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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 “人分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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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碎雪,掠过结着薄冰的池塘,塘畔枯柳的残枝在风中发出脆响。
“殿下,外头风大,快些回去吧。”小内侍快步上前,奉着件紫貂大氅。
雪沫飘进衣领里,激得谢云归轻轻一颤,他倚在凉亭阑干上,闻言微垂腰身,由着他人动作,紫貂大氅松松裹在肩头,衬得他眉眼矜耀。
身旁内侍低声劝:“太子殿下今日在前殿接见沈将军,若知您在此处吹风,少不了惦记,殿下,回吧?”
谢云归缓缓收回目光,望着漫天飞雪,轻笑:“屋里太闷,坐不住。”
这小内侍约莫是新来的,一时失神,竟忘了规矩,多看了两眼。
真真是珠辉玉映,通身气度,分明是金玉堆里才娇养得出的风华。
叫人看上一眼,便舍不得移目。
“放肆!”
随侍的东宫侍卫厉声喝道,“太子妃凤仪当前,岂容你直视僭越!”
小内侍吓得浑身一哆嗦,未等发落,眼泪已扑簌簌往下掉,“噗通”跪倒在地:“殿下饶命……奴才,奴才知错!”
谢云归摆摆手:“无妨,无心之失,不必苛责。”
他抬手拂去肩头落雪。
算时辰,李容与也该回来了。
今早出门前,那人还笑着应他,回时会带他爱吃的糕点。
他起身,正要往回走。
却见一道身影自风雪中缓步而来。
生人。
谢云归步子一顿。
那人停在湖畔。
一身鎏金细甲映着天光,雪落其上,不沾不化,只在金甲边缘缀出一圈细碎银边。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隔着漫天雪帘,同他遥望。
雪落金甲,寂然无声。
谢云归没动。
片刻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沈听澜目光落在他身上,凉薄之下,藏着惊疑。
“将军可是在赏雪?”谢云归见他迎上来,先开口道。
男人在亭前停步。
微躬身。
行礼。
臣沈听澜,见过太子妃
而后,他只唤了两个字。
谢忱。
一声落地。
谢云归的指尖猛地扣紧阑干,只一瞬,便松开了。
“退下。”他说。
侍卫一怔。
谢云归抬手,无波无澜:“退下,我同沈将军说几句话。”
侍卫对视一眼,不敢违令,只得躬身退至亭外。
谢云归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
良久,沈听澜缓缓道,“我以为你死了。”
谢云归移开视线:“我死了,你就高兴了么?”
“是啊。”沈听澜盯着他,“我高兴死了。”
谢云归抬着眼与他相持,忽而一笑,雪落他脸上,泛凉,他低下头,把大氅领口紧了紧,心里却痛快极了。
“笑什么?”沈听澜学着他,攥住阑干,“我们俩还有账没清算呢,你将人支开,就不怕我报仇?”
谢云归正用指尖扣着阑干上的木屑,闻言一怔,尚未回神,沈听澜忽然抬手,屈指,往谢云归喉骨上轻轻一划,笑道:“这般一下,他们拦不住的,死在我手里甘不甘心?”
“还记着呢?”谢云归把之间的木屑弹掉,想起什么似的,又退了半步,“不至于。”
“不认?”沈听澜拧眉,“我恨死你了,谢忱,你敢说不认?”
“故友重逢该高兴,喊打喊杀什么的,太难看了。”谢云归揣着手炉,在手心里转了圈。
沈听澜冷然不语。
“这一身金甲,什么时候挣的?”谢云归忽然问,没等他答,他弯了弯唇角,“威风,镇国将军……不容易。”
沈听澜说:“不比你,太子妃。”
那三个字他咬得极重,恨不得碾碎了似的。
“来几年了?”
“不久,一年。”
谢云归理着浸湿的袖口,头也未抬:“见过永安帝和太子了?觉着如何?”
“见过了。”沈听澜瞥了眼他腕间时隐时现的赤色,“都不如何。”
谢云归微微颔首:“他没说些什么么?永安帝,素来絮叨,想必没少盘问你。”
“该说的都进折子里了,不过是述职,没什么特别的。”
谢云归笑了下:“云北那一带……我有位好友前些日子到了一趟,写信说那天寒地冻的,对了,营里日子好过么?”
“嗯。”
“真好啊。”谢云归转过身,他不知从何处拈来片打湿了的枯叶,攥在手心里,用力,却辗不碎它,“还能自给自足,云北以南三百里,平阳郡大旱,那的官仓可占云北军粮的七成,旁的安陵郡都是逃难来的灾民,官匪勾结……听你这话,是已平了?怎的朝廷没收着消息?”
沈听澜看着他,没有作声。
谢云归等了会,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把那片枯叶扔进雪中:“怎么了?”
沈听澜缓缓开口,“你在套我话?”
“什么?”
“谢忱。”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盯住谢云归,“平阳大旱,盗匪肆虐,这些消息,可还没到青都呢。”
谢云归噙着笑,掀开炉盖看了眼炭火,吹了吹,又盖上,而后道:“是么?”
“你同李容与,关系匪浅啊。”沈听澜说。
谢云归抬了抬眼,神色未变:“怎么扯到太子身上了?倒是将军,这般动摇国本的事,你压着不报,一拖就近半月,若是早早上报,何至于到这地步。将军,该当何罪?”
“报了就有用么?”沈听澜突然动怒,攥住谢云归的肩膀的手收得极紧,将他逼抵在亭脚的阑干上,“去年隆冬,三九天里,云北断粮整整三月。死了四个报信的,满朝文武,有谁真正理睬过?为官者皆尸位素餐,我何罪之有?”
谢云归面上无波无澜,眼睫落了点雪沫,没有接话的意思。
亭下结着薄冰的湖,被风雪盖了层朦胧的白,连水纹都凝住了。
云北断粮一事,他自然知晓。
去年夏行冬令,天时反常,莫说苦寒的云北,便是长江以南一带,也闹了大荒。
那老不死的当个甩手掌柜,一股脑将诸事都推给李容与,沈庭所言非虚,李容与并未将余粮拨给云北——彼时西南伽西进犯,相较之下,云北一时成了轻次。
只是连任谁也未料到,平阳官仓,竟是空的!
“平阳郡的粮,如何不翼而飞的,将军最是清楚。”谢云归冷然,缓缓拂开他的手,“你敢说没动过心思?没私自用平阳的粮?你挪了平阳的粮续云北的命,那且我问你,平阳周边三郡的百姓,靠什么活?靠卖儿卖女么?”
“云北轻骑占了半数以上,独独那一支重骑,二十而致一,那就是个人吃马嚼的无底洞!三九天啊,沈庭你若是有几分脑子,便不会蠢到拿国库养轻骑,拿官仓养重骑!你作践云北、作践平阳,作践九边将士百姓,拔出萝卜带出泥,你连泥点子都不愿溅上,凭什么要李容与替你担责?”
谢云归体弱,素来难得动怒,此刻看着沈庭巧言推诿,眼底不禁泄出几分冷意,微微垂眼,连多余神色都懒得给,
亭外风雪未歇,远处宫墙的轮廓被雪雾揉得模糊,连飞鸟都不见一只。
滇南杨氏,世袭镇南伯,自大燕开国便镇守滇南,迄今已有两百年,滇边号称瘴乡,群山密林,那的瘴气比刀剑还毒,百里开外无郡县补给。这般天漏之年,滇南只会比云北更难熬。
可沈庭偏打了平阳的注意,逼得李容与不得不挪出部分军饷,接济云北,后来伽西进犯,又逼得滇南将士饿着肚子上阵杀敌。
最终镇南伯和其嫡次子战死沙场,才堪堪将伽西击退,镇南伯留了一封遗书,八百里加急抵送青都,字里行间,只道体恤太子监国不易,为国为己,宜自保重。
李容与少时,曾与镇南伯杨千乘有过一面之源,那时杨千乘夸他坚忍,还教过他一套传家拳法,谢云归太了解李容与,心软,念旧,镇南伯殉国后,他连着几日水米不进,朝廷那边,却连半分抚慰滇南的意思都没有。
镇南伯的功绩,本当流芳百世。朝中老臣联名上疏,请永安帝追封其为镇南侯,偏生这时,永安帝不装糊涂了——便是李容与已然朱批盖印的折子,都被他截回驳斥,别说追封了,便是半分实际升调都没有,只发了一纸潦草褒奖,里边全是糟蹋的意思。
“镇南伯深明大义,肯让出部分军饷接济云北,否则云北,便不是断粮三月那么简单了。”谢云归开口,声音很轻,落在风雪里,几乎要散了,“杨千乘的死,大半在你,沈庭你作践九边战士,辜负滇南忠骨,到头来还想让李容与替你背锅,你倒问我,你何罪之有?”
谢云归没再看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阑干上的木纹,他心里憋着那股狠气,轻易泄不得,也没法泄。
云北断粮是真,平阳亏空也是真,沈听澜挪粮填云北的窟窿,闹出这么大的事,永安帝却按兵不动,连申斥都没有。
不是动不得,那便是不想动。
重骑断粮三日,便是堆穿铁衣的死尸。
沈听澜挪粮,说到底是为了养兵,养的是九边的命根子,往小了说,左右不过是为国为民,永安帝要的,从来都只是那一支重骑兵而已。
平阳的事闹得再大,苦的是百姓,死的是杨千乘,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关系?
“真冷呐。”谢云归抬眼看着他,缓缓将手炉贴到沈听澜脸畔,轻叹,“沈听澜……我一直听说他是个枭将,朝中人皆道,其父沈傕后,他便是下任冠军侯,平阳一事出,我便觉着‘枭将’,实在是名不副实。”
谢云归似笑非笑:“是你啊。”
沈听澜偏头错开,说:“你变了。”
“原来是这样。”谢云归扯了下唇角,忍俊不禁得背过身去,肩膀小幅度地晃动,喟叹道,“原来是这样……”
沈听澜拧眉不语。
“人分三六九等,然庸人视其阶,英雄视其能。”谢云归偏头打量着沈听澜那一身金甲,“而如今枭将成了俗人一个,何其……”谢云归顿了顿,声音散在风里。
“什么?”沈听澜说。
谢云归说:“何其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