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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加州旅馆 (1)她睁 ...
(1)
她睁眼时,自己正在天上。
准确地说,她正在往下掉。
王佳佳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以为自己死后进了某种劣质特效做成的玄幻剧。天是灰金色的,风像刀子,从耳边横切过去;下面是一整片翻卷的流沙,沙不朝一个方向流,而像无数细小的金线同时往四面八方撤退、倒涌、盘旋。她甚至看见某一处沙浪里闪过一片城楼的影子,下一瞬又变成了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像有人把世界切碎了,随便埋在沙里。
她没时间想这些。
人从高处坠落的时候,只剩下朴素的求生欲。王佳佳想尖叫,喉咙却像被风堵住,只挤出半声嘶哑的气音。她想伸手乱抓,四周却只有空和风。
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摔成一个很难打扫的形状。
然后她落进了一双手里。
那双手很稳,天是热的,他的手却冰凉得像块玉。
她先闻到一点冷而干净的气味,像刀刃擦过风之后留下来的那种味道,接着才看清抱住她的人。
白衣。
负剑。
眉眼很淡,像在大漠里见惯了风沙,连人的生死也一并看得淡了。可那张脸又不是死气沉沉的冷。他只是静,静得像沙漠里某种不说话的月色。
王佳佳脑子还没转过来,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人帅得挺不科学。
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凌乱的头发、短袖、牛仔裤一直扫到她脚上的运动鞋,停顿了一下,说:“你太轻了。”
王佳佳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问“你谁”,也想问“我在哪”,还想问“你刚才是不是在说我体重轻,因为如果是的话谢谢你我接受”,但这些问题在她嘴里互相打了一架,最后她只来得及挤出一句:“这是哪儿——”
那人道:“虚渡。”
他的声音挺平静的,可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石子落进深井,带着一种没有回音的古怪。
王佳佳还想再问,眼前却忽然一黑。
她晕过去前,只来得及记住一点东西。
风。沙。白衣。还有那双眼睛,安静得不像会出现在她这种人临死前的幻觉里。
她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想不起自己是谁。
起初她连名字也想不起来,只知道自己不是这里的人。这种“不是”不是靠逻辑推出来的,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直觉:就像你走进别人家,一眼就能看出墙上的照片没有你、饭桌上的碗筷没有你、连空气都和你没关系。她站在这片叫虚渡的流沙边上,脑子空得很,心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好像玛丽莲梦露掉进了野比大雄家里。
那白衣剑客把她救醒后,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好奇。
他给她水,教她用怎样的呼吸法可以不吸入太多风沙,怎样趴低身子避开横卷的沙风,怎样辨别哪一片沙浪只是表象,哪一片下面真的藏着吞人的流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在做一件顺手的旧事。至于她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他一句也不问。
王佳佳反而憋不住。
“你们这里的人,都这么缺乏求知欲吗?”
他在前面走,头也不回:“不是。”
“那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你自己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你若知道,就不会一路问我七次自己是谁。”
“……我问了七次吗?”
“八次。”
她沉默了一下,觉得此人说话着实不讨喜。可她现在身处大漠,失忆,身边只有这么一个活人,硬气这种品质暂时用不上,只好跟上去,又问:“那你总该告诉我你是谁吧?”
他终于停了脚步,回头看她。
风吹得他衣角微动,背上的剑鞘露出一道旧银色的边。
“祝长生。”他说。
“哦。”王佳佳点点头,“好名字。听着就很能活。”
祝长生看了她一眼:“倒未必。我俩都快死在这儿了。”
王佳佳:“……”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定义救命恩人这个概念。
可奇怪的是,这一路她竟没有真的生气。
也许是因为虚渡太大,大得像没有边。人一走进去,日子就只剩下天亮、天黑、起风、找水、躲沙暴这么几件事。人在这种地方很难长时间维持精致的情绪。你今天嫌一个人说话难听,明天他又把最后一口水留给你;你今天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夜里又会因为一簇火和半条烤得发焦的鱼,莫名其妙觉得人生尚可。
她就这样跟着祝长生走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渐渐发现,虚渡并不是简单的沙漠。
某些傍晚,远处沙丘上会浮出一整片古城的影子,塔檐和城门都清清楚楚,眨眼间又被风抹平;某些夜里,她会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像被埋在许多年以前;还有一次,她在一片半透明的沙浪里听见耳边有遥远的英文歌的旋律,在一个陌生的酒吧,灯光是紫的,吧台很亮,一个女孩低着头擦杯子,动作熟得像做了一千遍。
她心头猛地一跳,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瞬,祝长生一把扣住她手腕,把她扯了回来。
“那不是你的现在。”他说。
“那是什么?”
“你若够重,便能看。若不够重,便会被拖进去。”
王佳佳愣了愣:“拖进哪儿?”
祝长生松开她,语气平平:“不知道的人,通常活不久。”
她本来想说你们这里的人说话怎么都像在写墓志铭,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我很轻吗?”
祝长生看着她,难得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他说:“很轻,很危险。”
这话本该很伤人。
在这里,轻是物理意义上的危险。轻一点,会被冲走。重一点,才能站住。
这个世界的逻辑,倒比她原来那个世界坦白得多。不会嘴上说人人自由,实际上却给所有人的生活都贴一张统一模板。在这里,轻就是轻,重就是重,死也死得很有结构。
祝长生是从第三天开始教她握剑的。
起因很简单。王佳佳差点被一只从沙里窜出来的灰蛇咬到,尖叫一声,抓起石头乱砸,最后蛇没砸着,险些把她自己绊进流口。祝长生把蛇一剑挑飞,回头看她,神情里有一种非常古老而克制的嫌弃。
“你这样不行。”
“我这样怎么了?”
“像一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鸡。”
“你们这里的人都这么比喻女性吗?”王佳佳反驳:“鸡本来就是两条腿站着走的!”
祝长生淡淡道,“那你就是重心不太好的鸡。”
听着确实像以前会被骂的话。她忘记了,她爸爸曾经因为她找了个调酒师的工作这么骂过她。
但仔细想想,自己刚才那套动作确实不太像人。
于是她忍下了反驳的话。
祝长生把自己的剑递给她看。剑不华丽,鞘上没有珠玉,甚至连花纹都很少,只在靠近吞口的地方刻了一道极细的孤线,像平沙尽头的一缕烟。
“拿着。”
王佳佳接过来,差点手一沉砸到脚。
“这么重?”
“重才好。”祝长生说,“轻的东西留不下来。”
她听不大懂,却觉得这话挺像那么回事,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受教了,祝老师。”
祝长生似乎对“祝老师”三个字很不适应,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闭嘴,站稳。”
她从此开始学剑。
王佳佳原本以为,练武是件非常苦、非常慢、非常适合在纪录片里配上悲壮背景乐的事。可奇怪的是,祝长生教她的第一招,她看一遍就会了。
不是说做得十全十美,而是那种很古怪的熟悉感。像一段早该学会的动作,忽然被身体重新想起来。
祝长生第一次看她把一式“孤烟直”使出来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王佳佳收势,自己也有点愣:“我……是不是蒙对了?”
祝长生说:“不是。”
“那我很厉害?”
“也不是。”
“那你这个停顿很伤人。”
祝长生看着她,语气难得有了一点很轻的、近乎嘲弄的弧度:“是你运气不错。不是说运气,是说你很会运用真气。”
“你夸人就不能完整一点?”
“不能。”
她后来又练了几天,发现自己学得实在快得离谱。祝长生演一遍,她基本就能记住;他纠正一两句,她很快就能把错误掰回来。她一边练一边有点怀疑人生:“我以前不会是什么隐世武学世家的后代吧?”
祝长生道:“不像。”
“为什么?”
“世家后代一般没你这么吵。”
“……”
这人嘴是真的欠。
可他教剑的时候却很认真。
风沙大的时候,他会让她背对风站;她握剑太紧,他会用剑鞘轻轻敲她手背;她脚步浮了,他就让她在一片最容易陷的流沙边上反复走,直到她学会把气沉下去。夜里生火,她一边烤鱼一边抱怨他训练方式不人道,他就坐在火边擦剑,听完了,才慢悠悠来一句:“抱怨有力气,不如拿来练下盘。”
“你这属于精神压榨。”
“你现在还活着,我压榨的是肉|体。”
有一天夜里,沙暴停得很早,天上的星星很低,像快要掉进火堆里。王佳佳练完剑,累得坐在地上不想动,盯着火发呆。祝长生在一旁削一截干木,动作很稳。
她忽然问:“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
祝长生手上动作没停:“你不也是一个人在这里。”
“你要去哪里?”
“带你离开这里。”
“你不会无聊吗?”
“不会。”
“这里四面都一样,你真的识路吗?”
“识路。”
“你平常都不说话吗?”
“现在不是在说。”
王佳佳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很难聊天。”
风从远处慢慢吹过来,卷着沙,也卷着某种说不清的寂静。她觉得胸口有一点闷,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就是那种夜深以后常见的、很现代的空。这些感觉曾经是她的习惯,她还记得这种感觉,但是忘记了这些感觉的来由。她忘记了自己以前总是在白天的时候,拼命靠着靠说话、走路、吃饭、刷手机、干活,把自己塞满一点;到夜里,所有临时搭起来的东西都会松掉,露出里面那个原来就不大牢靠的自己。
这些过往遗失了,惯性还在。
她盯着火,小声问:“祝长生。”
“嗯。”
“我以前……是不是过得不怎么好?”
祝长生抬眼看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她梦里总有些支离破碎的影子:拥挤的吧台,刺眼的灯牌,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信息,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一个男人沉默的背影。醒来以后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心里那点空,像被风吹大的洞。
祝长生看了她片刻,说:“你忘了,未必是坏事。”
“那就是不太好。”
“你话很多。”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也太粗糙了。”
祝长生难得笑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只像眼底有一瞬微微松开。王佳佳却看见了,愣了愣。她这才发现,这人原来也不是不会笑,只是笑起来很轻,很快,像大漠夜里一闪而过的流星,来不及许愿就没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喜欢看他这样的。
当然,那时她并不知道,这种喜欢后来会有多麻烦。
(2)
一个月后,他们看见了那座楼。
它出现得十分突兀。
前一刻,眼前还是起伏无尽的灰金沙丘;下一刻,一阵大风吹过去,沙幕向两旁分开,远处竟露出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像某种从时间深处浮上来的陆地。礁石上立着一座五层高的楼阁,檐角挑起,挂着成串红灯笼。大门是琉璃做的,映着四周流沙,亮得像一层薄冰。门前没有马,也没有人,只有风吹着灯笼轻轻摇,摇出一种不该出现在大漠中央的热闹。
王佳佳先是愣住,然后整个人都精神了。
“房子!”她几乎要感动得落泪,“终于有房子了!我再跟你风餐露宿下去,文明社会的那点残余都要被磨没了!”
祝长生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座楼,神色却比平时更静一些。
“进去之后,别乱碰东西。”他说。
“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
“差不多。”
“祝长生。”
“嗯。”
“我发现你除了长得好看,真的没有别的优点。”
“那够了。”
王佳佳被他这一句噎得停了停,随即又觉得此人真是不要脸得很有水平,竟一时想不出反击的话。她提着裙角似的提着自己快被沙磨烂的裤腿,三步并作两步朝那楼跑去。
风在背后推她。
她跑到门前,才发现那琉璃门看着像冰,摸上去却是温的。匾额上刻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加州旅馆”。
她回头想喊祝长生。
“喂,祝——”
身后空无一人。
风还在吹,沙还在流,黑色礁石之外仍是那片无边的沙漠虚渡。可原本站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的白衣人,像被谁从画上轻轻抹掉了。
王佳佳一怔。
“祝长生?”
没人应。
她心里忽然一沉,快步往回走了几步,礁石边缘空荡荡的,只有沙风从下方盘旋上来,发出一种很远的呜咽声。她又喊了两声,声音被风卷走,像根本没存在过。
刚才还在的人,就这么没了。
她站在原地,后背隐隐发凉。
这时,身后的琉璃门“呀”地一声开了。
门里探出一张年轻的脸。
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一身暗红衣裙,头发松松挽着,鬓边插一枝枣红色的小花。她有一种不符合年纪的美艳,声音确是有几分烟嗓,细看又有点说不清的倦意。
她靠在门边,上下打量了王佳佳一眼,说:“站门口哭丧呢?进不进?”
王佳佳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没哭丧。”
“那就别堵门。”姑娘侧过身,“沙子都灌进来了。”
王佳佳下意识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还是没人。
她咬了咬牙,转身进门。
门一关上,外面的风声竟一下子远了。
大堂里很暖。
木地板擦得发亮,四角都点着灯,灯光是软的,照得桌椅、屏风、楼梯都像浸在一层旧金色里。柜台后面摆着一排酒壶,样式各不相同,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地图,可那图不是普通地图,上面十个州以不同颜色分列边缘,中间是一整片旋涡状的金沙,正中央只有一个小得近乎任性的黑点,旁边写着两个字:加州。
王佳佳盯着那图,忽然有点头皮发麻。
“多少钱一晚啊?” 她发问。
“不要钱,登记就行。”
姑娘已经回到柜台后,低头翻出一本厚册子,推到她面前。
“住店,留名。”姑娘头也不抬,“规矩。”
王佳佳低头一看,那册子封皮青黑,上面三个字,笔画很淡,却像是自己会动一样,在灯下微微一晃。
《照见录》。
她莫名觉得这名字有点冷。
“写什么都行?”
“不行。”姑娘终于抬眼,懒洋洋看她,“只能写真名。化名写不上去。”
“这么高级?”
“不是高级。”姑娘笑了一下,笑意却浅,“假的照不见。”
王佳佳伸手去拿笔,手却顿了一下。什么照见照不见,这是她在这里遇到的第二个活人,她只觉得这里的人说话都有点难懂。
她脑子里空空的。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不是那种卡壳,也不是一时忘记,而是真的空了一块。像一张纸上原本有字,被谁用水轻轻晕开,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她脸色一变。
姑娘看了她一眼,居然并不惊讶:“刚从虚渡里出来的?”
“……算是吧。”
“那正常。名字丢半截不稀奇。”姑娘从柜台下摸出一只小小的铜铃,轻轻摇了一下。铃声不脆,反而有点沉,像落进水里。王佳佳脑子里某根弦跟着一颤,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昏暗的酒吧吧台,冰块碰杯,账单,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名字。
王佳佳。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抓过笔,在册上写下三个字。
字刚落下去,墨色先是很浓,随即慢慢却淡开了,像一滴墨在一碗水里化开。
姑娘看了一眼:“行,还没轻到写不上。”
王佳佳没理她,立刻问:“祝长生呢?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白衣,背剑,长得很——”
她本来想说很帅,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时候夸长相略显不合时宜,只好硬生生改口:“……很像会说话难听的那种人。”
“他刚刚明明跟我一起到门口的。”
“哦。”姑娘翻了两页《照见录》,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那就是没进来。”
“什么意思?”
姑娘把册子合上,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几乎像在说天气。
“意思就是,他进不了旅馆。”
王佳佳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忽然更重了:“你这地方到底是什么?”
姑娘随手把笔挂回架上,语气淡淡:“加州旅馆。十一州里唯一不属于任何门派的地方。也是虚渡正中的一块礁石。你若想离开,就得先让自己够重。”
她仍有些没转过弯来。
她明明已经踩着那片沙走进来了,怎么还算“过不了虚渡”?
那姑娘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看柜台后的大图。
那图画的应该就是她口中的十一州。十州分列四周,围成一个巨大的环;环心却空着,只余一片不断旋转的流沙,像天地当中被谁挖出的一只眼。那便是虚渡。十州都在它边缘,彼此通行,必得从这片沙上过。而加州旅馆,便停在漩涡正中的一块礁石上,像沙海中的孤岛。
”有人把它当客栈,有人把它当渡口,有人把它当坟场。随你怎么叫。”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故弄玄虚,可每个字都像有某种早已存在的秩序在后面撑着。王佳佳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地方像一台巨大机器里的某个接缝,而她稀里糊涂被卡了进来。
“你是谁?”她问。
姑娘笑了笑,美得让王佳佳看得有点呆:“阿枣。这里前台。”
“前台?”
“怎么,你那边不叫前台?”
“……叫是叫。”王佳佳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就是你们这儿都这么武侠了,怎么着也该取个帅一点的名字吧?比如什么迎客使、掌簿人、守渡人之类的。”
阿枣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她说,“实际什么破事都得管。”
“留名,开房,收尸,劝架,捞人,偶尔还得解释一下这世上为什么连死人都不肯老实。”
王佳佳听得一愣。
“……你们这前台业务范围是不是有点太广了?”
她这副样子实在不像什么高深莫测的守门人,反倒像个开黑店开久了、见过太多怪事以至于彻底麻木的年轻掌柜。可王佳佳总觉得,她眼底有些东西很深,深得不像十八岁。
王佳佳还想追问,阿枣却像忽然想起什么,翻开《照见录》又瞥了一眼:“你方才说,那人叫什么?”
“祝长生。”
阿枣指尖微微一顿。
就这一顿,很轻,若不是王佳佳正盯着她,几乎不会察觉。
“哪个祝?哪个长生?”
“祝福的祝,长短的长,生死的生。”王佳佳说完,又补了一句,“他自己说的。”
阿枣抬眼看她,那双眼里终于第一次显出一点真正的情绪,像静水底下掠过一尾鱼。
“你确定?”
阿枣没说话,先翻了翻身前厚厚一本《照见簿》,转身从柜后抽出另一册发黄的旧簿,翻了几页,停下。
“漠州苍漠阁第七代传人,祝长生……十年前,亡于朝天阙。”
亡于朝天阙。
大堂里灯火安静,楼上不知哪里有风铃轻轻一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了一声。
她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能说出话。
阿枣倚在柜台边,语气平平:
“祝长生十年前就死了。”
(3)
那天夜里,王佳佳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大漠,也没有流沙,也没有穿古代衣服的人。
有的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窗帘半拉着,外头是城市里发灰的凌晨。桌上摆着没洗的杯子,化妆品、耳机线和一张吃了一半的外卖单混在一起,沙发上搭着她的外套,手机在床头一闪一闪,屏幕上有母亲发来的十几条微信。
她点开。
全是一样的话。
你什么时候回家。
你别再折腾了。
女孩子老大不小了。
你这样以后怎么办。
你表姐孩子都两岁了。
你那个工作算什么正经工作。
转眼梦境又跳转到了那件沙漠里见到的酒吧,又跳转到一片大漠。像一台不听使唤的老式电视机。
她坐在一辆彻底熄火的破车里,车停在一条不知道算不算路的公路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导航在两天前就已经失去了所有信号,手机电量只剩下一格,水在三十二小时前喝光,前路则比她的人生规划更迷茫。
她推开车门想看看路,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觉得太阳正在试图把她晒成一张标本。
她晕了过去。
车载音响还在响。
是老鹰乐队的《Hotel California》。
她以前在酒吧调酒的时候,常听见这首歌。男人失恋时喜欢点,女人心情不好时也喜欢点,喝多的人会跟着哼两句,哼得不准,却很投入,仿佛只要拖长声音,人生就能显得深刻一点。王佳佳对这首歌倒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她那时只觉得歌词很像一种中年危机的文学表达。如果这就是死亡,加州旅馆倒成了超度我的福音呢。这是她晕倒后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她忽然惊醒,王佳佳想起来了。
这不是梦。
这才是真实的她的世界。
脑海的旋律还没有停,像来自遥远的时空。
Welcom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
……
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你随时可以结账,但是你永远无法离开。
她摸着加州旅馆的床,心想,
该死,这加州旅馆怎么是在个武侠世界?
我是不是永远无法离开了?
虚渡,主要觉得自己经常虚度光阴。所以这片时光乱流就叫虚渡吧。
照见录,来自“照见五蕴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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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加州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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