到一伙人停在湖岸边,而在一伙人不远处对面,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正埋头嚼着鱼。
乌云耳朵动了动,察觉到单秋的靠近,终于舍得抬起头来,冲着她方向叫了一声。
那一伙人顺着望去,抬眼扫视来人。
少女穿着干净发白的蓝褂,头上用发带绑着两个小辫,手腕处红绳绑着一枚看不清铜板,腰上别着两把刀,后头背着一个包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能感觉到岁数不大,两颊带着点还没消下去的婴儿肥。
一种冷脸萌的感觉。
董重许手一抬,扇页撑开,他带着笑道:“这猫,是姑娘家的?”
单秋抬眼扫去,董重许身穿一袭浅黄内衬,领口处绣着的淡花纹别致精秀,外头搭着柳绿色外袍,看着像话本里的富家公子,平日里爱饮酒作诗等文雅的花蝴蝶。
在他后方,老者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人,视线扫过她腰上别着一把弯刀,一把直刀,心中暗暗警惕。
这小女孩,看着是本地人,依照他的观察,本地练武的人基本很少,再别说一个姑娘家。
单秋简单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但显然不想与他们过多交谈的模样。
董重许也不恼,看着她抱起地上的猫,向岸上船泊走去。
待她走远,他身后的一名小厮不满地压低声音道:“公子,这也太不给我们面子吧。”
董重许眯眼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嘴角擒着笑:“看她样子是江湖异术人,面子在他们那还真当行不通。”
“哈哈哈,也就董公子这么爱惜姑娘。”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从后方突兀响起。
霍亦身后跟着一人,悄无声息从后方石阶上缓缓下来。
董重许收敛面色,点头道:“霍将军,这么巧。”
霍亦似是非笑回道:“不巧,董公子来,董尚书知道吗?”
这一句话,让董重许面色僵硬几分,很快他笑着道:“那还得霍将军帮我隐瞒,我爹要是知道我来这寻姑娘,腿都得给我打断。”
霍亦意味不明笑了声,意有所指道:“那按董公子之见,我身后那位姑娘姿色可有个乙等?”
董重许目光越过他,望向他身后那位一直很安静的姑娘。
姑娘面色不变,身穿白衣,身后跟着一名侍女,两手负在身前,闻言只是抬眼,跟董重许视线相撞。
董重许视线划过她腰侧佩戴的物件时,一下子就知道她的身份,道:“霍将军又打趣了,女官大人岂是我等可能评价的。”
霍亦轻声嗤笑,也没有兴趣继续“寒暄”,抬脚径直与面前几人插肩而过。
在他身后的姑娘冲他们点点头,便跟上霍亦脚步。
董重许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收住,啪的一声收紧手中折扇。
看来,此次宫里头那位对这次很看重啊。
思及此,他没再多说,快步来到岸上船泊处。
几只木舟并排浮靠水面,木舟上有两村民,船杆随意丢在船上,正弯腰解开木船上的麻绳。
身后的小厮上前询问,董重许目光扫过眼前画面,最后停在一道身影上。
单秋正低头解开木舟上的麻绳,麻绳一松,小舟飘飘荡荡浮在水上。
水上波光粼粼,浮上几片枯黄的树叶。
秋风一卷,单秋那只木舟却很平稳在水面上前行。
小舟后荡荡水波漾开,深浅的水痕划开湖面。
迎面湖风吹起后面扎着的小辫,单秋立在船头上,身后斜挂包袱,给人一个潇洒的身影。
董重许第一反应,这姑娘有点意思。
与别家村民不同的是,单秋手上并没有撑起船杆。
约莫半柱香后,见到三口村那一颗标志性的大古树,三口村就到了。
与六顺村的不同,三口村船泊岸口上站满了人。
喧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大大小小船只沾满了整个岸口,挤得水泄不通。
单秋微皱起眉,从身后背着的包袱,拿起一顶草帽戴在在头上,草帽边沿线头微松,看得出使用频繁。
拢后背后的灰布包袱后,小舟在水上悄悄掉转个方向,停靠在一处不起眼的地。
春叔正站在岸上伸腿洗脚,脚甩了甩残留水,一抬头,便看见单秋。
“春叔。”单秋走在岸上,拾起船上麻绳,手脚麻溜系往木桩上圈圈捆绑。
春叔应了一声,招呼道:“吃饭没?中午就来我家吃饭呗。”
单秋双手用力,收紧麻绳,确认无误后,蹲下身子洗手,摇头:“吃了,这几日丰收如何?”
春叔一听,眉头上愁容纹加深,他换了口气,摆摆手道:“别提了,这几日可是明令禁止出海,我家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腌鱼了。这想着快过冬,能捞最后一波,扯点布料过冬,哪成想出了这档事。”
单秋起身甩了甩手上水,回道:“我爹也腌了好几条鱼,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对了,春叔,那岸口上那么多人,吵啥?”
春叔脸上了然,边说边往回走,道:“这几日来了好多人,你且记得管好你铜板,那些里有人铜板被偷了,拉着人说是贼,要上官老爷那,两人就吵起来了。”
单秋拢了拢背上的包袱,应好,道了别之后,绕过山路,来到村子上。
春叔说得没有错,一来到村子上,单秋就能感受到许多不易察觉打量的目光,陌生的面孔在街上徘徊。
单秋没有理会这些目光,身子快速径直穿过街道,最后停在村头。
村头一处坍塌的矮墙上贴着一则告示
单秋抬头看完,最后目光停在右下角那处落款。
吴凌县知县郑有才。
单秋收回视线,她转身一跃,轻盈落在树干上,借着树干的优势,山下的场景一览无余。
晌午的日头慢慢显现,刺眼地在空中闪耀。
她扶住树干,眺望山下,此时吴凌县像往日般平静无常。
单秋目光微动,伸长手摘下挡在眼前的一片树叶,借着日头,放在阳光底下瞧着。
树叶叶尾焦黄,枯败气息无形往上攀爬,而根部却一片嫩绿。
半晌她手一松,树叶缓缓飘落在下方。
她身子纵身一跃,落下呼啸的风吹起小辫,身影消失在密林里。
她得弄清楚确认一件事。
虎符,江湖,现,这五字的关联。
一叶知秋,今年的暮秋注定不会太平。
天下,可能要乱了。
到了县城时,秋风裹挟凉意,来往的人嘟囔几句,便加快脚步。
赵大风如往常一样在街角猫着,面前摆着破碗,低声向来往的人乞讨。
这几日人多了,讨的也比往日丰盛。
但干这个活还是得有眼力见,赵大风别的不行,看人的眼光却很是毒辣。
正比如现在,他狼吞虎咽咬着手上白净的窝头,待肚子有了实感,他伸长脖子努力咽下,终于分出时间来瞧眼看着来人。
单秋站在他面前,挡在了从街□□下光,光线把她的影子拉的长长的。
“我托你办件事,关于三口村这几个月所有特别信息我都要知道,如果有关于王家那一家五口的事更好。”
哐当,两枚铜板落在破碗上,转了两圈,发出闷闷的响声。
赵大风反应极快,立马抢了过来,收在怀里,他伸手拨开挡在前面的长发,有点怯怯发问:“女侠,我有几个弟兄或许知道更详细的,你看........”
单秋扶了扶腰上的刀,扬头;“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