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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涟漪之下 那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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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我只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女人”——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却在周知夏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是石子,是陨石。
它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下。周知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宕机,仿佛被冰冷的海水当头淹没,所有思绪、呼吸、甚至心跳,都被瞬间抽离。眼前的路面、仪表盘、后视镜里的流光,都有那么0,01秒的瞬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
然而,真正让她灵魂震颤的,并非这句话本身赤裸的含义,而是凌又又抛出它时,那轻描淡写、近乎漫不经心的态度。
她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匆匆扫过副驾驶。凌又又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惯有的、淡淡的、仿佛可爱单纯得万事不萦于怀的微笑。她的眼睛平静得像秋日的深潭,可细看之下,潭水深处却闪烁着一点狡黠的微光,像投入水底的石子激起的最后一点涟漪,转瞬即逝。
更让周知夏心头一紧的是,凌又又完全没有在这个惊雷般的话题上纠缠。她没有小心翼翼地试探周知夏是否觉得怪异,也没有故作轻松地追问她能否理解接受。她只是像谈论一首歌好不好听那样,在征得周知夏一个近乎僵硬的点头后,指尖轻点,换了一曲旋律更为舒缓悠扬的民谣。
轻柔的吉他声和低沉的男声在狭小的车厢内流淌开来。仿佛刚才那句足以颠覆寻常认知的宣告,真的只是行车途中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聊,一个顺口一提的、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直到下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车轮稳稳停住。周知夏才在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感觉之后,于喧嚣的市声和舒缓的音乐背景中,骤然解读出凌又又那看似随意话语背后,所蕴含的、磐石般坚硬的态度——
这是我的事。
它不惊天动地,更与你、与任何人无关。
我只是告诉你,仅此而已。
自由而浪漫的旋律在车厢里盘旋,歌词唱着远方和流浪。周知夏凝视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眼神却失去了焦点。她的思绪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未知的角落。车内空调似乎都不够凉了,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终于,在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汇入车流的瞬间,周知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凌又又线条清晰的侧脸上,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刚刚恢复平静的空气:
“为什么会是…比自己年龄大的?” 她问得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凌又又跟着旋律的哼唱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过头,清澈的眼底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像是完全没预料到周知夏会接住这个话题,并且问得如此直接。那点狡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懵懂和思索。她撑起一只手,手肘支在冰凉的车窗框上,掌心托着半边脸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颧骨,视线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似乎在记忆的长河里打捞着碎片。
几秒钟的沉默,被引擎的低鸣和车外的喧嚣填满。
“不知道啊,”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回溯往事的飘渺感,“可能…从小就有点‘怪’?小学那会儿,觉得语文老师念课文的声音特别好听,像山涧里的溪水,就总想粘着她。后来上了中学,又觉得英语老师特别有气质,走路带风,说话时眼睛里有星星……嗯,偷偷暗恋过一阵子。”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再后来?再后来就,满脑子都是踢腿、得分、比赛,拿奖哪还顾得上想这些。”
坦率得近乎天真。
周知夏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个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问题,在她舌尖打转——“那你…一直没有正式交过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带着强烈的好奇,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冲动。长久以来恪守的“尊重他人隐私”的准则,在此刻摇摇欲坠。
幸运的是,就在这念头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凌又又的声音及时响起,像一道无形的闸门。
“到了。” 她指了指前方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口。
巷子确实窄得可怜,周知夏那辆线条硬朗的越野车根本无法驶入。她熟练地将车稳稳停在路边划线的车位上。凌又又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间带着一种习武之人的干脆利落。下车后,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习惯性地俯身,将被自己坐得微微皱起的坐垫仔细抻平,抚去那点微不足道的褶皱。
然后,她扶着打开的车门,却没有立刻关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怎么了?” 周知夏熄了火,侧身问道。她看到凌又又站在车门边,身影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表情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凌又又歪了歪头,墨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似乎短暂地挣扎了一下,随即做出了决定——她重新弯腰,坐回了副驾驶的位置,顺手带上了车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的嘈杂,车厢再次成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我还是想问你,” 凌又又转过身,正对着周知夏,目光坦诚而直接,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为什么要问我刚才那个问题?”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周知夏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是啊,之前一路上的话题轻松而散漫,而值得凌又又这样特意坐回来,目光灼灼地追问的,恐怕只有那个关于“喜欢”的问题了。
周知夏将车钥匙轻轻放在中控台上,身体也微微转向凌又又的方向,摆出了一副准备长谈的姿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边缘细腻的真皮纹理,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非要一个答案的话…” 周知夏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分析感,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探究的兴味,“就是‘好奇’。纯粹的好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凌又又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脸庞,“一个年轻、优秀、充满活力的女孩,被比自己年长的同性所吸引,这背后可能蕴藏的因素非常复杂,往往不是单一原因,而是多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
她的语速平稳,如同在课堂上阐述一个心理学现象:
“比如,心理发展的特定阶段,可能会让人对拥有更多阅历、更稳定内核的个体产生天然的亲近和仰慕感,那像是一种对‘成熟’的投射。原生家庭环境和早期性别角色的塑造,也可能在潜意识里埋下种子——也许是在寻求某种缺失的‘引导’或‘包容’?生物学上的一些微妙因素,比如激素水平对偏好的潜在影响,虽然研究尚无定论,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还有社会文化的大环境,对多元关系的包容度提升,提供了更多探索的可能空间。”
她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层的脉络:
“更深层一点,可能还涉及心理补偿机制和强烈的自我认同需求。通过靠近那些‘年长’的、似乎已经完成某种自我构建的个体,来确认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或者填补某个隐秘的空洞。过往的情感经历,甚至一些未曾愈合的心理创伤,也可能在无形中塑造了这种偏好。当然,社会支持网络的强弱,对自我认同的坚定程度,更是关键性的基石。”
周知夏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专业的分量:
“每一个因素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故事,一段塑造了‘此刻’的往事。” 她总结道,目光落在凌又又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没有人是凭空长成现在的样子,宠辱不惊,不惧外物。那需要经历去淬炼,无论是幸福的蜜糖,还是悲伤的砂砾。” 她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轻声补充,“你活得…似乎太过‘洒脱’了些,甚至有些超越了你的年龄。这份‘洒脱’,是怎么来的呢?”
凌又又静静地听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水,倒映着周知夏清晰的身影。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学着周知夏刚才的样子,也撑起一只手,支在窗框上托着脑袋,侧脸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她微微垂下眼睫,似乎在认真咀嚼周知夏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几秒钟的沉默,像粘稠的蜜糖流淌在两人之间。
“唔…” 凌又又终于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唇角却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带着点俏皮,“听起来好复杂。周教授,有机会…再慢慢聊给我听?” 她的语气轻松,像在预约一堂有趣的兴趣课,巧妙地避开了核心问题的锋芒。
周知夏心中了然。她捕捉到了凌又又那一闪而过的回避,也明白“慢慢聊”背后的潜台词——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者,她还没准备好对谁敞开那扇门。
凌又又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周知夏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光影造成的错觉,周知夏觉得凌又又此刻的笑容似乎褪去了一些平日里那种让人毫无防备的、阳光般纯粹的可爱,多了一丝…沉静?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洞察的意味?仿佛刚才那段专业剖析,让她看到了周知夏冷静面具下的另一面。
就在周知夏被这微妙变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时,凌又又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快:
“别忘了约下次跆拳道的课哈!” 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推开车门,动作敏捷地跳下车。
双脚稳稳落地,她站在车头前,隔着前挡风玻璃,朝周知夏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又绽开那个标志性的、充满元气的笑容,仿佛刚才车厢里那番带着心理剖析意味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周知夏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她目送着凌又又的背影。
女孩迈着一种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步子,像是踩着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韵律,朝着巷子深处走去。阳光穿过稀疏的洋紫荆树叶,在她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她偶尔停下,熟稔地同巷子里擦肩而过的老街坊打声招呼,笑容明媚自然。
忽然,视野中的身影偏离了原本的路径,轻盈地一拐,消失在街角一家店铺的门帘后。
周知夏下意识地偏过头,透过车窗望去。
那是一家小小的画店。门面不大,门口布置成一个户外小画室的样子,点缀了很多花草,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这个时间点…去看画?
一丝带着困惑的笑意不由自主地爬上嘴角,周知夏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叫凌又又的女孩,就像一本随意翻开却引人入胜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出人意料的句子。
她的洒脱是真的,她的细腻是真的,她突如其来的坦率是真的,她此刻拐进画店的举动也是真的…这些看似矛盾的特质,在她身上却融合得如此自然,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周知夏唇角的笑意加深了。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隔天,周知夏如约去接凌又又。手机震动,屏幕亮起凌又又的信息:
【凌又又】:知夏姐!江湖救急!队里临时加了个选拔会,师父急召我回去镇场子/(ㄒoㄒ)/~~ 中午能麻烦您直接来体工队接我吗?训练馆门口等我就行!保证准时!
周知夏指尖轻点回复了个“好”字。体工队…确实很久没去了,也很久没见到林砚冰那个工作狂了。正好,也许能碰上聊几句。
她驱车前往体工队。刚驶入校区范围,就能感受到一股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和拼搏气息的氛围。训练馆巨大的方形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馆外的小型停车场早已爆满,各式车辆挤得满满当当。
周知夏开着体积不小的越野,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在稍远一点的树荫下找到一个勉强能塞进去的车位。
推开通往训练馆主厅的厚重玻璃门,一股热浪混杂着浓烈的汗味、消毒水味和橡胶地垫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教练尖锐的哨声、重物击打的沉闷砰砰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吱嘎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背景噪音。
高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外面炽烈的阳光引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块晃眼的光斑。空气里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狂乱地飞舞。
周知夏拿出手机,拨通凌又又的号码。单调的等待音在嘈杂的背景中显得微弱无力,响了好几遍,无人接听。
她微微蹙眉,收起手机,决定自己进去找。沿着场馆边缘的过道往里走,穿过正在进行力量训练的器械区,绕过人声鼎沸的篮球场。跆拳道馆特有的击打声和口号声就越发清晰。
终于,在一个相对僻静的、靠近器材仓库的角落,一阵明显异于训练氛围的激烈争吵声钻入了她的耳朵。
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
周知夏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堆放着体操垫的拐角。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一群人高马大的男队员围成了一个半圈,气氛剑拔弩张。而在他们围拢的中心,周知夏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凌又又。
她穿着省队的蓝白运动服,汗水浸湿了后背和肩胛处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块。额前细碎的刘海被她用一个简单的黑色小发圈,在头顶扎成了一个俏皮的、冲天的“小炮仗”。这个发型,周知夏记得,多年前初见时她就是这副模样。
时光荏苒,女孩的个子早已拔高,身形也褪去了青涩,变得挺拔而充满力量感,但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发型顶在她头上,却因她眉眼间那份天然的生动和此刻倔强紧绷的可爱小脸,依然显得毫无违和感,甚至平添了一丝反差萌的英气。
然而,此刻这位高大的“小可爱”正被三个更人高马大、气势汹汹的男队员紧紧围在中间。其中一个剃着板寸、肌肉结实的男队员正用手指几乎戳到凌又又的鼻尖,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充满了戾气:
“操!你们女队每次选拔都他妈抢风头!凭什么最好的场地时段都给你们?教练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我们不服!”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凌又又脸上。她被他推搡得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脚下道鞋与塑胶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强压的怒意。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嘈杂:“训练安排是根据选拔赛程和项目需求来的,教练自有考量。公平不公平,不是靠嗓门大。不服,自己去教练办公室,拿数据、拿表现说话。” 她的眼神扫过面前三人,带着作为队长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
“需求个屁!” 另一个留着长刘海、眼神阴鸷的男队员立刻凑上前,猛地又推了凌又又肩膀一把,力道更大。凌又又猝不及防,直接被推得倒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跳马器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眉头瞬间拧紧,咬住下唇。
“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你们都是林教练从小带大的‘嫡系’!亲闺女!我们这些半路送来的就是后娘养的!资源都他妈给你们铺路了!” 长刘海男队员的声音尖利刺耳。
凌又又扶着身后的器械边缘,慢慢直起身。撞到的地方隐隐作痛,更糟的是,小腹深处熟悉的、冰冷的下坠感陡然加剧——生理期的不适在这个紧张的时刻汹涌袭来。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声音因强忍痛楚而显得有些低哑:“有话…好好说。动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好好说?” 最先发难的板寸头男队员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动,“凌大队长,别以为挂着个队长的名头我们就怕你!你他妈除了在教练面前装乖卖巧告黑状,还会什么?现在搁这儿装大尾巴狼?”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再次扬起粗壮的手臂,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就朝着凌又又的肩膀狠狠推去!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凌又又运动服的刹那!
一只白皙却异常稳定的手,如同精准地扣住了板寸头男队员粗壮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突然插入的身影上。
周知夏不知何时已悄然穿过人群,此刻正稳稳地站在凌又又身前半步的位置。她比凌又又矮一些,身形在几个高大的男队员面前显得纤细,但此刻她挺直的脊背、微抬的下颌,以及那双如同淬了寒冰般冷静锐利的眼眸,却散发出一种强大的、不容侵犯的气场。她紧扣着对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冽:
“别动手!”
“你他妈谁啊?!” 板寸头男队员猛地回过神,被当众阻拦的羞恼瞬间化为暴怒,他怒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发力想要甩开周知夏的手。
出乎他意料的是,就在他发力的瞬间,周知夏撒了手!来不及收势的他脚下重心不稳,差点被自己绊倒。于是他更加恼怒。作势又想上前……
周知夏身体纹丝未动,依旧稳稳地挡在凌又又前面。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对方喷火的眼神,像两柄冰锥,直刺过去。
“我是谁不重要。” 周知夏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和的节奏感,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重要的是,你们刚才说的话,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仗着人多,欺负一个女孩子,这就是你们解决问题的方式?除了发泄情绪,能改变什么?”
她的视线扫过另外两个同样面色不善的男队员,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
说完,她不再理会他们,迅速转过身,将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愤怒的男队员面前——这是一个无声的宣告:她的注意力此刻只在凌又又身上。她微微低头,声音瞬间放得极轻,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又又?怎么样?伤到没有?” 她的目光迅速在凌又又撞到的后背和苍白的脸色上扫过。
凌又又靠着器械,轻轻摇了摇头,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嘴角刚动,小腹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让她忍不住微微弯下腰,眉头紧锁,额角的冷汗更多了。她强撑着,声音细若蚊呐:“没…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虚弱感,绝非仅仅是刚才的推搡造成的。
周知夏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联想到昨天分别时凌又又抚拍坐垫的行为。是生理痛!而且显然很严重!在这种状态下被围攻、被推搡…怒火混合着心疼瞬间在她胸腔里翻涌,但她强大的专业素养让她在瞬间压制住了情绪。
她必须立刻控制局面,让凌又又脱离压力源!
周知夏再次转过身,面向那三个依旧虎视眈眈的男队员。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异常深长,仿佛要将周围躁动的空气都纳入胸腔。紧接着,她以一种独特的、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开口了,语速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如同深夜电台里最抚慰人心的声线:
“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我的眼睛里,你们看到了什么?” 她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像无波的古井,倒映着对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
伴随着她明显起伏的、深长的呼吸,一种无形的、近乎实质的气场以她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那些叫嚣、怒骂、器械碰撞的声音似乎瞬间被调低了音量,变得遥远而模糊。
训练馆角落这一小片区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安静。连远处沙袋被击打的砰砰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你们都很累…” 周知夏的声音如同潺潺溪流,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每个人的耳膜、皮肤,试图钻入他们因愤怒而紧闭的心防,“日复一日的训练,汗水浸透道服,肌肉酸痛到发抖,目标却似乎遥不可及…压力像山一样压在肩上,喘不过气…我能感受到你们的疲惫,你们的焦虑,还有…不甘。” 她精准地点出了他们情绪的核心。
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恨不得扑上来的男队员,脸上的暴戾之气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他们的眼神不再聚焦于凌又又,而是不由自主地被周知夏那双仿佛能吸走灵魂的眼睛攫住。身体紧绷的肌肉线条似乎松弛了一点点,紧握的拳头也悄然松开。一种迷茫和困惑取代了纯粹的愤怒,弥漫在他们的眼底。
周知夏的话语,像催眠师的低语,精准地拨动了他们内心那根名为“压力”和“委屈”的心弦。
“但愤怒和争吵,是毒药。” 周知夏的声音更加低沉柔和,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它只会吞噬理智,让你们离想要的东西…越来越远。现在…” 她再次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眼神平静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让我们都…冷静下来。”
就在这紧张气氛被周知夏用近乎“玄妙”的手段强行压制、场面陷入一种诡异僵持的瞬间——
“都在干什么?!”
一声饱含着惊怒的厉喝,如同炸雷般在众人身后响起!
林砚冰林教练,如同一阵裹挟着冰雹的狂风,疾步冲了过来!她显然是刚结束另一块场地的指导,额头上还带着汗,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尤其是看到凌又又苍白着脸靠在器械上,周知夏挡在她身前,而三个男队员则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强!李猛!王海!你们三个!反了天了?!” 林砚冰的怒吼极具穿透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选拔期间聚众闹事?!我看你们是训练量太少了!精力过剩是不是?!立刻!马上!给我滚去食堂吃饭!下午训练量翻倍!再让我看到一次,直接取消选拔资格!滚!”
被点到名的三个男队员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底清醒过来。面对暴怒状态的林教练,他们那点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板寸头张强和长刘海李猛悻悻地低下头,眼神躲闪,连狠话都不敢再说一句,灰溜溜地转身就走。走在最后的王海,还不甘心地回头狠狠剜了凌又又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林砚冰没再理会他们,快步走到凌又又身边,目光锐利地上下扫视着她,声音压低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又又?伤着没?怎么回事?” 她伸手想去碰凌又又撞到的后背。
凌又又连忙直起身,避开教练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勉强和脆弱:“教练,真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不想让教练担心,更不想在选拔期间节外生枝。
林砚冰紧盯着她的脸,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周知夏,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知夏?你怎么来了?来了也不吱一声?躲这儿看热闹呢?” 语气虽然带着发小间的熟稔,但眼底的疑惑清晰可见。
周知夏紧绷的神经在林砚冰出现后才真正放松下来。她舒了口气,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我来接又又去秦老板那儿。” 她顿了顿,决定直接摊牌,“她现在是我的私教,跆拳道教练。”
“什么?!!!”
林砚冰的反应完全在周知夏的预料之中,甚至更夸张。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原地蹦了一下,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
“什么鬼?!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我的老天鹅!周知夏!凌又又!你们俩…” 她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指指点点,语无伦次,“我…我这是穿越到什么平行世界了吗?!还是我昨晚训练太晚出现幻觉了?!凌又又给你当私教?!教跆拳道?!你?!” 她仿佛听到了本年度最离谱的笑话,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教练,我…” 凌又又想解释。
“不行不行!太魔幻了!我得缓缓!走走走!跟我去食堂!必须给我说清楚!现在!立刻!马上!” 林砚冰不由分说,伸手就要去拉周知夏和凌又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隐忍的凌又又,忽然向前一步。
她直接走到了林砚冰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十公分!这个距离在师徒之间显得有些过于“近”了,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凌又又直视着教练惊愕的眼睛。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柔,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磐石般的坚定:
“教练,” 她的眼神清澈而执拗,“我们已经约好了。中午这顿饭,我就不在学校吃了。” 没有解释,没有请求,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决定。
林砚冰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视若珍宝的爱徒。女孩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还有未干的冷汗,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不容置疑的火焰。
那里面没有叛逆,没有赌气,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对自己决定的坚持。
一瞬间,林砚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震惊、错愕、被顶撞的薄怒、看到爱徒不适的心疼、对眼前这诡异组合(周知夏和凌又又?师徒?)的极度困惑,以及一丝面对孩子突然“长大”和“脱离掌控”的茫然无措…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她那张向来坚毅果决的脸上交织变幻。
周知夏站在一旁,将这精彩纷呈的“表情包”尽收眼底。三十年的闺蜜默契让她瞬间读懂了林砚冰此刻的内心风暴——两分被顶撞的火气,三分无可奈何的憋屈,四分对凌又又明显不适状态的心疼担忧,还有一分…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懵圈。
不能让这火药桶继续发酵了。
周知夏当机立断,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亲昵地挽住了林砚冰的胳膊,巧妙地、不容抗拒地将她拉开了与凌又又的对峙距离。
“好了好了,我的林大教练,” 周知夏的声音带着安抚的笑意,半推半拉地将林砚冰往旁边带,“天大的事也等回头再说。你这脾气,再问下去,又又该被你吓哭了。我们先走,回头我主动打给你,保证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给你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行不行?我保证!”
她一边说,一边朝凌又又使了个眼色。
林砚冰被周知夏挽着胳膊,身体僵硬,还想挣扎着说什么,但对上周知夏那双带着安抚、暗示和“相信我”眼神的眼睛,她胸腔里翻腾的那股无名火,终究是被强行按捺了下去。三十年的交情,让她选择相信周知夏的“回头交代”。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但看着凌又又的眼神依旧复杂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