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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骆乙司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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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知道他?”她声音快了起来,“你知道多少?”
弗如远被她这一下逼得往后仰了仰,倒也没恼,只是本能地看了阿枣一眼,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误闯进了一桩陈年旧案里。阿枣当然听到了这动静,仍然翘着二郎腿在柜台拨弄着算盘,旁边还有一碗酒,像个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前台。
弗如远轻咳了一声,谨慎地说:“知道一点。也谈不上认识。只是很多年前,远远见过一面。姑娘,你这套《入云剑法》,是从哪儿学来的?”
王佳佳没答。
她来加州不过一天,已经学会了一条很实用的经验:这里的人说话都像只肯掀半张牌。你若把底先交出去,接下来多半就是吃亏。所以她只是盯着弗如远,反问道:“你先说,你怎么认出来的?”
弗如远想了想,居然认真地整理了一下措辞。
“这招式太奇特了。”他说。
王佳佳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这种回答会更复杂些,比如“此剑法意境高远”“剑路孤峭清绝”之类,结果只是“太奇特了”。这很像真正见过某件厉害东西的人会给出的评价。因为人一旦真被惊着,反而说不出太多漂亮话。
弗如远抬手比划了一下,像在努力把很多年前朝天阙上的那一幕,从一脑袋风沙里重新刨出来。
“十五年前,我第一次去漠州,赶上苍漠阁招新。那年我二十五,觉得自己练得还算像样,至少不至于太丢人。后来到了朝天阙,才知道什么叫不丢人,什么叫陪跑。”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多少怨气。人一旦年纪上来一点,对年轻时受过的打击,态度通常会变得宽容。因为后来他会发现,那些打击虽然不体面,但往往都是真打,不掺水。比起有人骗你“你很行”,其实还是被现实明明白白打趴下更有教育意义。
“那天风很大,朝天阙下面挤满了人。苍漠阁照例先开表演赛,说是热场子,其实就是告诉下面的人,你想进这个门,先看看门槛有多高。”弗如远顿了顿,“祝长生就是那时候上场的。”
王佳佳没说话。
风从后院吹过来,几株瘦梅轻轻一晃,影子落在青石地上,像有人写字写烦了,随手抹开的几笔墨。
“我站得很远。”弗如远说,“人其实看不太清,他那剑一起势,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间你就懂了什么叫秋风扫落叶。”
王佳佳心口微微一跳,她见过,她当然懂。
祝长生在她这里,先是个接住她的白衣人,再是一路骂她的毒舌剑客,再后来是一个死掉了的人的名字。她一直知道他厉害,却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从别人的嘴里听见他年轻时在江湖上是什么样子。
她终于可以确认,这个人曾经在现实江湖里也是成立的,不是专门来虚渡里陪她吃苦受难的白衣幻影。
王佳佳低声问:“然后呢?”
“然后我自然没选上。”弗如远说得很坦然,“苍漠阁眼高。后面没几年,祝长生就在新的九年决选里成了天下第一。我那时候的修炼,还差了一口气。”
弗如远说完,又看了一眼她脚边那枝被扔下的梅。
“不过《入云剑法》失传很多年了啊。”他说,“因为那不是苍漠阁如今练的剑。”
王佳佳猛地抬头。
弗如远说,“《入云剑法》是祝长生自创的,后来苍漠阁就没人练它了。”
“为什么?”
弗如远沉默了一下,神情里掠过一点很淡的异样。
“因为他死了啊,没传下来。”他说,“后来苍漠阁换了掌门。现在他们练的,是骆乙司的乙司剑。”
这三个字一出来,后院便静了一下。
几天后,王佳佳才知道,弗如远此时所说的九年决选,是十州九年一次的大事。十州轮流做庄,每到这一年,天下共襄盛举,把各派英雄请进来。凡最终胜者,就会成为新的天下第一,门派也会成为天下第一门派。此后九年,其余九州皆要来朝,岁岁纳贡,以示尊崇。
然而,比这名利更令人神往的,是那张从天而降的叩符。
传闻当那人立于绝顶之际,九天之上,会有一枚符箓飘落,世人曰叩符。只要将毕生修来的一身真气,尽数灌入其中,便能引动天地异象——九级天梯,自虚无中浮现。
一步一登高,九步至天门。
那道门,叫作太一门。
据说门后是一个永恒的世界,进去后便脱了生老病死之苦,得享无尽岁月。可是那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却没人能说得清。只因走进去的人,从未有人回头。
这世上凡是被说成“据说”的东西,通常都有两种命运:一种是真的,只是说的人没资格讲明白;另一种是假的,但大家需要它是真的。
叩符和太一,听上去很像后者,像一种被天下人集体投资过的神话。可她后来才发现,神话这东西一旦和门派、名声、九州决选这些现实事务绑在一起,就会变得非常像制度。制度最可怕的一点就是,它哪怕荒唐,也会显得正经。
而祝长生,是唯一一个拿了天下第一却没有开叩符的人。
(2)
弗如远打算走的那天,王佳佳醒来去找他时,他已经在门口束好了剑,行李很轻,像这种“去是要去,赢是赢不了”的差事,他做过不止一次,连打点都熟练得很。
“这就走了?”王佳佳问。
“要赶路。”弗如远笑了笑,“幽州今年做东,至纯山总得有人先回去。何况我如今挂着个副掌门的名,不能总在路上装散人。”
这话说得平静,倒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麻烦。可王佳佳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一个十五年前没选上苍漠阁的人,十三年前进了至纯山,如今做到了副掌门,还要千里迢迢赶回去参加九年决选,明知当不了第一也还是要去。这样的人,放在现代,大概会被归类为“有韧性”“稳定成长型人才”“组织里靠得住的中层骨干”。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在换着方式向命运要求一点体面。
“明知道当不了第一,还去?”她问。
弗如远拱了拱手,笑得很坦然。
“很多事,去不去和赢不赢,不是一回事。”他说,“总得看看。今年不是我的年头,看看别人的也好。”
这话王佳佳听懂了。
现代人开会,往往也不是因为会议有用,而是因为不去不行。江湖在这一点上,和现代社会没有本质区别。
弗如拱了拱手,背着剑走进了沙漠,没多久便看不清影子了。
王佳佳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人其实很有意思。是个副掌门,也是个失意人,没有成为人们最厌烦的那种自以为是的小领导。
此后几天,住店的客人突然多了许多,都是要去幽州决选的侠客。客栈里逐渐热闹起来,一下子阿枣变得忙碌非常,没功夫回应她的许多问题。她便除了练剑,就是打听。
江湖上还有很多人记得“祝长生”这个名字,可好像没几个人记得“祝长生这个人”了。
人们张口提到他,都像在讲一桩传了很多年的旧传说。
有人说他太年轻,虽赢了天下第一,业重却还不够,真气未必压得住那张符;也有人说他自己根本不愿意开。他十八岁就做了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兴许觉得再往上走,反而没意思了。世人对天才总有很多解释。一个人若太耀眼,站在旁边的人会下意识给他补动机,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和他的差距变小一点。
王佳佳听到这里时,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也不是震撼,而是觉得祝长生这人真是很会给人留后遗症。活着的时候让人看不懂,死了以后还要继续让人猜。简直不像一个剑客,像一道考了很多年还不肯公布标准答案的大题。
阿枣从早到晚都在前台转,留名、开房、收酒、记账、看《照见录》、回那些半懂不懂的问题,活像把半个旅馆都扛在肩上。她原先那种懒洋洋的劲儿还在,只是明显掺了点被迫营业的疲惫。
王佳佳想了想,说:“有沙棘果吗?”
阿枣看她:“有。你要做什么?”
“给你调杯酒。”王佳佳说,“解解乏。”
阿枣挑了挑眉,居然真带她去了柜后。
加州旅馆的酒不少,陈酿尤其多。坛子、壶、细颈瓶,挨着摆在暗处。王佳佳闻了几样,挑了一壶气味不那么陈的,又要了些沙棘果。沙棘这东西在她原来的世界里也不算陌生,酸得很有个性,可和陈酿混在一起,倒有点意思。
她找来一个青瓷碗,把果子压碎,滤汁,兑酒,最后又顺手掐了一点后院瘦梅的花瓣撒进去。动作不快,却很熟,像一个人终于在异世界重新干起了自己唯一拿手的旧活。
阿枣靠在旁边看着,一开始神情还很平,看到最后却难得露出一点真切的兴趣。
“你们那边的人,喝酒都这么麻烦?”
“这还算简单的。”王佳佳说,“复杂一点的,要摇、要滤、要讲杯型,最后喝的人也未必喝得出门道。”
阿枣没功夫回应她那些遥远的反思,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先是酸,接着那点陈酿的沉慢慢翻上来,把沙棘那股很不讲道理的烈劲压住,最后梅花的冷香轻轻浮在口舌上,不重,却留得住。
阿枣喝完,又低头看了看碗,像有点意外。
“还行。”她说。
王佳佳哼了一声:“你这个人夸人是不是按字收费?”
“不是。”阿枣说,“我是怕夸多了,你立刻要涨价。”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王佳佳想,自己要真能在加州旅馆里靠调酒混口饭吃,那也算穿越后的再就业了。虽然这个就业方向听上去不怎么武侠,但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要做拯救旧案的大事,结果先找到的第一份正经营生,居然还是卖酒。命运在安排工作这方面,向来很有黑色幽默。
阿枣慢悠悠把碗放下,忽然道:“你以后可以在这儿卖酒。”
王佳佳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字面意思。”阿枣说,“前台太忙,客人又多。你白天练剑,晚上调酒,正好。”
“我在这儿开副业?”
“你以为住店不要干活?”阿枣抬眼看她,“加州不收钱,不代表不收别的。你总得有点用处。”
王佳佳沉默了一下,居然觉得这安排很合理。现代社会里一个人要租房、吃饭、活下去,总得拿出某种技能和世界交换。到了加州旅馆,这个朴素规则依然有效。只不过这里没有房东和工资条,替代它们的是《照见录》、梅枝、陈酿和一份很可能越干越危险的兼职。
她想了想,问:“那我的工钱呢?”
阿枣笑了一下:“你出门被我拦下,免死一次,还不算赚?”
这话很有加州特色。放在现代听,像资本家最爱说的那种“你在这里得到的成长是无价的”;放在这里,却又偏偏十分写实。因为在虚渡边上,活着本来就是最大的一项收入。
阿枣在帮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就当是慰藉一下没人能帮也没法可帮的自己。
王佳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沙棘果汁,又看了看不远处青石地上的梅枝,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结构很奇怪:一半是练剑,一半是卖酒,中间夹着一个死了十年的男人和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令人厌倦的大赛。若把这一切写成简历,大概没人会信。但人生最真的部分,往往都不适合写进简历。它们只适合发生。
“行吧。”王佳佳说,“卖就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先说好,我调酒可以,卖笑不行。”
阿枣看了她一眼,居然点了点头。
“放心。”她说,“你这张嘴,卖笑也卖不出什么好价。”
王佳佳被她噎了一下,正要回敬,前堂那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铃声。
不是风吹的,也不像客人推门。
那声音更短,也更冷,像是《照见录》自己在提醒什么。
阿枣的神情几乎是在一瞬间淡了下去。
她把碗随手搁下,转身就往前堂走。王佳佳本能地跟了两步,走到回廊口时,却看见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站姿极稳,像一枚钉进风里的钉子。外头的沙还在动,他身上却一点乱意都没有。若不是站在加州旅馆门前,他看上去更像站在某个门派大殿上,等别人给他让路。
王佳佳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很不舒服。
这人和祝长生不一样。
祝长生是冷,可那冷是月色的冷,虽然不可及,但至少你觉得皎白清明。眼前这个人却不一样。他的冷意挺有攻击性的,像你雨天颤抖着在路边等公交却被疾驰而过的跑车又溅起一身水的冷意。冷得让人不自觉后退几步。
阿枣站在前堂,隔着门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很淡:
“你倒是会挑时候。”
那人抬眼,目光从柜台、酒壶、人群、灯影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到阿枣身上,像在确认这地方这些年到底变了多少。
“ 看来每到九年决选,活人和死人的路,都会挤一点。”他的声音像一方沉重的装着墨的砚台。
阿枣叹了口气。
她来不及支开王佳佳了。
因为这来者——
正是骆乙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