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同名诗》栾知沅

3、她的优秀，安静又刺眼 我叫宋朝言

　　我叫宋朝言。

　　在读书这件事上，我一向是不算费力的。

　　从小我就比旁人更坐得住，更能沉下心，课本上的知识、试卷上的题型，我总能比别人更快理解、更牢记住。从小学到初一，我的成绩几乎没有掉出过年级前列，是老师口中的“尖子生”，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我不是骄傲，只是习惯了优秀，也默认了自己在学习上的位置。

　　班里大部分同学，对我是敬佩的，也有几分距离感；少数几个和我成绩接近的，会把我当成竞争对手，暗暗较劲。我对此毫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怎么想，都影响不了我按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我一直以为，在学习这条路上，我是少有对手的。

　　直到宋昭昖出现。

　　她转来的第一周，还没有正式考试，大家对她的水平只是模糊的好奇——班主任说她成绩很好，但究竟好到什么程度，没人知道。有人觉得转学生大多是在原来的学校待不下去，才换环境；也有人觉得，她看着安安静静，顶多就是中等偏上，不可能真的有多拔尖。

　　这些议论，我都听在耳里，没放在心上。

　　我对她的成绩，没有嫉妒，没有防备，也没有攀比心。我只是单纯地，从她听课、记笔记、做题的状态里，隐约感觉到——这个女生，绝不简单。

　　她上课的专注度，是我从未见过的。

　　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她都死死咬住，眼神跟着老师移动，笔尖跟着板书滑动，从不走神，从不东张西望，从不偷偷做小动作。哪怕周围有人小声说话、有人传纸条、有人偷偷打瞌睡，她都像被一层透明罩子罩住，完全不受干扰。

　　她的笔记本，干净、工整、逻辑清晰，重点、难点、易错点，分得明明白白。我偶尔瞥一眼，都能从那些整齐的字迹里，看出她极强的条理和自律。

　　她做题的时候极安静，笔尖在纸上匀速滑动，只有细微的沙沙声。遇到难题，她不会烦躁，不会抓头发，不会立刻放弃，只是微微蹙眉，安静思考，思路一旦清晰，下笔又快又准。

　　我偶尔会和她讨论几道数学题。

　　不是刻意接近，只是有些题目难度较大，班里能一起交流的人本就不多。我开口，她也不拒绝，两人就题论题，思路清晰，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很快发现，她的思维非常敏锐。

　　有些我要绕两步才能想通的逻辑，她一点就透；
　　有些老师没强调的细节，她一眼就能抓住关键；
　　有些题目可以用更简便、更巧妙的方法解出来，她能直接说出最优路径。

　　她不是死读书，不是靠刷题堆出来的成绩。
　　她是真的聪明，真的通透，真的有天赋，又肯下苦功。

　　那时候我对她，只有一种感觉——敬佩。

　　纯粹的、不带任何私心的敬佩。

　　我欣赏努力又清醒的人，而她，恰好就是这种人。

　　很快，第一次月考来了。

　　初中的第一次大考，所有人都格外重视，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摩拳擦掌，有人慌慌张张。教室里到处都在讨论“你复习得怎么样”“这次数学会不会很难”“希望不要考太差”。

　　宋昭昖依旧是老样子。

　　不紧张，不慌乱，不焦虑，也不刻意熬夜复习。
　　该上课上课，该做题做题，该休息休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考试那几天，天气微凉，天空很干净。
　　我和她不在同一个考场，见面的时间变少，偶尔在走廊碰到，也只是轻轻点头，各自走向考场，没有多余的问候。

　　我依旧按自己的节奏答题，认真、沉稳、不出差错。
　　我对自己的成绩有把握，正常发挥，稳在前几。

　　考完最后一门，全班瞬间解放，喧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有人欢呼，有人对答案，有人抱怨题目太难，有人约着假期一起玩。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安静离开，余光却看见宋昭昖坐在位置上，轻轻整理文具，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她好像永远不会被情绪冲昏头脑。

　　成绩出来那天，早读课之前，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张纸，空气里都是紧张的气息。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低着头不敢看。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开口第一句就是：
　　“这次月考，咱们班整体考得不错，有几位同学，非常突出。”

　　他顿了顿，故意吊足胃口，才缓缓念出年级前列的名字。

　　第一个，不是我。

　　“宋昭昖，年级第三。”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转向我旁边的位置。

　　宋昭昖。

　　转学生。
　　刚来不到一个月。
　　第一次考试，直接冲进年级前三。

　　这个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有人震惊，有人不敢置信，有人小声议论：
　　“真的假的？她这么厉害？”
　　“年级第三？比宋朝言还高？抄的吧。”
　　“看着安安静静的，居然是学霸……”

　　我也微微愣了一下。

　　我知道她成绩好，却没料到，她一上来就能压过我，直接拿到年级第三。

　　我没有嫉妒，没有不甘，也没有心里不平衡。
　　只是一瞬间，由衷地觉得——她真的很厉害。

　　班主任继续念名字。
　　“宋朝言，年级第五。”

　　教室里的目光，又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打转。
　　尖子生同桌，一个第三，一个第五，这种画面，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班主任着重表扬了宋昭昖：
　　“宋昭昖同学刚转来，就拿出这样的成绩，非常不容易，值得全班学习。希望大家以后多向她请教，互相进步。”

　　宋昭昖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抬头，没有骄傲，没有得意，没有脸红，也没有刻意谦虚。
　　好像被表扬的不是她，好像年级第三，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她越是平静，越是淡然，就越刺眼。

　　在一群或兴奋、或失落、或嫉妒、或羡慕的人中间，她的冷静，显得格格不入。

　　优秀本身，就容易招人眼红。
　　安静又优秀，家境看起来又好，不爱说话，不融入集体，就更容易被人盯上。

　　班里的气氛，从那天起，悄悄变了。

　　原本只是觉得她高冷、不好接近的人，心里多了一层嫉妒和不服气。
　　原本只是随口议论几句的人，开始带着恶意揣测。
　　原本对她还有点好奇的人，也慢慢疏远，生怕被人说“巴结学霸”。

　　“不就是考了第三吗，装什么装。”
　　“转学生而已，说不定是以前的学校题目简单，到这里就不行了。”
　　“一次考试而已，真以为自己永远能考这么好？”

　　这些话，不再是背后极小范围的窃窃私语。
　　而是在课间、在走廊、在她能听见的范围内，故意大声说出来。

　　有人想激怒她，想看她失态，想看她反驳，想看她露出脆弱的样子。
　　可宋昭昖，依旧是老样子。

　　不反驳，不解释，不生气，不哭闹。
　　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她依旧按时上课，认真听讲，工整记笔记，安静做题。
　　别人的眼光、议论、嘲讽、敌意，好像都伤不到她。

　　可我坐在她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当有人故意在她身后说“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没人跟她玩”的时候，她握笔的手指，会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当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转学生就是厉害，一来就抢风头”的时候，她垂在桌下的手，会轻轻蜷缩一下。
　　当所有人都成群结队，只有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的时候，她的肩膀，会极轻微地紧绷一瞬。

　　她不是不痛。
　　她只是习惯了忍。

　　她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不敢表现出来。

　　我心里那一点软下来的地方，又一次被轻轻触动。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努力学习，只是考出了自己应有的成绩，只是安安静静做自己。
　　凭什么，要因为优秀，被孤立、被嫉妒、被恶意针对？

　　我依旧没有多想，没有心动，没有喜欢。
　　我只是觉得，她不该被这样对待。
　　我只是觉得，作为同桌，作为她在这个陌生环境里，唯一稍微靠近一点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

　　我开始更加明显地，站在她这边。

　　有人故意在我面前说宋昭昖的坏话，想试探我的态度，我会直接淡淡一句：
　　“她成绩好不好，你们考一次就知道。”
　　“背后议论别人，很没意思。”

　　一句话，不重，却足够冷，足够有分量。
　　我在班里的话语权，足够让那些人闭嘴。

　　有人故意排挤她，不跟她一组，不跟她说话，把她当空气，我会主动和她讨论题目，主动借她文具，主动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不是刻意秀给别人看，只是让她知道——
　　你不是一个人。
　　有人看得见你的努力，
　　有人认可你的优秀，
　　有人不会因为别人的眼光，就疏远你。

　　宋昭昖很聪明，她什么都懂。

　　她知道我在护着她，知道我没有跟着别人一起孤立她，知道我是真心认可她的努力和成绩。

　　她依旧不擅长表达感激，只是在我和她讨论题目时，会更耐心一点；
　　只是在我忘记带东西时，会先一步把文具推过来；
　　只是在我看向她的时候，会极轻极轻地，抬眼看我一下，目光里没有疏离，只有一点极淡的、安心的暖意。

　　我们之间，依旧话很少。
　　依旧只是同桌，只是朋友。
　　依旧没有任何超越友情的心思。

　　初一的我，无比确定这一点。

　　我护着她，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心动，
　　只是因为，她值得被公平对待。
　　只是因为，她那么安静、那么努力、那么干净，不该被流言和嫉妒刺伤。

　　只是因为，我看不得她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孤独和恶意。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这份从初一就开始的、干净纯粹的守护，
　　会在岁月里慢慢沉淀，
　　会在重逢时突然爆发，
　　会变成我整个青春里，最坚定、最漫长、最温柔的一场喜欢。

　　我只是看着身边这个安静做题的女生，
　　看着她清瘦的侧脸，看着她工整的字迹，看着她明明委屈却依旧坚强的模样。

　　心里只有一个简单而清晰的念头：

　　她很优秀。
　　她很安静。
　　她不该被伤害。
　　我会护着她。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