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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重逢 谢寻野带着 ...

  •   深秋的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的冷漠都浇透。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滨城的上空,从午后开始,雨就没有停过,细密、绵长、带着深秋独有的寒意,一丝一缕钻进人的衣领、袖口、骨头缝里,冷得人连呼吸都带着一层薄冰。整座城市被雨雾笼罩,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雨幕里变得模糊不清,马路上车流穿梭,车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道昏黄而破碎的光带,像是这座城市里无数人藏在心底、无法言说的情绪,明明灭灭,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安稳停靠的地方。
      滨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玻璃幕墙外,雨线密集而冰冷,砸在钢化玻璃上发出持续不断的轻响,又顺着光滑的表面蜿蜒滑落,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一圈一圈荡开,也一圈一圈砸在谢凛紧绷的心弦之上,让他本就沉静到近乎死寂的心脏,多出几分难以言说的钝重与压抑。
      傍晚六点,最后一场庭审正式结束。
      法槌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终结,像极了谢凛这三年来对所有人事的态度——不靠近,不回头,不心软,不妥协,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所有的柔软都被他用冰冷的外壳层层包裹,所有可能带来伤害的关系,都被他提前斩断,不留一丝余地。
      谢凛合上案卷,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分明,线条冷硬。他的动作平稳、克制、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仿佛刚才那场长达四个小时、唇枪舌剑、压力巨大的庭审,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没有波澜,没有起伏,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不曾留下。
      深灰色高定西装一丝不苟地包裹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像是在隔绝外界所有的温度,也隔绝所有可能靠近的人。眉眼冷冽如冰雕,眉峰锋利,眼型偏长,瞳色是极浅的墨黑,看向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进入他的眼底。下颌线锋利得没有一丝弧度,从侧脸看过去,线条干净、冷硬、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更不敢轻易对视。
      作为业内最年轻、胜率最高的刑辩律师之一,谢凛的冷静和克制早已刻进骨血,融入呼吸,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律所里的同事敬畏他,对手惧怕他,客户依赖他,却没有人真正了解他,没有人知道他冰冷外壳之下藏着怎样的过去,也没有人知道,三年前的一场决裂,如何将那个曾经也有过温度、有过柔软、有过牵挂的少年,彻底磨成了如今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所有人都怕他那张没表情的脸,怕他逻辑缜密到令人窒息的质询,怕他在法庭上字字诛心的陈述,更怕他眼底那层仿佛永远化不开的疏离,那层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让他独自站在无人靠近的孤岛之上,沉默,冷清,孤独,却又倔强地不肯向任何人展露一丝脆弱。
      助理抱着厚厚的文件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小心翼翼:“谢律师,晚上的应酬我帮您推了,对方那边已经表达了理解,没有提出异议。还有……门口有人等您,说是您的家人,已经在楼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不肯离开,也不肯透露更多信息,只说见到您就会明白。”
      谢凛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心轻轻一蹙。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已经是他最大程度的情绪流露。
      家人。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陌生得像是从未出现在生命里的词汇。
      父母早逝,无亲无故,三年前唯一陪伴在身边的人,也被他亲手推开,或者说,是被对方决然离开。从那以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工作、案卷、庭审、冰冷的公寓、空荡荡的房间,再也没有所谓的家人,没有所谓的牵挂,没有所谓的温暖,更没有所谓的归宿。
      至少三年来,他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也一直是这么强迫自己相信的。
      直到助理压低声音,轻轻说出那个在他心底埋藏了三年、不敢触碰、不敢回忆、不敢提起的名字——
      “他叫谢寻野。”
      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像一把生满锈迹的旧刀,猝不及防、毫无预兆地狠狠捅进谢凛早已封闭结痂的心口,刺穿那层他用三年时间精心搭建的坚硬外壳,直抵最柔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深处。
      空气在那一瞬间彻底静止。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暂停键。
      走廊里来往的人群、脚步声、说话声、窗外的雨声、空调运行的轻响,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谢凛自己的心跳声,沉重、缓慢、带着撕裂一般的疼痛,一下一下,重重砸在胸腔内壁之上。
      谢凛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甚至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有半分外露。
      他只是步伐比刚才更冷、更稳、更决绝,一步步朝着电梯口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却又要强装平静,强装无所谓,强装自己早已将那个人彻底遗忘,强装自己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波澜。
      他不想见,不想听,不想问,更不想与那个消失了三年的人产生任何牵扯。
      可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脚步,像是在逃避,又像是在奔赴一场早已注定、无法逃避的劫难。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
      从三年前那个同样下雨的夜晚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开一个叫谢寻野的人。
      电梯缓缓下降,金属内壁映出他冷白而没有表情的脸,映出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极力隐藏的慌乱与无措。谢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被他重新压回心底,压到连自己都无法轻易触碰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冰冷与平静。
      法院大门推开,冷雨扑面而来,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法院门口的雨幕里,停着一辆漆黑的保时捷911。
      车身冷硬、低趴、极具攻击性,线条流畅而锋利,在昏黄的路灯与冰冷的雨水中,泛着沉默而危险的光,像它主人的性格——张扬、热烈、偏执、不顾一切,认定了目标,就绝不会放手。
      车门被轻轻推开。
      年轻男人从车里走下来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无形的力量点燃。
      谢寻野。
      22岁,国内最炙手可热的职业赛车手,天才车手,两届分站冠军得主,赛道上无人敢惹、无人能挡的野小子,是无数人追捧的对象,是闪光灯下的焦点,是风与速度的化身。
      三年不见,他比从前更高、更挺拔,肩宽腰窄,腿长惊人,身形线条充满力量感,却又不失少年独有的清瘦。黑色赛车外套被他随意穿在身上,拉链半开,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衬得他气质野气十足,又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张扬。摘下鸭舌帽的瞬间,额前柔软的碎发轻轻落下,遮住一小部分额头,露出一双狭长勾人的眼——瞳色偏浅,笑的时候干净无辜,安静的时候偏执深沉,眼底藏着能把人彻底吞噬的热烈与执念。
      他一眼就锁定了站在门口的谢凛。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迟疑。
      像是等待了千万年的猎手,终于等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辗转反侧、念了三年、等了三年、爱了三年的猎物。
      又或者,他才是那个心甘情愿被困在原地,永远走不出名为谢凛的牢笼的囚徒。
      “哥。”
      谢寻野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柔软、温顺、亲昵,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软糯,完全没有赛场上的嚣张与霸道,反倒像一只被大雨淋湿、无家可归、只能向唯一信任的人求助的大型犬,委屈、不安、渴望靠近,又怕被推开。
      这一声“哥”喊得自然至极,流畅至极,仿佛三年的决裂、争吵、失联、伤害、思念、煎熬,从来没有发生过。仿佛他们只是分开了短短一天,仿佛他们依旧是当年那个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彼此依靠的两个人。
      谢凛目不斜视,视线落在前方空茫的雨幕里,语气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让开。”
      简单两个字,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谢寻野却像是没有听见,也像是没有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冷漠,他伸出手,想要轻轻挽住谢凛的胳膊,想要触碰那个他念了三年的温度,却被谢凛精准至极、毫不留情地侧身躲开。
      指尖落空的瞬间,谢寻野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受伤。
      但他没有恼,没有怒,没有逼进,反而立刻低下头,声音放得更轻、更软、更委屈,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安与脆弱,恰到好处的可怜与无助:“哥,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三年了,我每一天都在找你,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知道我当年错了,我知道我不该一声不吭就离开,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他站在廊下,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年轻而干净的脸上,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让人心尖发软。
      路过的法院工作人员、当事人、保安,纷纷侧目看向两人,眼神里带着同情、好奇、探究,更多的是对谢凛的不解——看上去这么冷漠的一个人,怎么忍心对这样一个满眼都是他、可怜又委屈的少年如此绝情。
      在所有人眼里,谢凛成了那个铁石心肠、欺负弟弟、冷血无情的怪物。
      只有谢凛自己知道。
      这副温顺无害、脆弱可怜的皮囊底下,藏着多么偏执、多么霸道、多么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灵魂。
      只有谢凛记得。
      三年前的雨夜,和今天一模一样。
      同样的冷雨,同样的黄昏,同样的沉默与对峙。
      少年谢寻野红着眼眶,像一头被激怒又被伤透的小兽,把桌上所有精心收藏的赛车模型狠狠砸在地上,塑料碎片四溅,散落一地,像他们被撕碎的曾经。他嘶吼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决绝得不留退路,至今还清清楚楚留在谢凛的耳边,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谢凛!你从来都不信我!你从来都没有站在我这边!你根本不配当我哥!”
      “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哥哥,你也别再管我!”
      “我们一刀两断!”
      然后他摔门而去。
      再也没有回来。
      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谢凛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彻底压回眼底深处,压到连一丝痕迹都看不见,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冰冷与漠然。
      “谢寻野,我们早就两清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两清?”
      谢寻野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很淡,没有半分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无法反抗的强势。刚才眼底所有的委屈、脆弱、不安,在这一刻瞬间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赛车手独有的、掌控全局、认定目标绝不放手的霸道与偏执。
      他上前一步,直接将谢凛堵在廊柱与墙壁之间,没有给谢凛任何后退、任何逃避、任何躲开的机会。身高带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强大而沉重,将谢凛牢牢圈在自己的怀抱与墙壁之间,形成一个无法挣脱的狭小空间。
      雨丝从廊外飘进来,轻轻打湿谢凛的肩头,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也让两人之间的气氛紧绷到极致,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一碰就会碎。
      “一起长大十几年,同吃同住,同哭同笑,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一起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互相依靠,你说两清就两清?”谢寻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谢凛的耳尖,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哥,我不同意。”
      “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是来告诉你——我回来了。”
      “以后,你别想再躲开我。”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斤。
      谢凛抬眼,冷冷看着他,视线与他相撞,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我没空陪你发疯。”
      “我不发疯。”
      谢寻野立刻又换上那副绿茶般柔软无害的模样,后退半步,拉开一点点距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偏执与热烈,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带着让人心疼的疲惫与委屈:“我只是累了,在外面漂了三年,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拿了冠军,赢了荣誉,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安心落脚。”
      “哥,我想回家了。”
      “你就算再恨我,再不想见我,也不能让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吧?”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微红,声音沙哑,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完美拿捏住谢凛嘴硬心软的死穴。
      谢凛最恨他这一套。
      从小到大,从少年到成年,谢寻野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从来都不会硬碰硬,只会用这副委屈、柔软、可怜的样子拿捏他,一拿一个准,从来没有失手过。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一阵刺痛。
      不想在公共场合成为焦点,不想被人指指点点,更不想承认自己心底那一丝根本压不住的松动。
      最终,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妥协:
      “上车。”
      谢寻野瞬间笑了。
      眼睛弯成两道漂亮的月牙,刚才所有的偏执、冷漠、强势,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像一只终于得逞、心满意足的小狐狸,眼底盛满了星光与欢喜。他快步绕到副驾驶一侧,殷勤地拉开车门,用手挡住车顶,生怕谢凛撞到头顶,动作自然、熟练、温柔,像是做过千百遍。
      “哥,小心头。”
      车门关上,将外面的冷雨与喧嚣彻底隔绝。
      车子缓缓驶入雨幕,车内暖气很足,温度适宜,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气息——淡淡的汽油味,混合着清冷干净的雪松香气,那是谢寻野独有的味道,是谢凛曾经熟悉到刻进骨子里、后来强迫自己遗忘的味道。
      谢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头微蹙,不愿与他有任何交流,不愿看他,不愿听他,不愿承认自己心底的动摇。
      谢寻野安静地开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面,却又一次次不受控制地从车内后视镜里,落在谢凛冷白安静的脸上。
      “哥。”
      “三年了。”
      “我终于,重新回到你身边了。”
      “这一次,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再放手。”
      “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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