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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并蒂莲 他把我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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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秦玉芝,嫁给江岸河那年,十七岁。
他掀开盖头,第一句话便是:“我不喜欢你。要不是父母逼迫,我是不会娶你的。”
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来,终究没吭声。
那感觉说不清,像江阴雾蒙蒙的天气,潮的人心口发闷。
媒人来说亲时,我羞得低下了头。
她说,“江岸河生是长得又高又大、蛮俊个,勒浪北平读大学啘。”
我脑子开始描绘他的样子。
大学?
我只见过青平巷子口那家私塾,每每路过时,里面朗朗的读书声总让我禁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大学是什么样子?
我想象不出。
日子定在民国十六年八月二十。那年他十九,我十七。
洞房夜他没碰我。
他背过身去,抱起被褥,径直去了书房。
我守着枕头坐了一夜。委屈,悲愤,又不知该恨谁。
他去北平那日,一句话也没留给我。
我站在宅门口,把那只绣了两朵并蒂莲的荷包,悄悄藏进袖口。
终究是没送出去。
我没上过私塾,但父亲教过我几个字。他说,女子主内,总得识几个字,才好管家。
我都记下了。
婆母拉着我的手说:“岸河这孩子,话少,不会疼人。”
她手里攥着那方白丝帕,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江岸河咳血的事,我是从他弟弟嘴里听说的。
江岸潮比江岸河小六岁。
那天下着雨。江南的雨,顺着屋檐滴进池塘,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在廊下绣着丝帕,就差最后一片莲叶,银针来回穿梭,眼看就要绣好了。
“嫂嫂,你在做啥?”江岸潮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他淋得半湿,脸上还挂着水珠。
我放下针线,掏出帕子给他擦脸:“又去那里疯跑了,娘看见又得数落你。”
他笑:“嫂子不告诉娘,不就行了?”
我重新坐下,拿起手里的丝帕:“好,我不说。”
他抹了把脸,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琉璃酥,双手捧着献宝似的:“我同学给我的,可好吃了。我给你留了一块。”
我摸摸他的头:“真乖。”
我拿起咬了一口,桂花香散在舌尖,甜甜的还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玫瑰清香:“好吃。”
他比我还高兴:“嫂子你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像月牙。”
顿了顿,他又说:“我要是我哥,才舍不得把你一个人搁家里。还闹绝食。”
我手一僵:“绝食?”
“嗯。三天没吃饭,最后咳了好多好多血。把我爹娘吓坏了。大夫来看,说是急火攻心,郁气不散——气的。”
那块琉璃酥,我再也咽不下去了。
噎在喉咙里,发苦。
我想起洞房夜他说的话:要不是父母逼迫,我是不会娶你的。
心不痛。就是寒。
雨还在下,落在池塘里,一圈一圈,像是要把我的心也敲碎。
这事还是传到了婆婆耳朵里。
她罚岸潮跪祠堂,不许吃饭,还交代他往后不许乱说话。
当晚,婆婆把我叫到她房里。拉着我的手,声泪俱下:“玉芝啊,我和你爹实在是没法子了……只能先把你娶回来再说。谁成想……苦了你了。”
我心口堵得慌,不知该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终究没说话。
从婆婆房里出来:我去了祠堂。
岸潮跪在那儿,见我来了,眼睛一亮。
我四下看看,没人,赶紧从袖里掏出个鸡腿,塞给他。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他拼命点头。
我摸摸他的头:“明天给你做你爱吃的过桥鳝。”
他的眼睛,亮了。
腊月里,江岸河回来了。
他还是睡书房。
白天我去帮他收拾桌案,报纸旁边,无意间翻到一张照片。那姑娘站在紫薇花架下,额前的刘海儿被风吹起,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照片有些模糊,却挡不住她的好看。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长得真好看。
她……也会读诗吧。
那天他在廊下读书。我端着煮好的银耳雪梨汤,轻轻走过去
他读的是: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
我等他把这一段读完,才开口:“我听不太懂,但能觉出来……写得真好。”
他合上书,一脸鄙夷:“你一个乡下女人,能觉出什么!”
话音落,他侧身走开,衣摆从我手边擦过。
我端着汤盅的手一松。
雪梨汤洒了一地。
泪也咽进了肚子里。
“谁让你碰我东西!”
一声惊喝,把我从思绪里拽出来。
他站在门口,面色不耐。
我一慌,照片从指间滑落,飘飘悠悠,落在地板上。
他语气更厉:“请你马上出去!”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抬起头:“我是瘟神吗?你总这般躲着我。”
索性一口气说完:“我是你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妻子!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厌恶我,我何曾做错过一件事?你心真冷。”
也是我没骨气。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越擦越多。
“不许欺负我嫂嫂!”
岸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冲上去就推江岸河。他像头小兽,红着眼,喊得嗓子都破了。
江岸河盯着我。半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望着那张照片,哭得厉害。
岸潮急得团团转:“我这就去找爹娘告状!”
这回换江岸河跪祠堂了。
婆婆苦口婆心:“你总得给玉芝留个孩子吧?好歹让她有个念想。”
江岸河不吭声。
“那我同意你娶那女人进门。玉芝做大,她做小。”
他终于开口:“我要休了秦玉芝。”
婆婆一愣,扬手就是一巴掌:“你——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孽障!供你读书,是让你出去野的?”
公公坐不住了,上去就是一脚:“玉芝犯了七出哪一条?你说!她替你守着这个家,你倒好,不知好歹的东西!”
江岸河又沉默了。
第二天醒来,他又走了。
临走前,给我留了张字条:
“玉芝,对不起。此桩婚事实乃无奈之举。待我归家,定将此事落得圆满。”
我握着那张纸,看了许久。
圆满?
什么是圆满?
又是一年春。
柳坡口的玉兰开了。悄无声息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嫂嫂!我带你去放风筝!”江岸潮推开门,一脸兴奋,“柳坡口的玉兰开了,可漂亮!”
我放下账本,揉揉太阳穴:“找你同学陪你吧,嫂嫂今天——”
话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拽了出去。
柳坡口果然好看。玉兰雪白,芳香四溢。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像雪,砸在脸上,软软的。
一朵玉兰恰巧落在我鬓边。
我想起成亲那天的红盖头。盖头是沉的,玉兰是轻的。
岸潮转过头看我。我冲他微微一笑。
他一愣,手里的风筝线便松了。
“嫂嫂,”他说,“你长得真好看。我长大了,就娶你这样的。”
我低头捡着玉兰花:“行。到时候嫂子也帮你挑挑。”
十月里,江岸河来信了。
信上说,今年学业重,不回来过年了。
公公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最后重重拍在桌上。
婆婆接过去,看完,脸色一沉:“就没有一句话是说给玉芝的?”
我正要进屋讨教绣法,走到门口,恰好听见这一句。
婆婆压着嗓子:“不会是……”欲言又止。
公公叹口气:“唉,就怕是闹革命,咱们这小地方今年都死了多少人了?更何况是北平!”
脚步顿了顿,我又悄悄退了出去。
有时候天公真的不作美。一点念想都不肯留。
后来我常望着门前的老槐树发呆。
槐花落了两年。他也两年没回来了。
婆婆迷上了拜佛。隔三差五去城东菩提寺,求菩萨保佑她别当寡妇——保佑我别当寡妇。
这两年,家里寄出去的信数也数不清,却没有一封回过。
正当家里打算给他立衣冠冢的时候,江岸河回来了。
那是民国十九年的夏夜。雨下得格外大,雷声轰隆隆劈下来。我从梦里惊醒,心还在狂跳。
“大少奶奶!”丫鬟小桃拍着门,“大少爷回来了!在堂厅,夫人请您过去!”
我怔了怔,披衣下床。
堂厅里,灯火通明。
江岸潮也在。他今年十六了,身量高了,眉眼也长开了。见我进来,立马起身:“嫂嫂。”
江岸河循声望过来。
他瘦了。眼神比从前更硬。
只一眼,他便移开目光,继续对公婆说:“我加入共产党了。这几年你们的信都收到了,怕暴露,没敢回。”
我想起那年收拾书房时,见过一本《新青年》。
“这次去重庆接头,路过家,回来看看。”他说,“后天就走。”
公公急道:“你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
婆婆责怪:“怎么这般急?就待两天就走?”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不短了。我们快一些,同志就安全一些。”
又要走。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我能拿什么留他呢?
握我没有什么留住他的。
岸潮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哥,你总得陪陪嫂子吧。”
江岸河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他看向我。
唯有我,能让他沉默。
我终于开口:“岸河。”
我第一次这样叫他。
“你总得给我留点什么。”我说,“我常常数江阴的青石板路。走到哪儿,数到哪儿。青平巷口那三千四百二十四块砖,我摸过。冰得手疼。”
我望进他眼睛里:“一个孩子。我只要一个孩子。”
他垂下眼,不再看我。也不再喝那碗早已见底的汤。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说,“我既允了人家,便不能负她。”
顿了顿,他又道:“我不能给你这种念想。”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那我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要对她忠贞——你的忠贞,是踩着我换来的吗?”
眼泪终于决堤。我哭得歇斯底里,像窗外的雨,砸得心口生疼。
婆婆冲过来抱住我,拍着我的背,回头骂:“你这个王八羔子!你给我滚!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岸潮冲上去,揪住江岸河的衣领:“江岸河!我没你这样的哥!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公公捶着桌子,急得跳脚。
江岸河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已经被雨打湿,字迹模糊。他抬高声音:
“玉芝,我们离婚吧。我们本就没感情。你这样,和守寡有什么区别?以后各走各路,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我浑身发抖。
心,彻底死了。
“好。”我说,“明天我就收拾东西回娘家。与你江岸河,再无瓜葛。”
说完,我转身回房。
关上门的瞬间,我瘫坐下来。
从枕下摸出那条并蒂莲帕子。手指摩挲着绣纹,我问自己:他欠我什么?
三年的青春。一腔的柔情。无数个独守的夜晚。
这些,他拿什么还?
雨还在下。
门外忽然响起拍门声:“嫂子!嫂子你别做傻事!”
是岸潮。
“爹娘不会同意的!我不想让你走!”
我没有开门。
“岸潮,你回房吧。嫂子没事。”
他不走。
那晚,他在门口坐了一夜。
我听了一夜的雨。
第二天,我拿着江岸河新写的离婚书回了娘家。
公公嚷嚷着完了,这个家算是完了。
婆婆哭着拦我,我还是走了。
岸潮一路跟着。到了秦府门口,他还不肯走。
我说:“你回去吧。以后也别再来了。”
他攥紧拳头,眼眶红红的:“你不要我了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像从前那样,抬手摸摸他的头。
他太高了。我要微微踮脚。
“你现在比嫂子还高呢。”我说,“已经不需要我了。回去吧,好好照顾……照顾好你爹娘。”
“嫂子,我想你的时候,能来看你吗?”
我摇摇头:“岸潮,你十六了。儿大避嫌,别人看见了,不好。”
说完,我转身进门。没再看他。
门在身后合拢。
我没回头。
江岸潮呆呆地望着那两扇黑漆大门,仿佛要把那门望穿。‘嫂子……’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闺房里,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我摸着枕头,却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爹娘问起,我说:“我同意离婚了。不想再和江家有任何瓜葛。”
爹摔了白瓷缸子:“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娘握着我的手,眼泪直掉:“苦了你了……”
我笑了笑:“以后我不嫁人了。老死在家里,也不嫁。”
娘说:“别说傻话。”
爹闷声道:“我秦家养得起!”
日子过的真快,柳坡口的玉兰又开了。
江岸潮时不时来看我。
有时是油纸包着的琉璃酥,有时是新扎的风筝,有时是一捧柳坡口的玉兰花。
我对他说:琉璃酥太甜了。甜得发苦。留给别人吃吧。
风筝,找你同学放去。你大了,要避嫌。
玉兰花……我收下了。
他笑了。
那年,我听下人说,江家已经在给他物色媳妇儿了。媒人踏破了门槛。
他都拒绝了。
他说,再等等。
后来他每学到新诗,都会过来念给我听。
有一首我记得特别清楚: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
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
燕子你说些什么话?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他念完,脸一直红到耳根。
我忍不住逗他:“你想谁呢?”
他别过脸,不看我:“不告诉你。”
再次听到江岸河的消息,是民国二十二年的秋天。
他死了。死在北平。
岸潮闯进秦府的时候,我正在堂厅听侄儿背《饮酒》。
“我要见我嫂子!你们放开我!”
是他的声音。
我急忙跑出去。
他跑了一身汗,站在院子里,胸口剧烈起伏。看见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递给他帕子——那条绣着并蒂莲的帕子。
他攥着帕子,没擦泪,只是看着我:“我哥死了。”
我愣住了。
“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国民党发现了。他……他不肯交情报,被枪决了。”
三年的婚姻,他没对我说过一句软和话。我们见面,总共不超过五次。
我甚至可以说,我根本不了解他。
可此刻,我心头还是猛地一紧。
他……就这么死了?
我听见自己说:“你哥是英雄。”
尸体是找不回来了。
江家立了衣冠冢,葬在城南祖坟。
出殡那天,没下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发冷。
秋风裹着银杏叶,刮了一路。
我站在坟前,从袖里摸出那只荷包——那只绣了两朵并蒂莲、始终没能送出的荷包。
扔进火堆。
火舌舔上来,并蒂莲在火光中扭曲、卷曲,最后化成一团黑灰。
风一吹,散了。什么也不剩。
江岸河,我们两清了。
这段婚姻里,我们都是受害者。
春寒料峭。民国二十三年,江岸潮二十岁了。
江岸河死后,他不再叫我嫂子。
那天他来找我,手里拿着一沓照片。
“姐,你帮我看看,哪个好看?我娘要给我议亲。”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看。他坐在旁边,眼里亮晶晶的。
我指着中间那张:“这个。长得伶俐,一看就活泼。适合你。”
他凑过来瞅了一眼,撇撇嘴:“她?这也叫标志?跟你比差远了。”
说完,往青石台阶上一躺,懒洋洋的。
我又指了一张:“那这个。落落大方,旺夫相。”
他瞥一眼:“脸跟个饼似的。不喜欢。”
“江岸潮!”我板起脸,“不许这么说人家。”
他立马坐直了:“不说了不说了,姐。”
我把三张照片排开:“那你到底喜欢哪个?”
他别过头:“一个都不喜欢。”
“那就推了。”我语气认真了些,“给你爹娘说清楚,别耽误人家。”
“我知道。”
“这么大了还戏弄我。”我把照片拍他手里,“拿一堆让我选,选半天没一个喜欢的。那你让我选什么?”
“我想娶自己喜欢的。”
“那你有喜欢的人了?”
“有。”
“哪家姑娘?我去给你说和说和。”
他看着我,慢慢说:“姓秦。叫秦玉芝。”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照片差点掉下来。
“跟我同名……”话没说完,我猛地抬头。
他笑了:“姐,我想娶你。”
我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板起脸:“别说胡话。”
脑子里却忽然想起那年柳坡口。玉兰花下,他说:嫂嫂,我长大了就娶你这样的。
我把照片塞回他手里:“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他接过照片,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我还来。”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说的“我想娶你”。还有他念诗时,红到耳根的脸。
我的心,乱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了。
爹娘已经见怪不怪。这些年,岸潮常来蹭饭。
“你小子,蹭饭蹭到早饭了?”爹说,“净给你们江家省粮食。赶紧坐下吃吧,真会赶时候。”
娘剥了个鸡蛋,搁他碗边:“巧了,今天正好多煮了一个。”
我没吭声。
娘笑着打趣:“听说你娘给你相亲了?”
岸潮看我一眼,低头扒饭:“没去。我不喜欢她。”
爹哼了一声:“你比你哥强。”
岸潮放下筷子,正了正衣襟,开口:“我喜欢——”
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吃完赶紧回去。以后别来了。”
他把我的手拿下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这是我家。”我压低声音,“你总来,让别人看见,名声不好。”
他盯着我,眼睛亮得灼人:“怕名声不好——嫁给我不就好了?”
爹娘同时愣住了。
空气忽然静下来。
“江岸潮,”爹的声音沉下去,“你刚才说什么?”
岸潮站起来,对着爹娘,一字一字说:
“伯父,伯母。我喜欢秦玉芝。我要娶她。”
爹的脸涨红了。他指着大门,手都在抖:“滚!你们江家祸害我闺女一次还不够?现在又来个小崽子!给我滚!再登我家门,我打折你的腿!”
后来我去镇上买丝线,听见了风声。
江阴的夏天,我不喜欢。雨砸在地上,蒸起一层雾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雨下大了。我买完丝线往家赶,路过绸缎庄,便走进去躲雨。
我擦着脸上的雨水,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就是她。勾搭自己小叔子。我见过好几回,那小子老往她家跑。”
我猛地回头。
两个老太太立刻住了嘴,低头假装挑布料。
我心里咯噔一下。
风言风语,还是来了。
隔天,镇上传遍了。说我不知廉耻,水性杨花。
江岸潮做了一件事。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敲响了村里的警戒钟——那是防日本人用的,轻易不敲。
钟声一响,全村人都炸了。男人们拎着锄头,女人们抱着孩子,拖家带口往外跑。
我也跑出去。
跑到警戒钟底下,一看——是江岸潮。
大家伙都愣住了。
他拿着个大喇叭,站在钟下,扯着嗓子喊:
“我叫江岸潮!我喜欢秦玉芝!”
人群哗然。
他又喊:“对!就是我以前的嫂子!我十六岁就喜欢她!是我一直缠着她!昨天我上门求亲,被秦伯父赶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大了:
“你们要骂,就骂我!和秦玉芝没有关系!”
人群里,一个妇人拍着胸脯,用江阴话嚷嚷:
“吓则来个,我当是日本人来则!”
旁边有人接话,带着八卦的口气:
“倷个小棺材,介小就惦记着嫂子则。”
岸潮站在那儿,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个老大爷捋着胡子,慢悠悠开口:
“玉芝多少人惦记勒嘿,倷覅像倷阿哥实梗耽误人家。”
岸潮冲那大爷鞠了一躬,也用江阴话回:
“只要她肯嫁拨我,我一辈子都会得对她好咯。”
江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外,脸色铁青。他拎着包袱,扭头就走。
我站在原地,心怦怦直跳。
从来没有人为我这样过。
江岸河没有。谁都没有。
可是岸潮做到了。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边走边回头笑:“等着喝你小子的喜酒喽!”
岸潮站在大槐树下,举着喇叭,对着我的方向,喊:
“秦玉芝——!我要为你念一辈子诗——!”
“江岸潮,你不要再喊了。”我脸羞的通红。
他还是喊着:“姐,你嫁不嫁给我?”
我扭头就走。
江岸潮赶忙追上来。
在我耳边一直说话。
“姐,你嫁给我吧,我真的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我转身看向他:“这事以后再说。”
“姐,明天我还去你家蹭饭。”他又拿着喇叭喊了起来。
我小跑着回了家。
晚饭时爹说:“这小子心眼多的很,离他远点。”
娘撇了爹一眼:“我看不尽然,岸潮心思细腻,兰芝在家这几年,他隔三差五就往咱家跑,念的那个诗哦,我听着都羞人。”
爹反而笑了:“玉芝啊,这次爹不掺和,爹听你的。”
我说:“我嫁到江家那年,岸潮才13岁,我一直当弟弟看的。可如今,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娘走到我跟前,拍着我的肩膀:“我和你爹都听你的。”
我生平第一次难以抉择。
月光清冷冷的,我想了那个雨夜,江岸潮守着我的雨夜。
第二天他果真来了。
跟他一同来的还有压帖和沉甸甸的一大箱银锭,
他说:“姐,我来下聘了。”
我爹指着他:“你说说你,长的温润,怎么作风跟个土匪是的。”
他立马跪下叩头:“请江伯父把玉芝嫁给我。”
“我不做你的主,你去问玉芝吧。”
他讨好似的双腿往我这边移了移。
我说:“你起来说话。”
他眉眼含笑:“我听姐的。”
“你来。”我领他走向后院:“我和你聊聊。”
“岸潮,婚姻不是儿戏,你对我的感情可能是亲情,不是爱情。“我顿了顿:“更何况,我比你大五岁。”
他正了正我的肩膀,低下头看着我:“姐,十六岁的柳坡口我记到了今天,那天我心跳的厉害。”他接着说:“我就想一直守着你。”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不知不觉中,他已不是当初递给我琉璃酥的小少年了。
“你回去,容我好好想想。”我不敢赌了,我怕再一次受伤。
“好。姐,我等你。”
我把压帖和聘金还给他:“你拿走,这些东西压的我喘不过气。”
他很不情愿的带走了。
我的心随着风拂动了。
转眼来到了腊月,他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嫁给他。
隔段时间就跑过来给我念诗。
这次他念的雨巷。
我笑出了声。
他问我你笑什么。
我说你哥当年念的也是这首。
他撇撇嘴:“我念的比他好。”
民国二十三年冬,江家下了压帖。
江父江母足足把聘金提高了三倍,说是对我的弥补。
婚事定在来年的三月十二。我再一次嫁到了江家。
花轿路过青平巷时,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恰巧对上岸潮的眼睛。
我俩都笑了。
他弯下腰,一把把我抱起来,跨过门槛。
婆婆站在院子里,看见我们,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只是拍着。
公公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
江岸潮把我放下来,对着公婆,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爹,娘。”他说,“儿子不孝,娶了玉芝。”
婆婆一把拉起他,又拉起我:“好,好……”
我坐在喜床上,肚子饿的咕咕叫。
我揉着肚子,只见江岸潮端了一盘马蹄酥。
他掀开我的盖头,递给我:“姐,赶紧吃一口,累坏了吧。”
我听着外面宾客的说话声,问他:“你不去陪着不太好吧。”
他说:“哪来的那么多规矩,我就是不想你饿着。”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哭了,我紧紧的拥着他。
原来被人珍视,是这样的
他抱我抱的更紧。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起哄声:“新郎官呐?躲到啦里去则?出来吃酒佬!”
他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我推他:“快去快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别等我,困了就睡。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点点头。
他回来的是时候是后半夜。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掌心热热的。
“姐,”他说,“我总算娶着你了。”
我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把我揽进怀里。他的心跳咚咚的,隔着衣裳传过来,跟我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岸潮。”我轻声叫他。
“嗯?”
“你念首诗给我听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了想,开口念: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他念完,低头看我:“姐,你就是我的风景。”
我脸一热,把脸埋进他胸口:“胡念。这诗不是这么解的。”
“那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这么解的。”
“姐。”
“嗯?”
“我想亲你。”
我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像心跳,一下,一下。
民国二十四年六月,我怀孕了。
胃里反酸的厉害,我坐在藤椅上闭目休息。
岸潮拿着刚买回来的酸杏给我。
我摇头表示吃不下。
他急了:“这孩子我不要了。”
“我打他的头:“又说傻话,怀孕都这样。”
后来,我们生了个女儿。
生她那晚,岸潮在产房外守了一夜。我听见他在外头喊:“姐,你别怕,我在这儿!”
孩子抱出来,他看都没看一眼,先冲进来找我。
他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姐,咱们不生了。再不生了。”
我笑他:“你不是想要孩子吗?”
他说:“我想要你。”
女儿满月那天,他抱着她,在我耳边悄悄说:
“姐,你给她取个名儿吧。”
我看着窗外皎洁的圆月,说:“就叫清月吧”
他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日子一天一天过。
民国二十六年,北平沦陷。日本人打过来了。
岸潮看着报纸眉头紧锁:“姐,现在局势紧迫,得赶紧南撤。”
我点点头:“好。”
我们把能卖的全卖了。
拖家带口踏上了逃亡的路。
路上乱得很,到处都是哭声喊声。
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我,一步都不肯松。
夜里歇下来,他问我:“姐,你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笑:“我也不怕。”
顿了顿,他又说:“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我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月光底下,他的侧脸,很好看。
路经武汉时我娘病倒了。
十几天的奔波劳累感染了风寒。
睡下后再也没起来。
我顾不上伤心将她草草埋葬后,坐上入川的轮船。
岸潮安慰我:“等仗打完了我们再回来。”
我看着爹沧桑的脸,他望着江面一语不发。
后来我们到了重庆。
他在报社找了份差事,给报纸写文章。我给人缝补衣裳,贴补家用。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他总是笑嘻嘻的。
下班回来,他会带一块提丝发糕塞给我:“姐,你尝尝,好不好吃。”
我说:“你别乱花钱。”
他说:“给你花的,不叫乱花。”
女儿在旁边嚷嚷:“爹偏心!只给娘买!”
他一把抱起女儿:“有有有,你也有。”
他从兜里掏出两颗糖,塞到女儿手里。
女儿高兴得直跳。
我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
有时候我想,这辈子,值了。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日,江阴全面沦陷。
日本人打通要道全面围攻南京,同年,十二月十二日,南京沦陷。
岸潮从报社回来后,面色沉重:“姐,江阴沦陷了,南京也沦陷了。日本人进城后,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我想起了那棵大槐树,还有柳坡口的玉兰花,这些都不在了吧。
公公怕他去抗战:“你哥走了,江家就剩你了,你不能让一把老骨头,白发人再送一次黑发人吧!”
婆婆垂头哭泣。
我想起了江岸河。他是被国民党杀害的。
我走过去握着他的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管我。”
“姐。”他抱着我:“我不走,我得守好咱们的家。”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十八日,日军轰炸广阳坝机场,大轰炸开始了。
日本人的飞机还是来到了重庆。
国民政府加强防卫,同年八月修建了六百多个防空洞。
飞机轰炸时,百姓就往防空洞跑。
踩死的不计其数。
公公死在了五四大轰炸。
像江岸河一样,找不到尸体。
可能是炸死了,也可能踩死了。
岸潮哭的像个孩子,他说:“我哥死在北平,爹死在重庆,咱娘留在了武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望着桌案上的三个排位:“活着就有希望。”
那些年,头顶的飞机就没断过。警报一响,人就往防空洞钻。挤进去的活,挤不进去的——就看命。
民国三十年六月五号,那天我永远忘不了。
警报响的时候,我抱着清月往外跑。人太多,潮水一样往前涌。我回头,看见爹拉着婆婆的手,被人群冲散了。
“爹——!”
我的声音被淹没在哭喊声里。我想往回跑,可人流推着我往前,根本停不下来。
防空洞里闷得透不过气。清月在我怀里哭,我捂着她的嘴,怕她哭没了气。几个小时,像一辈子那么长。
等警报解除,我抱着清月冲出来。外面一片狼藉。
我疯了一样找。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喊得嗓子都哑了。
最后在一片炸塌的墙角找到了他们。爹趴着,弓着身子,把婆婆护在身下。婆婆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的方向。
我抱着清月跪下去,喊不出来,哭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岸潮——岸潮——你在哪儿啊——”
我第一次感到害怕。真正的害怕。怕他也没了,怕只剩下我一个人。
“姐,我在。”
我猛地回头。他跑过来,满脸灰,眼眶红透。
我扑进他怀里,终于哭出声:“爹没了,婆婆也没了……都没了……”
他紧紧抱着我,抱着清月,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我在。我一直在。姐,我永远在。”
民国三十四年,日本投降。
我们带着四个牌位回到了江阴。
老宅还在,只是破败了不少。
岸潮说:“有了人气,这房子就不会老。”
那天他牵着我的手,在院子里走了很久。
他说我给你念首诗吧。
我说好。
他想了想,开口念:
我这一生,
遇到过很多人,
走过很多路,
念过很多诗。
但最好的诗,
是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诗谁写的?”
“我写的。”他得意洋洋,“刚写的。”
我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他说:“姐,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柳坡口放了那回风筝。”
他的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的。
我也老了。
可每次他叫我“姐”,我就觉得,还是那年柳坡口,玉兰花下,那个递给我琉璃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