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访客   第三章 ...

  •   第三章访客

      言澈的母亲是在当天下午四点抵达滨海的。

      沈默在刑侦队的接待室里见到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灰白,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警察同志,”她一进门就开口,声音沙哑,“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儿?”

      沈默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您先坐,阿姨。”

      女人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答案。

      沈默沉默了几秒,说:“阿姨,有个坏消息要告诉您。您儿子言澈,昨天晚上在家里遇害了。”

      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站稳。她没有哭,只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说:“能让我看看他吗?”

      沈默点点头,带她去了法医室。

      言澈的尸体已经解剖完了,缝合好,躺在不锈钢的台子上,盖着白布。女人走进去,站在台子边,伸出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她看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言澈的脸。

      “凉的。”她说,“怎么这么凉。”

      沈默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这个母亲摸着儿子的脸,一遍又一遍。

      女人没有哭。她的手从言澈的脸上移到头发上,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他小时候就这样,”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睡觉的时候喜欢侧着睡,把一只手压在脸下面。我说这样不好,对心脏不好,他不听。长大了还是这样。”

      沈默的目光落在言澈的手上。他的手垂在身侧,被法医摆成了自然的姿势,看不出生前的习惯。

      “阿姨,”沈默轻声说,“我送您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情需要您配合。”

      女人摇摇头:“我陪他一会儿。”

      沈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退出了法医室。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隔着玻璃门,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她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小周走过来,压低声音:“沈队,有发现。”

      沈默跟着他回到办公室。小周把一沓资料放在桌上:“言澈的履历,查到了。”

      沈默拿起资料,一页一页翻看。

      言澈,二十五岁,滨海本地人。父亲早年去世,母亲在超市打工把他养大。高中成绩一般,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二本院校,学的是中文系。大学期间发表过几篇短篇小说,在一些小杂志上,没什么反响。毕业后没有找工作,说是要专心写作,靠打零工和母亲的接济过日子。一年前离开老家,四处游荡了一段时间,三个月前来到滨海,租了那间房子。

      “没有案底?”沈默问。

      “没有,”小周摇摇头,“清清白白,连交通违章都没有。”

      沈默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言澈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旁边还站着几个同学,都穿着学士服,勾肩搭背,青春洋溢。

      沈默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刚才法医室里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手机数据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在弄,加密过,需要时间。”小周说,“但技术科的人说,有希望恢复一部分。”

      沈默点点头,把资料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碎片太多,拼不起来。

      密室。脚印。戒指。笔记本。S.M.。清空的手机。八点多还在发微信的死者。十点多还有人说话的现场。

      还有言澈小说里那段话——

      “凶手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那个人已经死了,血把床单染成了深红色。但凶手没有离开,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等着。

      等谁?

      沈默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天快黑了,暮色一点一点漫进来,把办公室染成了暗蓝色。

      他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S.M.。

      那两个字母忽然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小周,”他忽然说,“查一下言澈之前发表的那些小说,能找到的都找来。”

      小周应了一声,开始打电话。

      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空。

      言澈写悬疑小说。言澈喜欢反转。言澈的小说里,凶手会回来。

      那现实里呢?

      凶手会不会也回来?

      第二天早上,沈默又去了现场。

      604室的门上贴着封条,他撕开封条走进去,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技术科的人已经撤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家具还摆在那里。床上的床单和被褥都被取走了,只剩光秃秃的床垫,上面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那是血迹留下的痕迹。

      沈默走到床边,蹲下身,又看了一眼那串脚印的位置。

      脚印已经模糊了,被技术科的粉末覆盖过,又被踩乱了不少。但他还是能看出那个轮廓——从门口进来,步幅稳定,走到床边,然后消失。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鱼缸还在那里,两条金鱼还在游,但水有点浑了,没人换。他从窗台上找到一袋鱼食,往里面撒了一点,金鱼浮上来抢着吃。

      他盯着那两条鱼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鱼缸旁边的那几本书上。

      《无人生还》、《白夜行》、《罗杰疑案》、《恶意》。

      都是悬疑小说,都是关于谋杀、反转、真相的故事。

      沈默拿起那本《无人生还》,翻了翻。书页很新,没有折痕,没有批注。他放下,又拿起《白夜行》,同样很新。

      然后他拿起那本笔记本,又翻了一遍。

      小说片段、人物设定、情节大纲。言澈的字很清秀,但有些地方写得很潦草,像是灵感来了来不及慢慢写。有几页还画着思维导图,人物关系图,时间线。

      沈默一页一页翻着,忽然停住了。

      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有一张图。

      不是小说相关的东西,而是一张地图。

      手绘的,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这栋楼的平面图。六楼的布局,604的位置,楼梯、电梯、消防通道,都标得很清楚。图上还有几个箭头,从604出发,指向不同的方向。

      沈默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箭头指向的地方,他用手指一个个点过去——楼梯,电梯,消防通道,还有……

      还有一个地方,他没有注意过。

      604室的外墙。

      图上有一个箭头,从卧室的窗户指出去,画了一道弧线,指向楼下。

      沈默抬起头,看着卧室的窗户。

      窗外是空的。六楼,下面是五楼的外墙,再下面是空地。

      难道言澈在研究怎么从窗户逃走?

      或者——

      沈默把笔记本放下,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探出身子往下看。

      外墙是老式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但整体还算平整。五楼的窗户关着,拉着窗帘。再往下是四楼、三楼,一直到地面。

      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没有落脚点。没有逃生通道。

      他缩回身子,关上窗户,又看了一眼那张图。

      图上的箭头画得很笃定,不像是在假设,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什么呢?

      沈默把笔记本收好,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衣柜、床底、窗帘后面、门背后,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新发现。

      他正准备离开,目光忽然落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之前技术科检查过,里面是一些杂物——充电线、耳机、一盒没用过的口罩、几支笔。但现在,那条缝比之前大了一点。

      沈默走过去,拉开抽屉。

      东西还在,和之前一样。但他注意到,在抽屉的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痕迹。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被叠得很小,塞在抽屉最深处,如果不是那个凹槽,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默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

      “他知道你会来。”

      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你会来。

      谁?谁知道?谁会来?

      这个“你”,是谁?

      是他吗?

      沈默把纸条收进口袋,又检查了一遍抽屉,没有其他发现。他站起身,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带上,撕了一张新的封条贴上。

      走出楼道,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地面照得一片昏黄。

      沈默站在单元门口,点了一根烟。

      他知道你会来。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看到一个女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是言澈的母亲。

      “警察同志,”她说,声音沙哑,“我想问你几句话。”

      沈默把烟掐灭:“您说。”

      女人看着他,眼睛红肿,但没有眼泪:“我儿子,他是怎么死的?”

      沈默沉默了几秒:“被利器割伤颈部,失血过多。”

      女人点点头,又问:“凶手抓到了吗?”

      “还在调查。”

      女人又点点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沈默看着她,忽然问:“阿姨,您儿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女人想了想,摇摇头:“他很少跟我说这些。我们打电话,就是问问身体怎么样,吃饭没有,别熬夜。他总说挺好的,没事。”

      “他有没有提过朋友?或者什么特别的人?”

      “没有,”女人说,“他说他不喜欢交朋友,一个人待着挺好。我就说他,你这样不行,老了怎么办。他说他想不了那么远。”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您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滨海?”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神色。

      “他说,”她慢慢说,“他来找一个人。”

      沈默心里一动:“找谁?”

      女人摇摇头:“他没说。我问了,他不告诉我。只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找到了就能安心了。”

      很重要的人。找到了就能安心了。

      沈默想起那枚戒指。S.M.。

      言澈要找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S.M.?

      “阿姨,”沈默说,“您儿子以前有没有写过什么日记,或者留下什么信件?”

      女人想了想:“他有个箱子,里面装着他从小到大的一些东西。我来的时候带上了,在招待所里。”

      沈默说:“能让我看看吗?”

      女人点点头。

      沈默跟着她去了招待所。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柜子,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暗黄。女人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杂物——旧课本、笔记本、几本泛黄的杂志、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沈默蹲下身,一件一件翻看。

      旧课本上有言澈的名字,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笔记本里是中学时的作文,老师用红笔写着“进步很大”“继续努力”。杂志是那种校园文学刊物,里面夹着言澈发表的小说,只有一两页,印得粗糙。

      沈默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在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名字——

      “沈默收”。

      沈默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有点发僵。

      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知道你会来。我在滨海等你。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来找我。我有话想当面对你说。”

      落款是言澈。没有日期。

      沈默拿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他知道你会来。

      纸条上写的,也是这句话。

      言澈知道他会来。

      可言澈怎么知道他会来?他根本不认识言澈。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今天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言澈的存在。

      除非——

      除非言澈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沈默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对女人说:“这封信,能给我吗?”

      女人看着他,点点头。

      沈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姨,”他说,“您儿子以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名字?一个叫沈默的人?”

      女人皱眉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怎么了?”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没事。您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情要办。”

      他走出招待所,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言澈在等他。言澈知道他会来。言澈给他写了一封信,放在箱子里,不知道放了多久。

      可现在言澈死了。死在自己的密室里,死在39码的脚印旁边,死在手心里攥着“救我”的纸条的时刻。

      他等的那个人来了。

      可他死了。

      沈默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言澈等的人是他,那杀言澈的人,是谁?

      第二天上午,沈默在刑侦队开案情分析会。

      “现场勘查基本完成,”老刘指着投影上的照片,“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痕迹,可以确定是密室。死者颈部一刀致命,凶器没有找到,初步判断是薄刃利器,可能是一把裁纸刀或者手术刀。”

      “死亡时间呢?”有人问。

      “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老刘说,“但死者八点多还给房东发过微信,十点多邻居还听见说话声,所以死亡应该是在十点半以后。”

      “那串脚印呢?”

      “39码,皮鞋,步态自然,说明凶手走得很从容。”老刘说,“脚印从门口到床边消失,没有返回的痕迹。我们在床边发现一小滩水渍,可能是凶手用来消除脚印的东西,但成分只是普通的水。”

      沈默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投影上的照片。

      戒指的照片,笔记本的照片,脚印的照片,还有那枚戒指内侧的“S.M.”。

      “沈队,”小周凑过来,“技术科那边说,言澈的手机数据恢复了一部分。”

      沈默转过头:“有什么发现?”

      “通话记录都清空了,但他们恢复了一些微信聊天记录的碎片。”小周递过来一张纸,“只有几条,但有一条挺有意思的。”

      沈默接过那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你什么时候来?”

      “快了。”

      “我等你。”

      “别急。”

      “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吗?”

      “知道。”

      沈默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名字,没有头像,只有这些断断续续的对话。但能看出来,是两个人在聊天。一个人在等,一个人在回应。

      等的那个人,是言澈。

      回应的人,是谁?

      “能查到对方是谁吗?”沈默问。

      “查不到,”小周摇摇头,“对方用的是虚拟号码,注册信息都是假的。而且这些对话是几个月前的,最近的反倒没有恢复出来。”

      几个月前。

      那时候言澈刚来滨海不久。

      他来滨海,就是为了等这个人。

      沈默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句话——“我在滨海等你。”

      他等到了吗?

      那个人来了吗?

      还是说,那个人来了,然后杀了他?

      会议结束后,沈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照片和资料发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浮现着言澈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平静的,安详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然后那张脸忽然变了,变得鲜活起来,眼睛睁开,看着他,嘴唇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沈默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资料,目光落在言澈的照片上。

      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沈默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个人。”他说,“查一下言澈的生平,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以前写过的东西,发表过的所有文章,能找到的都找来。”

      放下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是这座城市的日常。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就像那个密室一样,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而那个不正常的东西,正躲在某个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

      沈默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言澈笔记本里的那句话——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还会回来。”

      言澈会回来吗?

      他等的那个人,会回来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