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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完结 ...

  •   窗外,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窄窄的街巷也被笼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本来就不热闹的小巷在这样的雨季更显寂寥,甚至连街上叫卖的小贩也销声匿迹,只有疏疏落落的三两行人举着伞悠悠走过。一把紫色碎花小伞突然跳进我的视线,牵引住我浮想的思绪,在这烟雨蒙蒙、百无聊赖的时光里。细碎的高跟鞋踩在古旧的青石地板上敲出颇含韵致的节奏,透过空空洞洞的黑色大衣不难看出这是一个身段玲珑的女人,不过女人的脸被完全隐在了那把漂亮的碎花小伞下,我从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遗憾。我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被触动,竟无端臆想起这女人的容颜。她该是二十七八的年纪,有着如婴儿般细致白皙的皮肤,精致小巧的脸庞上,澄澈明净的双目流动着醉人的秋波。并且,她一定是留着一头黑亮顺直的短发,身上有兰花般馥郁的清香。
      本来意兴阑珊的我,却因了这样一个只惊鸿一瞥的陌生女子来了兴致,遂回到案桌前落笔写下今天的日志。
      2009年11月18日,持续了半个月的雨继续滴滴答答下个不停,我也继续像个孤魂野鬼般神思飘忽,找不着岸。今天,在烟雨蒙蒙的青石小巷,无意中邂逅一个如秋月般明澈净寂的女子,我发誓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在这个寥落寡淡的季节,在人迹稀疏的小巷子里,如此一身动人的装扮,她是要去赶赴一场约会?那么,她的嘴角该是荡着淡淡迷人的微笑。或者,刚刚被心上人无情抛弃?可惜,我看不见她眼角晶莹的泪滴,我是那么想要一睹这样一个温婉的女子泪雨涟涟的模样。不不不!如果是分手,她高跟鞋的声音该能听出一些破碎的魂不守摄才是。约会她的男人一定是相貌儒雅温润如玉,身上有着好闻的淡淡的烟草……我决定将她和她动人的故事一起收录在我的小说集里。
      一个人来到这座小镇四年,起初那份陌生的惶恐已不复存在。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习惯了在雾气氤氲的清晨闲庭信步在小镇的清水河岸;习惯了在每一个风起雨落的日子独立窗前凝望这条浸透着年代的古旧小巷,渭叹岁月静好;也习惯了漫步在夕阳余韵的青石古道,看斑驳的苔藓演绎历史的沧桑。不过,我与这里的人交往却是极为有限,我经常去的只有这镇上唯一一家音像店,那里顺便也提供些应时的读物,这是我了解外部世界唯一的途径。音像店的老板是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微微发福的体型尤显敦厚,鼻梁上夹了副无框眼镜,平添几分书卷,这也是我在小镇上接触最多的一位。开始好几回我们都不说话,后来有一天在我付钱的时候,他指着我手里的《我脑海里的橡皮擦》说,这是部感人的片子。我说,是吗。回他以微笑。从此之后,我们就聊开了。
      他说,“你看着就不像这里的人。”
      我听出来他话里的问句,“这是个好地方,所以我来了。”
      他淡淡的笑。
      “从来没见你离开音像店。”我学了他的方式发问。
      “是的,我就住在这里。”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没结婚的人。”我不想掩示心中的疑惑。
      他略微颔首,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的眼睛,“你眼力不错,我结婚了。”他顿了顿,像是在调整情绪,“不过,又离婚了。她说这是个鬼地方,所以她必须离开。”
      “只缘身在此山中。”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
      “过不了多久你也会离开。”他斩钉截铁的断言。
      “为什么?”
      “你的眼睛从一开始就透着忧伤,你抛不开凡尘。”说这话的时候,他像世外高人般笃定,我从他身上读到了某种禅的味道。
      然后,每隔一段时间我便会去他的音像店转转,看看最新的音像图书,和他聊聊书籍电影,有时也会聊起关于爱情、婚姻、宿命等。我越来越觉得,他不像商人,倒像个隐世的学者,言语之间永远透着一份沧桑过后的睿智。
      对于我来此的理由,后来他又试探性的问过两次,我都巧妙的躲过去了,他也就不再执着。只是漫不经心地低喃了一句,“我希望你能埋一辈子。”
      我很认真地注视他,“我真心的当你是我的朋友,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他嘴角稍微牵动了一下,回我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略顿,又补上一句,“你走了说不定我会不习惯呢。”说这句的时候,我看见他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去音像店了,因为下雨,也因为我在赶着码字。我习惯以文字的方式打发我大部分的闲散时间,也排遣心底的积郁。
      四年不算一个短的时间,足够上演一场从相遇,到相知,再到分离、遗忘的剧目。然而,对于我,不知是时间忽略了我,或是我跳过了时间,四年前的那个切口从来就是那么鲜艳欲滴,不过大部分时间我藏匿得很好。
      习惯性地打开抽屉拿起那个硬纸包,那里头有我很多年前写下的日志,还有那时和朋友往来的部分信件,那是一个纸笔还会偶尔盛行的时代。揭开记事本的第一页,里头压着张皱皱巴巴并且已经严重软塌发黄了的信纸,八年时间,这张纸已经被我摩挲搓揉了千百遍,里面的文字我早就已经倒背如流。

      我可爱的夕云小妹:
      你还好吗?
      叫你小妹应该没有异议吧?不知为什么,第一回见到你就有种无法言喻的亲切,仿似你便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聪明、活泼、俏皮、可爱。
      第一次给你这么一个鬼灵精的小小女孩写信,都不知要如何动笔,站在怎样的角度写?该用怎样的措辞好呢?呵呵,因为你是我倍感珍惜的妹妹啊。
      最近忙着装修新家,会有点点的繁忙,所以也不能经常上网了解你的情况。不过我相信你上一学期的奖学金一定没有评上,哈哈,你说过高数是你的死穴嘛,没有关系,好好努力多学些东西,以后你会知道那个比奖学金有用一万倍。
      还有,很喜欢你的简单、纯粹,不过,偶尔也要学得圆润一点啊,现在你可能还没有觉得,等你一入社会就会明白,适当的恭维甚至圆滑,才是处世的黄金法则。好像是在把你往世故的方向引,呵呵。
      其实,很想见到你的本尊哩,不过从南到北距离有点远了。那么,我们约定,等明年大哥结婚的时候你一定过来参加,好么?(车旅吃住全报^_^)
      PS:大哥的字远不如你的潇洒漂亮,本来还想用电邮遮一下丑,不过想想,还是白纸黑字的更显诚意,那就见笑了。
      祝 漂亮安好学业进步
      兄:佑南
      2001.10.12

      这是我的哥哥庄佑南写给我的第一封信,也是我至今保留着的唯一一封信。后来,他的婚礼我没去参加,因为,就在那段时间,我们失去了联系。至于失去联系的原因,至今我也没有弄得明白。后来听他说起,好像是和□□被盗、手机被偷有关。当然,他最后还是用他的办法找到了我。
      我再一次将信纸沿着折痕叠好,小心翼翼的压在记事薄里,再放回纸包,关上抽屉。我不想再去和那段已经像空气般悄然弥漫的回忆拔河了,我想出去走走,小巷、河边、音像店,反正,去哪里都好,我需要呼吸外面湿漉漉的空气。
      从衣柜里随便取件大衣裹在身上,胡乱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雨已经转为蒙蒙细雨,索性也不拿伞。我住的是类似阁楼的老房子,下了吱吱作响的木楼梯,是一个10坪见方的小院。院里林林总总种了木槿、山茶、桂树、美人蕉等好几种花木,因为没有刻意修剪,它们竞相生长,更显出一份旺盛的生命,我喜欢这种不加修饰的自然的味道。
      出了院子,便是刚才那位美丽的陌路女子经过的小巷。我用力的吸一口气,仿佛是要吸进她刚才洒下的芬芳。沿着小巷慢慢悠悠的走,再过几条街便是这个镇上唯一的河——清水河。只需穿过一座桥对岸便是凌乔的音像店。
      我到的时候,店里没有一个客人,凌乔正埋头整理刚到的碟片。觉察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到是我,他先是一愣,然后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抹让人难以琢磨的光亮转瞬即逝,我有些纳闷却也不想去深究。
      “我好像来得正是时候。”我先和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他并不接我的话,“又在蛰伏起来构思你的小说了?”
      “也不是。这该死的雨一直下个没完,就懒得出门。”
      “什么时候也写写你自己的故事。”他没由来的冒出一句。
      “故事要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才有看头,我这样平铺直叙的日子再怎么添油加醋也吸引不了看客呀。”我随便拿起一张CD。
      “你今年肯定不到三十吧”,他突然走到我的面前,眼睛里充满了研究的兴味,“怎么比四十岁的人还要埋得深。”
      不知为什么,被他这样看着有点心慌,越是想不出来合适的话来缓解这有些紧张的气氛。
      “前两天有人来找过你。”他不疾不徐地抛出一句。
      如此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像一个重磅炸弹即刻引沸我的情绪。“是谁?”我难以掩饰的慌张。
      “我没问。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或者,他一会儿还会再来这里。”
      “那么,你告诉他了?”我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瞅着我说,“没有。”
      我暗自松了口气,找了根凳子坐下。他不说话,像是在等我先开口。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来此的原因,其实,那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我将目光停在了外面纷纷扬扬的雨丝,“现在算来有八年的时间,那时我还在学校。在某个论坛上我认识了他,很有趣的一个人,奇怪的是,我们都有一种类似兄妹的感觉。所以自然而然,我们以兄妹相称。我们频繁的通信,直到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半年后,有一个外出学习的机会,竟然是被派去他的城市,见面也就顺理成章。三个月的时间,他带我遍尝当地美食,遍游名胜古迹,给了我亲人般的照顾。学习期满,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城市,当然,和他仍然保持正常的联系,他还和以前一样对这个小妹妹嘘寒问暖。二十几岁的大姑娘,家里开始把我的终身大事摆上台面,正好爸爸单位里一位叔叔的儿子与我年龄相当,因为是旧识,对方对我好像很是中意,于是张罗了介绍人过来游说。我把这事儿告诉了我的哥哥佑南,没想到过了两天他竟然毫无征兆的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他说‘我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可是,我还是来了…’你可以想象当时我的震惊。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就像一尊雕像一样杵在那里,只怔怔地望着他。半晌,他向前迈过一步,把我拥在怀里。然后,他在我的城市待了三天,我也陪了他三天,就像以前他陪我一样,逛街、吃东西、看电影,他也没再说一句其他的话,只是自然而然的拉着我的手,我没有拒绝,我的感觉还是哥哥。”
      我清了清嗓,“噢,可能我没有告诉你,他已经结婚了。在我送别他的时候,他问我‘你真的要和那个权势的儿子在一起?’我笑着反问,‘到时是不是准备来喝杯喜酒?’我看着他阴沉着脸离开。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会和他继续保持联系,但事实上确实是在联系,我已经有他这个哥哥四年。只是,我们都在小心的避开‘权势的儿子’这个话题,偶尔他会说想见我这样的话,我通常会回他‘那你晚上早睡,说不定能做个好梦’。很快,就到了那年的冬天,他的生日。他主动开口向我索要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不论我送什么,都得亲自送到他手里,否则他拒收。所以,在那年的冬天,我又见到了他,他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我向单位请了两天假期,加上周末的两天,我决定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因为家里甚至已经帮我筹备与‘权势的儿子’的婚事。没想到这最后一次见面竟会让整个事情发生颠覆性的改变。”
      凌乔注视着我的眼睛,听得很认真。我也不看他,继续说着四年前的那段往事,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天,他显得异常兴奋,红酒一杯接一杯的干,我也陪他喝了两杯。中途他接了个电话,从他的回答我听出来那是他太太打来的,我微一愣神一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酒杯,红酒撒了我满身,他急忙帮我递纸巾处理污渍,竟然忘记挂断电话。在酒精的刺激下,他的话越来越多,从我们论坛的不期而遇,到再次联系上我的那种失而复得,到我们正式见面以后那三个月里一起走过的点点滴滴,然后他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去到我的城市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记得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因为实在醉得走不动了,最后,是我和餐厅的服务生一起把他扛上了计程车,然后,再和计程车师傅一起把他扛到了我住的宾馆。你应该可以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其实,后果可能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恶劣。我不知道我们那天晚上说的话他太太听到了多少,应该是一直听到他手机没电吧。但是,第二天以及接下来的两天都是一如往常的平静。他给太太的解释也是,朋友陪他过生日结果喝多了,他说她没有多问。因为之前已经决定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因此接下来两天对于他的陪伴我没有拒绝。像上次在我的城市那样我们拖着手,甚至在某处高楼的阴影里,他吻了我。”
      “我藏起万千离愁,回到自己的城市准备开始新的生活,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逼迫自己切断和他一切的联系,我知道,两家的父母已经为我们选好了婚期。然后,我的父母以及我未来的公公婆婆同时收到了一封厚厚的匿名信。或者,你已经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没错,就是我和佑南在一起的照片,当然,还精心的副上了一份‘详细说明’,我是如何不知廉耻的去勾引别人的老公,又是如何脚踏两船。‘权势一家’怎么可能容忍这样道德败坏的儿媳,气得要喷出火来,连夜高调宣布退婚,然后,林夕云的下作行径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小城。我的父母都是本分人,一世的清誉被毁在我的手里,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如此沉重的一击。父亲的单位里几乎所有的同事都知道了林叙文的女儿是个怎样的下流胚子,都在背后戳父亲的脊梁骨。父亲在外面所承受的委屈自然要回来分一半在我的头上,我记得有一回在饭桌上,竟是摔了我的碗对我大吼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母亲只有终日以泪洗面。”
      “那么,你那位哥哥后来找过你吗?”凌乔打断了我。
      “他还找我做什么呢?”我从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次分别已经说好不再见面不再联络,他答应了,说如果这样对我有好处那么他接受。所以,我没有他任何的消息。至于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那就是这座小镇里多了个林夕云。”
      “夕云…你还好吗?”一个声音突然飘进我的耳朵,很熟悉又很陌生,像是来自天际。我一时反映不过,缓缓扭头,一个瘦瘦长长的身影霍然出现在我眼前,仿佛从天而降。四年之后,我又见到了他,我的哥哥庄佑南。
      他瘦了,颧骨凹陷,下巴显得尖锐了好多,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上面挂了水珠,夹克和皮靴上也全都是水渍,想是外面的雨又下大了。如此颓败慌乱的感觉,我不相信这是我的哥哥庄佑南。我印象中的庄佑南该是永远清清爽爽、沉着冷静、洒脱自信的。我望着眼前这个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听见时钟滴答滴答走过的声音。
      “对不起…夕云…你还会原谅我吗?”佑南的声音里、眼睛里、整个情绪里,都充满了乞求的味道。
      “你怎么会来这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甚至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我来乞求你的原谅,我去过你家,是你妈妈告诉了我你在这个镇上。”妈妈?我感到不可思议,妈妈怎么会把我的地址给了他,但再去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他继续说,“但是具体的地址她也不知道,我想,音像店是你必然会到的地方,而这里又是镇上唯一一家音像店,所以每天我都会来这里等你。”
      “我想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对你所造成的伤害,我真的很抱歉,很负疚,我诅咒过自己千遍万遍……”他的声音暗哑,不自觉地去扯自己的头发。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几句话我觉得心很痛。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试图表现出更多的漫不经心。“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特意跑了这么远来对我说抱歉,这么说吧,就算曾经有伤,四年时间,伤口也早就愈合了。事实上,你也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要说亏欠,是我自己亏欠了自己,自己做错的事情没有理由要赖在别人头上。你也知道,那些照片并不是PS出来的,那封信也不是子虚乌有捏造出来的。”
      “夕云,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这样说更是证明你对我有怨…我是多么希望能够看到以前那个活泼、俏皮、神采飞扬的夕云,哪怕你不原谅我,都没有关系。”从他焦灼的语气,皱紧的眉头我能体会他内心纠结的情绪。
      “那庄佑南还是当初的庄佑南吗?”我直视他的眼睛,我发现他的眼睛还和以前一样漂亮,虽然里头包含了更多岁月的内容。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抛出这么一问,愣了两秒,然后,他摇头,“不是了。当初的庄佑南患得患失、退缩迟疑、不负责任、想爱又不敢爱,甚至给他最想珍惜最想保护的女孩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创伤,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而现在的庄佑南,只想跟随自己的心,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弥补、去接受惩罚,做一个有担当有责任的男人。”
      “那你预备要怎么做?”我竟是难掩语气里的咄咄逼人,我想,我对他终究是有怨的,虽然我也知道我没有资格要去埋怨他。
      “我们结婚…如果你还愿意的话。”他显得有些急迫。
      我始料未及,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给了自己三秒钟的时间调整情绪,然后,我耸肩,顺便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如果是以前的林夕云,听到这样的话她会欢喜雀跃,哪怕她明知这是谎言。可是…”
      “我是说真的!我离婚了,在一年之前。”他急忙打断了我,眼睛里盛满十二分的诚意。良久,得不到我的回应,我看到他眼睛里慢慢燃起两簇烦躁的火焰,犹如一头困兽。
      我感到周围正有一重一重无形的力道排山倒海向我逼迫过来,连呼吸也变得浊重。“你儿子怎么办?”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说了句很笨的话,他的儿子和我有什么相干?
      “儿子她带,这是她的条件。我想等他长大了,他会明白,爸爸妈妈分开只是因为不爱了,只剩下永无休止的争吵与伤害的两个人硬凑在一块儿又有什么意义呢,那样的环境对他的成长只会更为不利。”
      “在我来这里之前,我去见过你的太太。我想质问她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你应该很了解我的个性,就算输了还要为自己保留几根穷骨头的那种。”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提起这件事,我只是对他们的离婚感到困惑,“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完全不是我想象中善用心机的悍妇模样,她竟然哭着求我原谅她,她说她只是太爱你,被气糊涂了才会做出这样伤人的错事,现在已经追悔莫及。我心软了,我觉得你有一个温柔娴静的好太太。”
      “或者,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你知道她曾彻底地调查过你,她很清楚你的脾气性格。这是在后来我们的争吵之中她亲口承认的。其实,最后我们离婚的原因已经不是因为你。大部分时候,确实如你所见,她温柔娴静、知书达理,但猜不准在哪个时间,她多疑善妒、暴躁易怒的一面便会跳了出来,我们之间的矛盾也就越积越深。有一回,我们吵得很厉害,她突然歇斯底地对我一阵大吼,‘你心心念念想着的林夕云,你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大概已经入了某座尼姑庵,潜心修佛去啦,哈哈…’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
      看到他陷入了痛苦的回忆,我反而觉得越来越平静。“我没有怪过你,更没有恨过你,这是真的。关于宿命,不知道你信不信,我觉得我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我必须要去经历的,这是我这四年的体会,或者说是顿悟。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要一个人承受结果,现在也释然了,其实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自己的行为买单……你知道我最喜欢这个小镇什么?这里的人,各自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一段往事,但这个地方却始终保持那份静谧、安详、平和、淡然。因为“过去”对他们来说仅仅是过去,“故事”也仅仅只是故事,回忆对现在以及未来都没有意义,更构不成伤害。我喜欢这样简单的环境,也想继续这份简单的生活,我觉得比以前收获了更多的快乐。”
      我看到佑南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我走过去,主动拉起他的手,我感到他的手有零下一度的冰凉。我用力捏住,那么想要将自身的温度传递给他,因为,他是我的哥哥,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庄佑南,带你去看我住得阁楼好吗?我担保你一定也会喜欢,唔,清水河的动人神韵你已经见识过了,那么,还有我门口那条青石小巷,咱俩的年龄相加也不如它来得古老……凌乔,我们……”我转过头,店里哪有凌乔的影子,想是早在我们不加留意的某个瞬间悄然退场了。这个家伙,总是能够清楚掌握自己的进退,什么事情该问,什么事情不该听,但有的时候太清楚,反而变得瞻前顾后、裹足不前。
      持续半个月的阴雨终于过去,清水河上空白云悠悠,像极了一团一团飘飞的柳絮,我才发现,原来天晴的日子,天幕可以蓝得如此透明、纯净。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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