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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访客 …… ...


  •   雪萤四岁那年的春天,发现家里多了一些陌生人。

      不是那种让她害怕的陌生人。是穿着黑色衣服的、总是在忙碌的、看见她就匆匆低下头去的陌生人。

      第一次发现,是在一个午后。

      她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深蓝色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几缕,脸颊跑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不知从哪蹭到的泥。她踮着脚尖,伸着小手,嘴里“啊啊”地叫着,追着那只白蝴蝶满院子跑。

      蝴蝶飞高了,她够不着,就站在原地仰着脸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白牙。

      然后她看见廊下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

      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们。

      那两个人——一个年轻些,一个年长些——都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像两棵种在廊下的树。他们的衣服黑黑的,和爹爹的衣服不一样。

      雪萤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是四岁孩子特有的那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在里面。嘴角翘起来,露出那两颗小白牙。连鼻尖上那点泥都跟着往上扬了扬。

      年长些的那个人正好抬起头,看见了那笑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一下子红透了,红到脖子根。

      雪萤不知道他为什么低头,还以为是自己吓到他了。她想了想,举起小手,朝他挥了挥。

      手掌摊开,五根短短的手指头一动一动的。

      那人没看见。可他旁边年轻些的那个看见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主公大人……”年轻些的声音有点发飘,“那位是……”

      耀哉转过头,看向院子里的雪萤。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那是小女。”他说,“雪萤。”

      年轻些的人愣住了。

      主公的女儿?那个传说中……主公大人和天音夫人的第一个孩子?

      他偷偷又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在朝他们这边看。她见他们看过来,又笑了一下,还歪了歪脑袋,深蓝色的碎发跟着晃了晃。

      年轻些的人忽然觉得,胸口那里暖暖的,又有点慌。

      那笑容,晃眼。

      ——

      后来雪萤才知道,那些穿黑衣服的人,叫做“隐”。

      他们是柱的帮手,负责后勤、情报、联络,还有那些鬼杀队员做不了的事。刚刚通过考核的隠,会先到主公身边见习一段时间,熟悉各种事务。

      那两个她第一次见到的人,就是刚通过考核的隐。

      一个叫山田,一个叫佐藤。

      山田就是那个被她笑得耳根发红的少年。后来每次见到雪萤,他都会下意识地低头,可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看她一眼。

      有一回雪萤正好撞上他那偷偷抬起的目光,便冲他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山田的耳根又红了。

      佐藤年轻些,胆子也大些。有一次雪萤朝他笑,他居然也笑了回来,然后被山田狠狠瞪了一眼。

      “你笑什么?”

      “那位小姐在对我笑啊。”佐藤说,挠挠后脑勺,“挺可爱的。”

      “那是主公的女儿!”山田压低声音,急得脸都红了,“不能失礼!”

      佐藤歪着头想了想:“笑一笑也算失礼吗?”

      山田说不出话来。

      可他自己,每次那孩子朝他笑的时候,心也会软一下,软得像一团刚蒸好的年糕。

      那笑容,真的太亮了。

      亮得让人想多看几眼,又不敢多看。

      ——

      雪萤慢慢发现,爹爹总是很忙。

      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爹爹和他们说话,看他们带来的信,有时候还要出去很久很久。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想去书房找爹爹。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挪过去。深蓝色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翘起来好几缕。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趴在书房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爹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纸,眉头微微皱着。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长,有点孤单。

      天音坐在他身边,手里也拿着什么东西。

      两个人没有说话。可他们靠得很近。

      雪萤趴在门缝那里,看了一会儿。

      她看见爹爹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那里会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她看见爹爹翻纸的手,手指很长,可动得很慢,好像那些纸很重很重。

      她看了一会儿,悄悄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榻上,抱着自己的小被子,想了很久。

      被子是娘亲给她做的,浅蓝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雪花。她把那朵雪花攥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摸。

      爹爹好累。

      她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帮爹爹了。

      ——

      第二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

      天音给她梳头的时候,她难得地没有扭来扭去。她乖乖坐着,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

      梳完头,她噌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向书房。

      跑到门口,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推开门。

      “爹爹!”

      耀哉正坐在案前,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雪萤跑过去,爬上他的膝头,坐在他腿上。她仰着脸看他,蓝紫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忽闪忽闪。

      “爹爹,雪萤要快快长大。”

      耀哉愣了一下。

      “为什么?”

      “长大了,就能帮爹爹。”她认真地说,小脸板得紧紧的,连鼻尖都跟着用力,“爹爹就不用那么累了。”

      耀哉看着她。

      她的小手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她的头发刚梳好,还带着一点天音抹的桂花油的香味。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好。”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爹爹等雪萤长大。”

      雪萤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小脑袋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胸口。

      ——

      那天下午,雪萤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她蹲在墙角,正用一根小树枝逗蚂蚁玩。蚂蚁排成一队,忙忙碌碌地搬东西。她看得入了神,脑袋越凑越低,深蓝色的头发垂下来,差点扫到地上。

      “加油,加油。”她小声给蚂蚁鼓劲,小拳头攥着,捏得紧紧的,“搬回家去,搬回家去。”

      忽然,她听见门口有声音。

      她抬起头,小手还握着树枝,愣愣地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好高好高的人。

      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手里拄着一根杖。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上有长长的疤痕,像两条趴着的虫子。

      雪萤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了两下。

      然后她放下树枝,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还晃了一下,因为蹲太久了,腿有点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轻轻跺了两下,然后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裙角沾着一片小小的叶子,她没拍掉。

      她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她仰起头,看着他的脸。

      好高。比爹爹还高。

      她得把脑袋仰得很后面很后面,才能看见他的下巴。

      “你好呀。”她说。

      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那个男人的眉头动了动。

      他低下头——虽然闭着眼睛,可他像是能看见她一样,把头低了下来。

      “你好。”他的声音很低沉,像远处的雷声,闷闷的。

      雪萤歪着头看他。

      深蓝色的碎发跟着歪过去,滑到一边。

      “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嗯。”

      雪萤想了想,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你面前?”

      那个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听见的。”

      雪萤眨了眨眼睛。她觉得很神奇。看不见的人,能听见别人在哪里。

      她忽然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背。

      戳完,她立刻缩回手,仰着脸看他。

      “这样呢?”

      ——

      那个男人——悲鸣屿行冥——在那一刻,浑身僵了一下。

      那只小手,软软的,温温的,只是轻轻戳了一下。

      像一根小羽毛,落在手背上。

      可他想起来的,是另一只小手。

      五年前,那只手,指着他,对一群大人说:“就是他!是他杀了大家!”

      那是他养在寺庙里的孩子。他救了她们,养了她们。鬼来的时候,他拼命想保护她们。可活下来的那个小女孩,指认他是凶手。

      他进了监狱。

      是主公大人把他救出来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相信过孩子。

      孩子会撒谎。会指认无辜的人。会毁掉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人。

      可这只小手……

      他低下头,虽然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

      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正站在他面前。

      她刚才蹲在地上玩,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可能是腿麻了。她拍了拍裙子,可裙角还有一片小小的叶子没拍掉。她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一定很亮。

      他听见她的呼吸,轻轻的,像小动物。

      他闻见她身上有一点桂花油的香味,和一点泥土的味道。

      行冥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

      ——

      雪萤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以为他是不想理自己。

      可她想起爹爹说过,来家里的人,都是客人。客人来了,要好好招待。

      她又想了想,歪着脑袋问:

      “你是来找爹爹的吗?”

      行冥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她说着,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不是整只手。只是食指和中指。

      软软的,温温的,像握住两根小树枝那样。

      “走吧。”她说。

      行冥僵住了。

      那只手,太小了。他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挣脱。

      可他没有动。

      他迈开步子,跟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因为要照顾他看不见。每走几步,她就会回头看他一眼。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可她还是会回头。

      她回头的时候,深蓝色的头发会跟着甩一下,有几缕飘起来。

      “前面有台阶。”她说,声音软软的,“有三阶,慢慢走。”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上去。

      “这边走。”她说,轻轻扯了扯他的手指,“有太阳,晒不到你。”

      他跟着她走。

      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

      “这是梅树。爹爹说,等春天了,会开花。花是粉色的,可好看啦。”
      “这里是水池。现在没有水,爹爹说冬天会结冰。冰是亮亮的,可以滑着玩。”
      “这里是书房。爹爹在里面。我去敲门。”

      她松开他的手,跑到门前。

      她踮起脚尖,举起小拳头,轻轻敲了敲门。敲完,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进来吧。”里面传来耀哉的声音。

      雪萤推开门,回头看了行冥一眼。

      她站在门槛里,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你进来。”她说,“爹爹在里面。”

      行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她。可他“看见”了。

      那个小小的孩子,站在门槛里,正回头望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软软的。

      她的头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手还保持着招他的姿势,五根小手指头一动一动的。

      她说,你进来。

      就好像,这里是她的家,也是他的家。

      ——

      行冥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总是在哭。为那些死去的人哭,为那些救不了的人哭,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哭。

      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觉得,那个孩子握着他手指的时候,很暖。

      只是觉得,她回头看他、明明知道他看不见还回头的时候,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一个能看见的人。

      只是觉得——

      “你进来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急。

      她甩了甩那只握过他的手的小手,五根手指头甩了甩,像在甩掉什么。

      行冥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因为他还在哭。

      他迈步走进去,在门槛前停下。

      雪萤看着他的脸,忽然“咦”了一声。

      她凑近了一点,仰着脑袋,仔细看着他的脸。蓝紫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忽闪忽闪。

      “你哭了。”

      她跑过来,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他的脸。深蓝色的碎发晃来晃去,有几缕差点戳到他脸上。

      “是不是雪萤走太快了?你怕摔着?”

      她说着,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行冥摇摇头。

      “不是。”他说,声音沙哑。

      “那为什么哭?”

      雪萤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好奇和一点点担心。她的小眉头皱起来,眉心那里挤出两道细细的纹路。

      行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因为你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想哭。

      他不能说。

      雪萤见他不说话,想了想,忽然跑开了。

      她迈着小短腿跑得飞快,深蓝色的头发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行冥愣在那里,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胸脯一起一伏。她手里攥着一块小手帕,浅蓝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雪花。

      她踮起脚尖,举着小手,把手帕递给他。

      手太小了,手帕差点碰到他的下巴。

      “给你擦擦。”她说,喘着气,“哭多了眼睛会疼的。娘亲说的。”

      行冥接过那块手帕。

      很小,很软,带着一点孩子的味道,还有一点桂花油的香味。

      他攥着它,眼泪流得更凶了。

      ——

      那天晚上,行冥在耀哉面前,说了这件事。

      “主公大人,”他说,声音低沉,“那位小姐……雪萤小姐……”

      耀哉看着他,目光温和。

      “怎么了?”

      行冥沉默了很久。

      “她握了贫僧的手。”他说,“她给贫僧带路。她回头看了贫僧很多次,明明知道贫僧看不见。”

      耀哉没有说话。

      “她跑回去拿手帕。”行冥的声音有些抖,“跑得很急,喘着气。她说,哭多了眼睛会疼。”

      耀哉轻轻笑了。

      “那孩子,”他说,“从小就是这样。”

      行冥低下头。

      “贫僧以为,孩子会说谎。”他说,“贫僧以为,再也不会相信孩子了。”

      耀哉没有说话。

      行冥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可那位小姐……”他说,“她握贫僧手的时候,很暖。她回头的时候,很慢。她给贫僧的手帕,是她自己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贫僧五年来,第一次觉得……孩子,也不是都会说谎的。”

      ——

      从那以后,行冥每次来产屋敷家,都会去看看那个小小的孩子。

      她会在院子里朝他挥手。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可她还是会挥手。挥得很用力,小手举得高高的,五根手指头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

      她会跑过来,握住他的两根手指,带他走那段她走过无数次的路。

      “前面有台阶。”她说。
      “这里是梅树。花开了,是粉色的。”她说。
      “爹爹在里面。”她说。

      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

      她从不厌烦。

      有一次,他问她:“你为什么每次都带路?你不觉得烦吗?”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记不住路呀。”

      她抬起头看他,蓝紫色的眼睛亮亮的。

      “你眼睛看不见,走一次记不住的。要多走几次。”

      行冥沉默了。

      这个四岁的孩子,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更懂他。

      他看不见。所以走一次记不住。要多走几次。

      她懂。

      ——

      后来有一次,她发现他又哭了。

      她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一样,小肩膀垮下来,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小手帕。

      还是原来那块,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你又哭了。”她把手帕递给他,“给你。”

      他接过手帕,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总是带着它?”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小白牙。

      “因为你总是哭呀。”

      行冥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五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可他真的在笑。

      ——

      那个四岁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只是握了一个人的手,给他带路,把手帕借给他擦眼泪。

      她不知道,那个人已经五年没有被人这样牵过手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五年里每次闭上眼睛,看见的都是那只指认他的小手。

      她不知道,她回头看他那几眼,让那个人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一个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觉得该做的事。

      可那个人,在那一刻,把碎了五年的心,一点一点拼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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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书已完成,存稿箱已满。看《鬼灭》带给我很多感触,所以创作出雪萤这个人物,义勇是我的温柔,无惨是我的执念。喜欢的放心入坑。最近在写一本新书,工作比较忙,没太有时间回复,感谢妞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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