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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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段时间。
季野的生活已经慢慢稳定下来了。每天的作息开始有了固定的轨道——早上七点左右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教材。中午自己热一下饭或者煮个面，下午继续学，偶尔在小区里走一圈透透气，晚上等江临回来一起吃晚饭。
但他渐渐发现，江临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一开始是六点半，后来变成七点，再后来有时候到了八点还没回来。季野自己热了饭吃完，把碗洗好，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翻了一会儿书，又看了一眼钟。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空调低微的嗡鸣，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指尖按在书页边缘，像是在等某个声音落进这片安静里。
有一天晚上快九点了，门锁才响了一声。
江临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季野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一圈，然后收回去继续看书了。
"……还没睡？"
"……快了。"季野说，翻了一页。
江临没有多说什么，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进了书房。灯亮起来，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键盘被偶尔敲响的轻响。
季野把书又翻了一页，但那页的内容他没怎么看进去。他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书房里传出来的声音——键盘声断断续续的，偶尔有纸张被翻动的轻响，偶尔是笔尖在纸上滑过的沙沙声。那扇门缝里的灯光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暖色线条，像是一个被标注了边界的区域正在缓缓向内收拢。
他低头继续看书，但翻页的速度变慢了，像是在替这片夜色留下更多空间，以便接住某个正在靠近的声音。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多。
江临每天回来得都很晚，有时候季野已经躺下了，听到外面门锁响，然后是放水杯的声音、换鞋的声音、关书房门的声音。他闭着眼睛听那些声音一件一件地落进夜晚，像是正在用听觉替江临核对一遍他安全到家的清单，每一件都确认完毕之后才慢慢睡过去。
那天晚上，江临回来得不算太晚，七点半。
季野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江临走进来，外套上带着一点外面夜风的气味。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江临从他身后经过，那种安安静静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很久以前就藏好的东西，像是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几天的光线正在从云层边缘慢慢透出来，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落定。
"……哥哥～"
江临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个称呼他不是没听过，但季野很少这样叫，大多数时候是直接喊名字。他转过身，看着季野。季野还坐在餐桌前，下巴搁在手背上，朝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一只正在确认某件事情的猫，带着一种正在自己身上慢慢醒过来的鲜活感。
"……你是不是要考试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拖长的尾音，一种正在试探着靠近的、带着温度的东西。江临看着他，那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有一种微微发烫的触感，像一杯刚好入口的热水。
"……下周有期中测试。"江临说。
"几点考？"
"每天都要考，连考四天。"
季野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你这几天都在准备？"
"……嗯。"
季野没有说话。他把面前那本练习册合上，站起来，走到江临面前。江临比他高半个头，季野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需要微微仰一下脸——他仰头看着江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亮一些。
"……那你还有多久？"
"还要一会儿。"
"……我陪你。"
江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某种预料之外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件事的形状。"……你明天还要上课。"
"我又不用去学校，又不考试。"季野说得很自然，"我可以在旁边看我的书。"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比以前大了不少。"……再说，又不是没陪过。"
江临看了他几秒，伸手在他头发上揉了揉。季野的发质是软的，江临的指腹从发顶滑过的时候感受到的是一片温热的、正在微微翘起的触感。季野被揉得眯了一下眼睛，等那只手离开之后头发已经被揉乱了几缕，像是被春风卷过的草甸。他抬手自己拨了两下，没有真的去理顺，只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发梢。
"……那你去把书拿过来。"江临说。
季野转身走回餐桌，把练习册和笔收好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拿起水杯，走进书房的时候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在江临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练习册摊开，翻到刚才停下来的那一页。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江临在改一份方案，键盘声偶尔响起，停在某个段落的时候会翻一下手边的纸质文件。季野在旁边做自己的题，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怕打扰到旁边的节奏，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也被压低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季野开始不安静了。
他做完了两道题，放下笔，侧过身子看着江临的屏幕。屏幕上的文档密密麻麻的，字很小，排版工整，中间穿插着图表和代码块，像一座正在被逐步砌高的塔。他看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
"……这是你公司那个项目？"
"……嗯。"
"……这个版本号是什么意思？"
江临停下手里的操作，看了他一眼，然后给他简单讲了一下版本号的构成规则。季野听完之后"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做题。安静了三分钟。
"……考试要考几科？"
"……五科。"
"……一共几天？"
"……四天。"
"……为什么五科要考四天？"
江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季野的表情很正经，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但他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个动作的幅度说明了他的注意力正停留在别的地方。江临的目光在他转笔的动作上停了一下，然后答了一句："……因为有一天考两科。"
"……哦。"
又安静了两分钟。
"……你紧张吗？"
江临这次没有停手，继续在键盘上敲了几行，然后说："……不紧张。"
"……你上次考试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知道你不紧张？"
江临终于把双手从键盘上拿下来，转过来面对着他。台灯的光从一侧照过来，把季野的轮廓映成暖橘色，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狡黠和很多很多正在慢慢回温的东西。
"……季野。"他说。
"……嗯？"
"……你是不是不想做作业？"
季野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在被戳穿的边缘短暂地露了一点不好意思，然后迅速被另一层神情覆盖住了。"……没有。我就是想了解你考试的情况。"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已经从半个月前那种轻得像水纹的状态变得稍微有了一些厚度，像是冬天过去之后，河面上的冰正在从边缘慢慢融化，冰面下那些沉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露出它们本来的颜色。
江临没有拆穿他。他伸手把季野那本练习册拿过来，翻了翻，看到最后那页还是一片空白。他看了一眼题目，然后翻开教材找到对应的章节，指给季野看。
"……先把这个看完再做。"
季野看着江临翻书的样子，安静了两秒。他把教材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摊开，目光落在那一页上。江临没有立刻转回去工作，他多看了季野的侧脸一眼。季野低着头看着课本，睫毛在台灯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起来。
然后季野从书页上抬起头。
"……哥哥。"
"……嗯。"
"……你头发乱了。"
他伸手在江临的头顶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动作很快，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又飘走。江临没有躲，他看着季野收回手之后重新低下头看书的样子，耳朵尖有一点薄薄的红，像是刚悄悄完成了一件不太确定合不合规的小事，正在用低头看书来掩饰自己的心跳。
江临转回去继续工作了。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季野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终于把那道题做完了。他放下笔伸了一个懒腰，手臂往上伸展的时候衣摆被带起来一小截，然后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刚才那阵闹腾已经用完了他今晚最后一点多余的力气。
"……做完了？"江临问。
"……嗯。"
"……那去睡觉。"
季野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江临，目光带着一点正在被睡意蚕食的涣散，像是眼皮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压倒他的意识。
"……你还没弄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上了困意特有的那种软糯尾音。
"……快了。"
"……那我等你一起。"季野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正在被自己的睡意慢慢托着往下沉，"……不闹了……就坐这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个"儿"字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去就被均匀的呼吸声接住了。季野靠在那里，头微微歪向一侧，手还搭在练习册的边缘，像是以为还能再坚持一会儿，但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书房里安静下来。江临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到季野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光线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均匀而浅。他的手下还搭着练习册的边缘，指尖碰着纸页的棱角，像是即使在睡着之后也还在用身体残留的方式触碰着这个夜晚。
江临看着他。那几缕被揉乱的头发还翘着，在台灯光晕的照映下像一小片正在安静呼吸的芦苇丛。没有替他拨开。他看着那一小片翘起的发梢，想让它再待一会儿——那是他刚才揉乱的，它还带着他的温度。
他继续敲了几行，然后保存文档，关了电脑。书房里的暖黄色灯光落在那片小憩的轮廓上，他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很轻的梦。
江临站起来走到季野旁边，弯下腰，一只手从他肩颈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季野的身体在他的臂弯里微微动了一下，头歪向一侧，靠在了江临的肩膀上，但没有醒。他的呼吸在江临的颈侧散开，温热的，均匀的，带着一点刚刚萌芽的青草气息，像是春天的某个细小角落正在他的呼吸里缓慢生长。
江临抱着他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走进他的房间。他把季野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像在安置一件正在修复的陶器——每一个弧度都需要被妥帖地对待，才能让它渐渐恢复原来的形状。季野落在床垫上的时候微微陷了一下，他的手从练习册边缘滑落下来，搭在被子边缘。
江临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肩膀，季野在睡梦中翻了一下身，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一小截后颈。江临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季野的手还搭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把那只手轻轻放进了被子里。然后关灯，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暗了一下，然后客厅的灯亮了。江临走回书房的路上经过那盏台灯——光在台灯罩内侧留下暖黄色的余温，他伸手关掉它的时候，指尖在开关上停了一瞬。
窗外的夜色很深，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正悬在楼顶边缘，像一枚正在被缓缓擦亮的旧银币。江临站在窗前，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夜色从远处的高楼轮廓上缓缓漫过来，树梢间的风正在用极轻的节奏摇晃着那些刚刚长齐的叶片。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替刚才那个夜晚敲下一个温柔的句点。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而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后面，季野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比他睡着之前又舒展了一点，像是梦里的什么正在用比现实更快的速度替他松开那些还绷着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