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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月暮秋 十月暮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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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暮秋,残叶枯黄。
在巷子口,一群孩童身穿麻衣松布,一手持发黑开边拨浪鼓,瘦弱身板拖沓草鞋跑过巷口。
一群孩童脸上露出笑容,他们七嘴八舌说着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今天是府衙招兵日子,家里头难得开荤,做了顿好的。
不知说了什么,突然话声戛然而止,他们看着手心铜板,互相对视一眼,拖拉着声音跑开。
坠子甩动击打到鼓面,咚咚声伴着童音击荡。
“野狐鸣,降兆下,今年又是个饥荒年。”
“长夜黑,屋头亮,寒风偷听贵人笑阿。”
“几年不见阿大回,寡妇泣向山海关。”
与此同时,酒楼里在座食客哗然,全都低声私语。
“这消息准吗?虎符!?那可是虎符?怎么可能不见了?!”
“今年怎么这么多事啊!我的天啊!”
画面一转,同样时间。
正当三口村一片平静,家家户户喜庆洋洋,吃着一年到头不舍得从的白面时。
一声穿过云霄的尖叫打破氛围。
“死....,死人了!!!!!”
所有人脸色一变,停下筷子。
此时,六顺村最里头的一家。
单秋半蹲在墙上,无所事事地打了个哈欠。
无双子封正坐在院中,手一紧,草绳并起,挂起,腌制好的鱼儿在空中摇晃。
单秋声里带着困意,:“又腌鱼,不是还有几条吗?”
无双子封头也没抬,一手捻紧草绳头,道:“多腌点快过冬了,这些个得备着。”
单秋一边听,一边换了个姿势,双腿盘坐在墙头坐下,“对了爹,我待回去县里一趟,去李婶那拿过冬的布料。”
无双子封又交代几句,挥挥手,这才让单秋离开。
单秋坐在墙头上摇头晃脑地听着,直到得到首肯,挥挥手,跳下石墙,一把提起在墙脚下早已准备好的包袱,绑好在身上,消失在树林中。
无双子封看着她背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良久他低头收拾好腌鱼,洗净手,井面上水里泛起丝丝涟漪。
透过水面,清晰看到头上又冒出的几根白发,以及右侧空空的袍子。
他静静地看着井水倒映的人影,水中人影忽而散开又慢慢重聚。
片刻后,无双子封擦去脸上的泪,扭头回到屋里收拾东西。
他知道,是时候,该走了。
出过房屋,沿着山树往下,踏过绿痕石阶,杂草从缝里冒出,碎在满地的枯枝败叶堆在一旁。
“喵—”一只毛色油光亮滑,四肢纤长的猫熟稔从一旁叶堆冒出,蹭在她脚边。
单秋蹲下身来,没忍住用力从上往下一路摸下。
乌云尾巴高高翘起,在她手掌心挣扎喵喵叫。
这是她的猫,乌云,平时最喜欢偷吃在腌晒的小黄鱼。
而不巧,无双单秋喜欢吃晒好的小黄鱼。
突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喂,前面的,别挡路呀!”
单秋应声回头,只见身后不远处台阶下,一群人浩浩荡荡正从石阶走下。
她连忙站起侧身让路,而脚边的乌云早已一溜烟重新跃进草堆,不见身影。
明眼人一眼过去,就能看出这伙人不同。
身着样式不俗,再看领头的那位拿着折扇,身穿一袭浅黄内衬,领口处绣着的花纹别致精秀,外头搭着青绿色外袍,看着像话本里的富家公子,平日里爱饮酒作诗,自称文雅儒生的花蝴蝶。
那人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单秋一眼,蓦地顿住了。
单秋让路踏出石阶外,走在枯枝败叶铺就的石子路上。
董重许只能看到她背影,以及那一闪而过的面容。
相比之下,在他身后站着的一位老者,一扫而过的同时,目光停顿在单秋腰间上挂着双刀几息。
“等等!”
身后,董重许突然出声叫住。
单秋脚步停住,稍侧过脸,不发一言。
哗的一声,董重许手一抬,扇页撑开,他声音稍缓道:“姑娘,可有兴趣聊聊?”
“聊什么?”
“姑娘,可有兴趣充当我们这趟镖客?”
这次说话的是董重许身后那位老者,他双手负在身后,声音稍缓。
董重许在一旁摇扇子,淡笑看着单秋。
他是有点好奇,能让南渠叔只一眼就升了稀才之心的人,这姑娘,身上有什么?
“不了,在下有事,多谢好意。”单秋言简意赅拒绝,抬手作揖,便转身离开。
闻言,南渠脸上神色不变,董重许眼里打量探究目光钉在单秋离去的身影,身旁一群家丁面色不虞。
董重许收回视线,当他抬脚跨出下一石梯时。
一阵不知哪来的秋风猛地刮来,一旁树枝相撞,发出簌簌的声响,地上枯枝残叶被卷起,吹的到处都是。
衣袍猎猎作响,不少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秋风吹得睁不开眼,后退一步。
在一旁董重许却突然急声向一旁喝令:“南渠叔,且慢!”
他话音稍落时,在他身旁南渠的身影诡异地在原地消失不见。
而前面的少女再次停下脚步,这次董重许终于看清她的正脸。
少女穿着干净发白的蓝褂,头上用发带绑着两个小辫,手腕处红绳绑着一枚看不清铜板,腰上别着两把刀,后头背着一个包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能感觉到岁数不大,脸上还留着一点肉。
一种冷脸萌的感觉。
单秋手按在腰边的刀鞘上,看见南渠的身影不见,也只是摩挲了下上面的纹路。
秋风刮起,吹动她身后两辫微晃,她身子巍然不动。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息间,单秋按在刀上的手松开,她视线扫了眼董重许,身子一跃,跳向一旁密树林子中,身影消失。
董重许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心中对南渠的行为有些恼怒,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他知南渠是觉此人不是自己人,留下来必定是个祸患,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可这天底下,与人相处,哪里是这个道理。
南渠却自有他一番行事风格,不能讲。
说到底,还不是觉得那位姑娘年纪小,却武功高强,好拿捏。
而这时,一道声音从后方却突兀响起。
“怎么,董公子在为那位姑娘黯然伤心?”
董重许扭头望去,见到来人,脸上挂起笑。
霍亦身后跟着两人,不知看了几时,此时正居高临下从后方石阶上缓缓下来。
“霍将军,这么巧。”董重许往旁侧开,让出条道。
身后随从有模学样,侧身避让。
霍亦脚步不停,路过董重许身前时,似是非笑回道:“不巧,董公子来,董尚书知道吗?”
这一句话,让董重许面色僵硬几分,很快他笑着道:“那还得霍将军帮我隐瞒,我爹要是知道我来这寻姑娘,腿都得给我打断。”
霍亦站在他上方石梯,停下脚步,他俯视着董重许,意味不明笑了声,意有所指道:“那按董公子之见,我身后那位姑娘姿色可有个乙等?”
董重许目光越过他,望向他身后那位一直很安静的姑娘。
姑娘面色不变,身穿白衣,身后跟着一名侍女,两手负在身前,闻言只是抬眼,跟董重许视线相撞。
董重许视线划过她腰侧佩戴的物件时,一下子猜到她的身份,道:“霍将军又打趣了,女官大人岂是我等可能评价的。”
霍亦轻声嗤笑,也没有兴趣继续“寒暄”,抬脚径直与面前几人插肩而过。
在他身后的姑娘冲他们点点头,便跟上霍亦脚步。
董重许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收住,啪的一声收紧手中折扇。
看来,此次宫里头那位对这次很看重啊。
南渠不知几时站在身后,他盯着霍亦离开的身影,冷不丁道:“装货。”
前方霍亦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董重许这边方向。
董重许抬手,用扇页遮挡,这次脸上的笑容真切多了,但他还是有模有样地叫声南叔,制止他。
霍亦盯着南渠,片刻后收回视线,重新出发。
董重许笑眼咪咪,也重新抬脚往前走:“没捉到?”
南渠跟上:“那丫头地熟,下次就不会这么好运。”
董重许皱眉,:“又何必呢?”
南渠沉声道:“公子忘了我们来这是干嘛的?任何一个不同寻常的,都不能放过。”
董重许挑了挑眉,没再多言,悠哉悠哉下了石梯,来到岸上船泊处。
几只木舟并排浮靠水面,木舟上有两村民,船杆随意丢在船上,正弯腰解开木船上的麻绳。
身后的小厮上前询问,董重许扫过眼前湖面,目光不自觉停在那名女官身上半息。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心中有所猜测。
小厮那边已经谈拢,一群人分两批,上小舟。
水上波光粼粼,浮上几片枯黄的树叶。
董重许站在舟尾,双手负在身后,感受着徐徐凉风,袍子衣角轻扬。
身旁南渠闭眼,作寐。
就这样,等小舟乘风平静地行驶在湖面半中央的时候。
南渠猛地张开眼,目光如炬盯着不远处的一艘小舟。
董重许眯眼瞧着,目光带着些玩味,看向远处这个意外之客。
南渠冷笑,:“送上门,当真不怕死!”
声音不大不小,整个湖面却听得格外清楚。
来人立在舟头,抬手抵上草帽沿,露出脸。
单秋头带草帽,目光平静望着董重许这边。
一阵不知哪来的风又起,整个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南渠双腿一震,身子跃在半空,足尖轻点水面,疾速朝单秋那掠去。
水面上泛起涟漪越发的重,湖面不安地震动起来,小舟不稳地乱晃。
水面动漾,可单秋脚下木舟丝毫未动。
不到三息,南渠近在至此,他铁手伸长,握作擒拿状,身子暴起,扑向单秋。
哗——!
数一丈水浪猛然冲天而起,滚滚水花掀涌,滔天卷起,吞朝南渠。
水浪猛掀,遮天盖日,笼罩住董重许那艘小舟。
在一片迎面扑来水汽里,南渠瞳孔微缩,身影瞬间戛然而止,急转掉头。
嗖!,在数丈水浪中,一把断锋在空中交叉旋转,迎着水流,破开水浪。
冰冷刺眼寒光在南渠眼里一闪而过。
董重许听到惊呼,抬起头,寒光只在他眼里划过一道残影。
下一秒,清脆声响钉在木板,破空的气风绕在他脚边。
董重许缓缓低下头,一把断刃钉在他脚旁,断尖处只卡浅头,并没有完全穿过木板。
还没等所有人松一口气,那数丈高水浪带着凉汽扑打在平静水面上,旁边溅起的浪花当头喷淋在他们身上。
在一片惊呼声中,董重许用袍子抹开脸上的水,颇为狼狈。
小船不稳地摇动,在前头撑杆的船夫忙平衡小舟,却抵不住重重浪花翻涌。
南渠阴沉着脸出现在董重许身旁。
当他出现时,原本摇晃不定的小舟立马稳住,不受水流影响。
“公子,可有受伤?”南渠脸色难看道。
董重许没有说话,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单秋。
单秋抬手,那原本钉在他脚旁的断刃此刻却出现在她手心。
单秋收好断刃,对着他们竖起大拇指,手势翻转,拇指朝下,意味十足。
南渠的脸色已经不是用难看来形容了,他身形刚动,就被董重许伸手横拦。
董重许声音听不出语调,道:“下次,估计不是让我淋点水问题。”
南渠咬牙切齿,:“此仇不报,非君子矣。”
“动杀心的时候咋不说君子,南叔!”董重许加大声音喊道。
“你第一次动手没成功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天,事已至此,一报接一报,这也是我们先犯下因果的问题。此时就此罢了。”董重许态度难得强硬,脸色神色严肃。
听闻南渠闭上眼,平息了口气,冷静了片刻后道:“公子说的对,是我鲁莽了。”
董重许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单秋小舟逐渐远去的身影。
与别家村民不同的是,单秋手上并没有撑起船杆。
小舟后荡荡水波漾开,深浅的水痕划开湖面。
迎面湖风吹起后面扎着的小辫,单秋转过身,立在船头上,身上干干净净,身后斜挂包袱,给人一个潇洒的身影。
在她脚边,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抬手在舔毛。
一人一猫一小舟,静静飘摇远去。
董重许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涌起羡慕不爽复杂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