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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抄家 ...


  •   雪是从昨夜后半夜就悄无声息落下来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沾在屋檐上便化了,待到天蒙蒙亮时,竟越下越密,漫天漫地皆是白茫茫一片,将沈府的飞檐翘角、青砖小径、院角枯树都裹得严严实实,连风里都裹着刺骨的湿冷。天地间一片素白,静得只剩下雪落之声,连枝头寒鸦都噤了声,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慌的沉寂。

      姣杏守在厨房蒸笼跟前,这已是她第三次起身添火、掀盖。蒸笼里温着给老爷留的饭食——一碟清炖萝卜、一盘酱腌小菜、一碗粳米饭,还有一碟蒸得松软的白面蒸饼。热了凉,凉了热,菜色焖得发软,米饭凝了一层薄皮,唯有白蒙蒙的水汽从笼缝丝丝缕缕冒出来,混着烟火气,在冷屋子里缓缓飘浮,糊了她半张脸,也模糊了窗外纷飞的雪影。灶膛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她不安的脸庞,每一次掀盖,都像是在掀开一颗悬在半空的心。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沾到的水汽,目光又不由自主飘向窗外。铅灰色的天幕下,雪片无声坠落,院子里静得可怕。这份安静并非平和,而是山雨欲来前的窒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几日的京师风起云涌,新帝登基不过月余,便开始大刀阔斧清算旧臣。凡是曾与废太子有过往来、有过交情、甚至只是在东宫当过差的官员,无一幸免。罢官、夺职、下狱、流放,不过几日之间,昔日风光无限的府邸接连被封,昔日高朋满座的大人沦为阶下囚。一时间,京城文武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街头巷尾连议论都不敢高声,只敢低头疾行。

      而沈府,恰恰是最容易被清算的那一家。老爷沈清丛官居四品鸿胪寺少卿,掌管朝会礼仪与外邦往来,行事素来谨慎持重,可他早年曾任翰林院编修,与东宫往来密切;大少爷沈知予更是做过前太子伴读,少年时朝夕相伴,读书论学,情谊匪浅。父子二人,皆是新帝清查的重中之重。

      今日卯时初,天刚擦亮,父子二人便一身官服整装进宫面圣。消息传回来时,整个沈府早已人心惶惶,下人们做事手脚都在发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这一去,从清晨等到巳时,又从巳时挨到近午,日头已渐渐偏西,宫里竟连一个回来传话的侍从都没有。

      府里的人心头都跟明镜似的——没有消息,从来不是好消息。

      沈府上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声响,上上下下无人敢大声喘息,走路放轻脚步,说话只敢用气声,各司其职,却人人心不在焉,皆屏气凝神地等着宫里的消息。每一片雪落的声音,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姣杏轻轻叹了口气,又往灶膛里添了根干柴。火苗噼啪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府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惊心。

      雪还在下,天地一片惨白。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与呵斥,硬生生撕破了沈府的死寂。那声音急促、慌乱,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慌,绝不是老爷归家该有的动静。姣杏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下意识便以为是老爷回来了,手里的烧火棍一扔,再也顾不上蒸笼里温着的饭食,拔腿便往前院奔去。

      刚拐过抄手游廊,便迎面撞上了小姐沈清禾。

      姑娘一身素色夹棉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小袄,因久等不安,衣襟微乱,乌发仅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被风雪吹得贴在颊边,更显得那张脸清素白皙,眉目疏淡,一双眼睛本是清澈如水,此刻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她身姿纤细,站在风雪里,像一枝被寒雪压着的青竹,看着柔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静气。

      方才独自在屋中枯等,她一刻也未曾安宁,脑中反反复复,皆是新帝谢玦近来的手段。那位九五之尊登基不过月余,心性之冷、手腕之狠,远超世人想象。但凡与废太子有半点牵扯,他从不姑息,从不留情,抄家、下狱、流放、赐死,一桩桩一件件,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沈府与东宫渊源如此之深,她如何能不慌,如何能不怕。她不是未想过最坏的结局,只是当真的要来临那一刻,依旧觉得天旋地转,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从新帝谢玦登基那日起,她心头的不祥预感便一日重过一日,如今,那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要狠狠砸下来了。

      “小姐!”姣杏慌忙低唤。

      沈清禾却只匆匆一点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紧绷,脚步一刻不停,只往前厅赶去,连一句吩咐都顾不上。她不用猜也知道,能让前院乱成这般的,绝不会是喜讯。

      两人还未踏过前厅门槛,先听见了令人心胆发寒的声响——不是归人步履,而是铁甲摩擦的冷响、靴底碾雪的脆声、马蹄踏碎积雪的闷沉,沉重、冰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那是禁军的声音,是抄家的声音。

      待冲到府门处,周姨娘与三小姐沈云舒早已僵立在原地。周姨娘一身锦缎棉袍,妆容精致,却早已失了往日温婉,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青,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三小姐沈云舒不过十二三岁,一身粉袄娇俏,此刻却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攥着周姨娘的衣袖,连哭都忘了,只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门外。两人望着门外森然禁军,眼底只剩绝望。

      门外,已是黑压压一片禁军。甲胄森寒,刀枪映雪,将整个沈府围得水泄不通。那是新帝亲掌的禁军,素来只办抄家灭门的大案。

      沈清禾双腿一软,几乎当场跌跪在地。

      便在此时,为首的太监缓缓展开明黄圣旨,尖细而冷硬的声音刺破漫天风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翰林院编修、现任四品官员沈清丛,身为朝臣,不思报国,竟敢私通废太子,暗通款曲,结党营私,窥伺神器,祸乱朝纲。昔日东宫谋逆之际,此人暗递消息,隐匿罪证,包庇同党,欺瞒朕躬,罪在不赦。
      今罪证查实,国法难容。
      着即:沈清丛及其子革去一切功名,锁拿入狱。沈府男丁年满十四者,一律发配岭南瘴疠之地,永世不得归乡;女眷悉数没入宫中,充作宫奴,永不赦出。家产抄没入官,亲族邻里一体严查,以儆效尤。
      钦此。”

      那一道声音落下,沈府上下,瞬间死寂。

      周姨娘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当场昏死。沈云舒扑在她身上,哭声噎在喉间,不成腔调,只剩浑身发抖,吓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沈清禾僵跪在冰冷的雪地里,指尖冻得发紫,连自己是如何接旨、如何谢恩的都已记不清,只觉得天地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都冻凝了。还是姣杏扑过来,死死将她扶起,哭声压在喉咙里,不敢放声。

      圣旨一落,沈府瞬间乱成一锅沸粥。下人们魂飞魄散,脸色惨白,拖家带口,胡乱抓几件衣物便疯了一般往外逃,生怕晚一步便被一同治罪。唯有几个从小伺候的家生奴才,扑在沈清禾面前哭倒一片:“小姐!小姐您想想办法啊!我们怎么办啊!”

      沈清禾漠然望着眼前哭求的一张张脸,喉间干涩发哑,半晌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即将消融的雪,又凉又淡:“……你们走吧。我,留不住你们了。”

      这时,老爷身边侥幸逃回来的随从连滚带爬扑到她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小姐!老爷、少爷……他们现在已经被关入地牢了!可怎么办啊…!”

      沈清禾站在漫天飞雪中,看着下人一个个仓皇离去,府门大开,人去院空,只剩下满地狼藉与无边寂静。

      母亲早逝,父亲曾是鸿胪寺少卿、翰林院编修,兄长曾是东宫伴读,一门清贵,一朝倾覆。从新帝谢玦登基那日起,她便隐隐有预感。只是没料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这样狠,这样彻骨寒凉。

      风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冰凉刺骨。这是她第一次,尝到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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