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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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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的春天,谢庭薄出生了。
那时候的医疗设备还有检查设备并不是很齐全,小小的我,护士用的一床棉被裹着我,让我的体温不再失温。
母亲花了好大力气把我生了下来,她用她的额头亲贴住我的额发,用一丝丝力气在我耳边说。
“我们家庭出生了。”
我必然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婴儿的体力自然不是很好,大多数婴儿的睡眠时间超过了12个小时。
午时我被外面的风吹动新枝芽的绿叶沙沙声给唤醒,婴儿时期的我并不懂这是什么含义,只是代表默认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我的哭声引起了母亲的注意,母亲从厨房小跑过来,他的双手在他的围裙擦拭了两下,把我怀抱起来。
在母亲温暖的怀抱还和他的温声细语的安抚中,我又再一次沉入了梦乡。
本应该我咿呀学语的年纪就要到了,可是我迟迟半点连父母的名字都未曾喊出口,我的父母便不由得有些担忧。
家中的积蓄本就不多,父母不得不听信老一辈的偏方,说什么孩子说话晚,就是大脑发育全。
父母还是每天担忧的眼神看着我,我仿佛没心没肺,一般在家里面的院子跑来跑去,展现出我的活泼。
一岁时,父亲给我在家中旁边的院子的那棵树上给我做了一个秋千,已经把我抱起坐在秋千上,缓慢的荡啊荡啊。
我不敢看地面,感觉我离地面的距离很高很高,我不敢去低头看,我强装镇定仰着头看着绿油油的树丫,绿油油的阳光打落下来,照射在了父亲的肩膀上,我尝试用手去抓住那束光,一拍拍到了父亲的肩头。
父亲看到我这样弹弹了我的脑瓜蹦,把我高高举起,我仰头看着散落下来的一束束的光,伸手去抓。
父亲说我是笨蛋,光不是这么抓的,光是打落在身上,感觉暖洋洋,要是感觉身上暖洋洋,那就是阳光已经偷偷来拥抱你了。
“这样的话,我们家庭薄就被阳光给抓到了!”
我不会说话,我并不懂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看着父亲的笑脸,我也跟随的笑了起来,一个劲的挥舞自己的双手。
6岁时国家突然发了政治,说所有的孩子都可以免费读书了,所有的孩子都可以去学堂上学,村里并不发达,是村支书敲开了我家房门。
那时候的我,最多只会说一些简单的词汇量,我迎了,村长进了门。
村长老爷爷俯下身摸了摸我的头,他跟我说,我也是有书读的孩子了,去了学校要跟他们一起好好读书。
我并不懂读书是什么意思,晚上的时候我就爬到了爸爸妈妈的炕头上,用好奇的目光询问着。
“爸爸妈妈什么是读书?”我磕磕绊绊的说完了这一句。
母亲怜爱的抚过我的头,她轻声细语的拿出了纸和笔,她对我说:“读书就是让我们家小庭,变得聪明,去了学校学会了东西,也可以教我们爸爸妈妈,这样你也可以当爸爸妈妈的小老师。”
父亲又指点说道:“读书就是做国家栋梁,但是呢我们家庭薄,是做我们家的小栋梁!”
我并不懂爸爸妈妈说是什么,只是单纯见着爸爸妈妈,看见我能去读书,笑得很开心很开心,我不由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上学那天,父亲专门骑着他的小自行车送我到了学校门口,父亲轻轻拍着我的肩。
父亲看出了我眼神的惆怅和不安,他也明白自家的小孩第1次离开父母。
父亲停好自行车,蹲下来,捧着我的脸对我说:“我们家小小男子汉也要顶天立地了!像爸爸一样!好不好啊!”
我放下心中的不安,朝父亲轻轻点了个头,就转身踏进了校园。
但是我的行为还是一步三回头,把远处的父亲看愣了,笑了一次又一次,我一直走到教室里,看不见父亲的身影,我才停住了回头。
村里读书的小孩,这些老师是专门政府安排下来支教的老师,专门是给农村的孩子教书的。
讲台上的老师穿的整齐有礼,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是受过高等教育素质的人,连出言谈吐,都是彬彬有礼。
教我们班的是一位女老师,很年轻,好像才刚大学毕业的样子,她用她还没有褪去少年感的嗓音教我们读书写字。
她指导的很用心很用心,她总是放慢速度来教导我们,感觉向她举手询问,哪里不懂都可以为你细心指导出来。
可是我又是班上特别个例的学生,老师讲的内容我总是听不进去,我不太懂,我也不太明白,讲述简单的词汇量生活,这些我都明白,可是串联在一起我就不明白了。
老师也看出了我的异常,她常常课后看着我,每次辅导我写作业,都拿着我的手一笔一画的教我学会这个字读会这个读音。
可是学了一整个学年,学进去的词汇量比正常同龄人少之一半,都是以肉眼可见,正常的孩子早就已经,可以正常流利的吞吐了。
可是我不会,我只会简单的词汇量汇总拼接把读成一块儿。
老师在下学期开学时便联系了我的家长,老师上门来家访的时候,我家院子里的鸟巢刚有小燕子飞回来,正好落在了我家屋檐上产卵。
老师在卧室跟我父母讲明我的情况和异常,我在院子里面玩荡秋千,我突然发现,秋千我轻轻坐上去,不用父亲的拥抱,我也能自己腾空双脚给摇晃起来了。
荡啊荡,这棵树被我枝丫的吱呀乱叫,我一听见树枝在沙沙的声音。
父母和老师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来到院子里,母亲和父亲脸上并未带着笑容,反而有些惆怅。
老师什么话都没说,却轻声走到我的身边,她万一要蹲下来对我说:
“庭薄,老师问你,你想不想读书呀?”
我点了点头,又接着说道:“读书,我也想,让爸爸妈妈开心。”
老师的眼神仿佛真愣住了,一般没有预料到我是这样般的回答,老师又轻声问:
“庭薄,如果学习很困难,那怎么办呢?”老师又觉得自己这番说话并不妥,又改了改口。
“老师的意思是,庭薄。就是动脑开发比其他小朋友要慢一点点,就是学习会慢一点点,不知道小庭薄能不能接受的来呀?”
我看到了站在老师身后的父母,他们看向我的那种眼神是带着悲伤的,不可言说的悲伤。
我再一次看向老师的眼睛,用着缓慢坚定的语气说:“老师,我想读书。”
老师把我拥入怀里,轻摸着我的脑袋,抚摸着我的后背嘴里念念有词。
“老师会永远指导你学会这些东西的,不用担心,不用害怕,你只要想学就好。”
过了多年之后,我才明白那天的屋子里面说了什么,我的脑袋先天性发育不完善,神经系统发育不完,比同龄人缓慢。
但那又怎样呢?我只记住了那天阳光和老师的拥抱十分的温暖,老师抓住了我,阳光也抓住了我。
又是一年开学年,我也跟正常的小朋友一样一起去上了学,没有变化的就是,我的学习进度依旧没有变化。
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在聪明一点,这样老师就不用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
‘如果我不是笨蛋就好了。’
春天的气息很快就过去了,慢慢取而代之的是夏天闷热的味道。
可能我的故乡生活在南方的城市,夏天不是北方那样干燥的空气,而是湿润的味道,让我的鼻腔格外的不适应,每天晚上鼻腔里面充满湿润。
感觉每天都在跟纸巾过日子,无时无刻都在擦鼻子,上课可以听到我打喷嚏的声音,让课堂秩序被我扰乱。
我尝试让我自己憋着,但是效果不佳反倒让这个鼻子更加难受,发出来的噪音更加大声,我的种种行为让老师也有察觉到。
放学后老师专门过来问了我,我又给老师添加了麻烦。
‘怎么了?庭薄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吗?还是怎么了?‘老师蹲下来模过我的肩膀,老师的手还是十分的炽热,又让我在这夏日中感到一丝丝的安心。
我回应老师的问候,表达自己没有事情,让老师担心了:“老师,我没有事,我很好。”
我第一次回避了老师说的话,我是一个说谎的孩子,我跑回了家。
我以为我笨拙的掩盖能藏得住我的秘密,但是没多久,还是被老师发现了。
老师只是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她可能也知道我是一个笨小孩,但老师出乎意料地蹲下了身,怀抱住了我。
老师的怀抱很温暖,带着粉笔灰和肥皂混合的气味。
谢庭薄把脸埋在老师肩头,听见她在耳边轻声说:“庭薄,慢慢来,老师陪你。”
那年他八岁,春天快过完的时候,终于能磕磕绊绊读完一整篇课文了,虽然比别人慢很多,虽然有时会把“太阳”念成“大阳”,但老师总是耐心地纠正,从不发火。
放学路上,他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开花了,一串串白花垂下来,香得能飘出二里地,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想起父亲说,这树比他爷爷岁数还大。
“庭薄,看啥呢?”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扛着锄头,裤腿上还沾着泥。
“花。”谢庭薄指着槐花说。
父亲抬头看了看笑了:“是该开了。走,回家让你妈给你蒸槐花饭。”
那天晚饭,母亲真的蒸了槐花饭,雪白的槐花拌着玉米面,蒸熟了撒点盐,淋几滴香油,谢庭薄吃了两大碗,嘴角粘着饭粒。
“慢点吃。”母亲笑着给他擦嘴,“又没人跟你抢。”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父亲点起旱烟,烟雾袅袅升起。
谢庭薄忽然说:“爸,我今天把《小马过河》读完了。”
父亲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亮起来:“真的?念给爸听听?”
谢庭薄放下碗,坐直身子,开始一字一句地念。他念得很慢,有时要停下来想一想,但到底把整篇都念完了。
念到最后一句时,他抬头看父亲,发现父亲的眼眶有点红。
“好,好!”父亲连说了两个好,声音有点哑,“咱家庭薄会念课文了!”
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我就说嘛,咱们孩子不笨。”
那个春夜,谢庭薄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他想起课文里的小马,想起老牛和松鼠说的话不一样,想起小马妈妈说“孩子,光听别人说不行,你得自己试试”。
他翻了个身,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发了芽。
小学毕业那年,谢庭薄十四岁。
毕业考试他考了倒数第三,但还是拿到了一张毕业证书,红色的封皮,金色的字,他用手摸了好几遍。
班主任在最后一次班会上说:“同学们,不管以后是继续读书还是参加劳动,都要记住,学习是一辈子的事。”
散会后,林远舟走过来,他已经长高了许多,清瘦挺拔,像棵小白杨。
“暑假做什么?”林远舟问。
谢庭薄想了想:“帮我爸下地。你呢?”
“看书。”林远舟说,“我舅从县城给我捎了几本高中课本,我先看看。”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路面发白,路边水田里,秧苗绿油油一片,长势正好。
“你以后……”林远舟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我可能不上初中了。”谢庭薄平静地说,“我爸说,公社有农技培训班,让我去学点实在的。”
林远舟点点头,没说话,走到岔路口时,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谢庭薄:“这个给你。”
笔记本是牛皮纸封面的,已经有点旧了。谢庭薄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林远舟整理的笔记数学公式、语文常识、自然知识,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不会的可以看这个。”林远舟说,“有不明白的,写信问我。”
谢庭薄抱着笔记本,觉得它沉甸甸的,“谢谢”两个字在喉咙里打转,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
那个暑假特别长,谢庭薄跟着父亲下地,锄草、施肥、捉虫。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但他不觉得苦,反而有种踏实的感觉土地不会骗人,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
傍晚收工回家,他会在煤油灯下翻看林远舟给的笔记本,有些地方看不懂,他就用铅笔做个记号。
父亲有时候会凑过来看看,虽然自己也不识字,但还是会说:“这个字写得真好。”
八月底,父亲带他去公社报名农技培训班,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了看谢庭薄的毕业成绩,皱了皱眉。
“成绩不太行啊。”他说,“咱们这个班虽然不考文化课,但也要学理论……”
“同志,我这孩子实在。”父亲赶紧说,“他不偷懒,肯下功夫,您给他个机会,他准能学好。”
那人又看了看谢庭薄,谢庭薄站得笔直,手心都是汗。
“行吧。”那人终于点了头,“下周一开学,自带铺盖和粮票。”
走出公社大院,父亲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谢庭薄的肩:“好好学,给爸争口气。”
“嗯。”谢庭薄用力点头。
培训班开学那天,母亲天没亮就起来了,给他烙了五张饼,煮了十个鸡蛋,用布包得严严实实。
“到了那儿,跟同学好好相处,不会的就问,别怕丢人。”母亲一边给他整理衣领一边嘱咐,“冷了添衣服,饿了就吃,别省着。”
父亲推着自行车送他到村口,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峦朦朦胧胧的。
“爸,就送到这儿吧。”谢庭薄说,“我自己能行。”
父亲停下脚步,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动作已经好多年没做过了。
“庭薄,爸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不如别人。”父亲的声音很低,“但爸告诉你,人这一辈子,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走得远,你慢慢走,稳稳地走,一样能走到好地方。”
谢庭薄的鼻子有点酸。他用力眨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我记住了,爸。”
他转过身,背着铺盖卷朝公社方向走去,走了很远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身影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
培训班的生活比想象中艰苦,二十几个学员挤在两间大通铺里,晚上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
谢庭薄常常睡不着,就睁着眼看窗外那片窄窄的夜空。
课程确实难老师讲土壤学,满黑板都是化学符号,讲植物生理,又是光合作用又是呼吸作用。
谢庭薄听得云里雾里,只能拼命记笔记,把黑板上的图原样画下来。
实操课稍微好点学嫁接,他手笨,第一次拿嫁接刀就割到了手指,血滴在砧木上,红得刺眼。
老师走过来看了看,没批评他,只是说:“握刀要稳,下手要准再来。”
他咬牙又试。一次,两次,三次……到第十次,终于把接穗和砧木的形成层对上了,绑塑料膜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成了。”老师看了一眼,点点头,“虽然慢,但做得对。”
就这一句话,让谢庭薄高兴了一整天。
周末,他去县高中找林远舟,高中在县城另一头,要走四十分钟。林远舟在校门口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但干干净净的。
“怎么样?”林远舟问。
“难。”谢庭薄老实说,“好多听不懂。”
“哪儿不懂?”
谢庭薄掏出笔记本,指了几处,林远舟接过去看了看,领他到校门外的石阶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纸笔,开始给他讲。
他讲得很细,把复杂的理论掰开揉碎,用谢庭薄能听懂的话说出来。
“其实没那么玄乎。”林远舟最后说,“你就想,庄稼跟人一样,也要吃‘饭’,也要‘喝水’,也会‘生病’,你学的这些,就是怎么把它伺候好。”
这话让谢庭薄豁然开朗,是啊,种地不就是伺候庄稼么?只不过以前凭经验,现在多了些科学道理。
深秋的时候,培训班组织去农场实习,谢庭薄分到了果园组,跟着一个姓吴的老师傅学剪枝。
吴师傅六十多了,话不多,但手底下极有准头,咔嚓一剪子下去,多余的枝条应声而落,树形顿时清爽起来。
“剪枝不是瞎剪。”吴师傅难得开口,“得看树势,看花芽,看空间,就跟人理发一样,哪儿长哪儿短,都有讲究。”
谢庭薄跟在后面看,默默记下每一剪的位置和角度,轮到他自己动手时,他握着剪枝剪,半天不敢下剪。
“怕啥?”吴师傅说,“剪坏了它还能长。你越怕,越剪不好。”
谢庭薄深吸一口气,咔嚓剪下了第一枝手有点抖,切口有点歪。
“再来。”吴师傅说。
一天下来,他的虎口磨出了水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但看着自己修剪过的几棵树,虽然不如吴师傅的漂亮,但至少没剪坏,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成就感。
晚上躺在农场的大通铺上,他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起了茧,手指关节粗大了些,不再像读书时那么细嫩。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一双粗糙的手,能稳稳地把他举过头顶。
培训班结业是在来年开春,结业考试有笔试和实操,谢庭薄笔试考了中等,实操却得了优。
吴师傅在评语栏里写:“踏实肯干,心细手稳,虽慢但准。”
拿到结业证书那天,谢庭薄一路跑回家,春风暖洋洋的,路边的柳树冒出了鹅黄的嫩芽,他跑得满头大汗,但心里畅快得像要飞起来。
父亲正在院子里修农具,看见他冲进来,愣了一下。
“爸,我结业了!”谢庭薄把证书递过去,“实操是优!”
父亲接过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虽然不识字,但那个红色的公章他认得,他的手有点抖,抬头看谢庭薄时,眼圈又红了。
“好,好……”他连说了好几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看证书,又看看谢庭薄,忽然转身抹了把眼睛。
“妈,你哭啥?”谢庭薄慌了。
“没哭,没哭。”母亲转回来,笑着拍了他一下,“妈是高兴,今晚包饺子,咱吃顿好的!”
那天晚饭,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吃了一顿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父亲难得倒了半杯地瓜烧,抿了一小口。
“庭薄,往后有啥打算?”父亲问。
“公社农技站正在招人,我想去试试。”谢庭薄说,“吴师傅说可以推荐我。”
父亲点点头:“农技站好,是正经工作,你去试试,成了最好,不成也不怕,回来跟爸种地,饿不着。”
谢庭薄心里一暖,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父亲都会支持他。
农技站的考试在三月中旬,那天早上,母亲给他煮了俩鸡蛋,说:“吃了考一百分。”
谢庭薄笑:“妈,不是学校考试。”
“都一样。”母亲认真地说,“吃了吉利。”
考试分两部分,上午笔试,下午实操,笔试的题目大多是培训班学过的,谢庭薄答得还算顺利。
实操考果树修剪,正是他跟着吴师傅练了一个冬天的活儿,他沉住气,选了一棵中等树势的苹果树,观察了一会儿,才开始下剪。
剪到一半时,主考官农技站的李站长走过来看,谢庭薄有点紧张,手下一顿。
“继续。”李站长说,“按你的想法剪。”
谢庭薄稳了稳心神,继续手里的活儿,四十分钟后,一棵层次分明、通风透光的树形出现在眼前,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修了几处细节。
“可以了。”李站长点点头,没多说,往本子上记了几笔。
三天后,通知下来了,谢庭薄被录用了,是临时工,但有机会转正。
得到消息时,他正在帮父亲给麦田浇水,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在田埂上喊:“谢庭薄!公社的通知!”
他跑过去接过信封,手抖得几乎撕不开,父亲也放下水桶走过来,裤腿湿了半截。
“录……录用了!”谢庭薄看清了上面的字,声音都变了调。
父亲一把抱住他,用力拍他的背,拍得他差点喘不过气,那是父亲第一次这样抱他,结实又温暖。
“好小子!”父亲松开他,眼睛亮得惊人,“晚上,晚上咱爷俩喝一杯!”
谢庭薄正式到农技站上班,是四月的事,农技站在公社大院里,两间平房,一间办公室,一间仓库,李站长是个严肃的中年人,话不多,但做事极认真。
站里算上谢庭薄一共四个人。除了李站长,还有两个技术员,老张和小王。
老张五十多了,是土专家,经验丰富,小王二十出头,农校毕业,理论知识扎实。
谢庭薄自知底子薄,来了就抢着干活,打扫卫生、整理资料、搬农药化肥,什么杂事都干,空下来就跟在老张后面,看他怎么配农药、怎么修农机。
老张起初不太理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太闷,不像能干活的样子,但有一次给拖拉机换零件,谢庭薄在旁边递工具,不催不问,老张要什么他总能及时递上,而且摆放得整整齐齐。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之后干活常叫上他。
五月,麦子抽穗的时候,农技站接到任务,要去各大队检查病虫害,李站长把四个人分成两组,老张带谢庭薄去东片三个大队。
那是谢庭薄第一次独立出去工作。他背着工具箱,里面装着放大镜、标本夹、记录本,还有几样常用农药的样品。
老张骑着站里那辆旧自行车,他跟在后面跑。
第一个去的是红旗大队,大队长是个黑脸汉子,听说农技站来了人,赶紧迎出来。
“老张,你可来了!快看看我们东洼那片麦子,叶子黄得不正常!”
老张跟着去了地里,蹲下仔细看了看叶片,又扒开土壤看了看根系。
“是根腐病初期。”他站起来说,“最近浇水是不是太勤了?”
大队长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前阵子天旱,怕麦子渴着,多浇了两遍!”
老张从工具箱里拿出纸笔,开始写防治方案。
谢庭薄在旁边听着,默默记下老张说的每句话用什么药,兑多少水,什么时候打,注意事项是什么。
写完方案,老张让谢庭薄给大队长讲一遍:“小谢,你来说说。”
谢庭薄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他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但看着上面清晰的条理,想着老张刚才说的话,他慢慢稳下心神。
“王队长,是这样……”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但还算清楚,“首先,得控制浇水,现在土壤湿度太大……其次,用这个药,每亩兑水五十公斤,晴天下午喷施……另外,已经发病严重的植株,最好拔掉深埋……”
他说得很慢,有时要停下来想一下,但一条一条都说清楚了。大队长听完,点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办。”
离开红旗大队时,老张难得地夸了一句:“说得不错。”
就这四个字,让谢庭薄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那天他们跑了三个大队,回到农技站时天都快黑了。
谢庭薄的脚磨出了泡,嗓子也哑了,但精神头十足,李站长听完汇报,看了看他做的记录,点点头:“行,明天继续。”
就这样,谢庭薄在农技站扎下了根。他话不多,但肯学肯干,慢慢地,大家也都接受了他。
老张开始教他更多东西,怎么通过叶片颜色判断缺什么肥,怎么听发动机声音判断拖拉机哪里出了问题。
小王也常跟他分享农校的教材,虽然那些理论对谢庭薄来说还是太难,但他一点一点啃,总能懂一些。
夏天最热的时候,农技站接到一个紧急任务跃进大队的稻田爆发了稻飞虱,来势汹汹。
李站长带着全站人赶过去,到了地里一看,心都沉了,成片的稻叶枯黄,拨开稻丛,密密麻麻的小虫飞起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必须马上打药。”李站长当机立断,“老张,你带两个人去配药,小王,你去组织社员。小谢,你跟着我,统计受灾面积。”
那是谢庭薄经历过最紧张的三天,他们住在大队部,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深夜。
配药、打药、检查效果,再调整方案,热浪滚滚,稻田里闷得像蒸笼,汗水湿透了衣服,又被晒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第二天下午,谢庭薄中暑了。他正在田埂上记录数据,忽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旁边的社员赶紧扶住他,把他架到树荫下。
“小谢,歇会儿吧。”李站长递过来一壶凉开水。
谢庭薄摇摇头,想站起来:“我没事……”
“坐下。”李站长的声音不容置疑,“身体垮了,什么都干不成。”
他只好坐着,看大家继续忙碌。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远处,社员们背着喷雾器在稻田里穿梭,白色药雾在阳光下形成朦胧的光晕。
那一刻,谢庭薄忽然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三天后,虫害基本控制住了,离开跃进大队时,大队长握着李站长的手,眼眶泛红:“多亏你们了,不然这一季稻子就完了!”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累得说不出话。但谢庭薄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充实感。
他想,这就是父亲说的“走到好地方”吧。
秋天,农技站的工作相对清闲一些。谢庭薄有了更多时间看书学习。
林远舟高中毕业了,考上了省城的农业大学,来信说:“庭薄,我学农学了。以后咱们可以一起研究怎么种好庄稼。”
谢庭薄回信时,写了很多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问题,也问了林远舟大学里都学些什么。
两个人的通信成了习惯,一个月总有两三封,林远舟的信写得长,讲校园生活,讲新学的知识,有时还会夹几页笔记的复印件。
谢庭薄的信短,多是说说工作上的事,哪块地的庄稼长得怎么样,又遇到了什么新问题。
年底,农技站评先进工作者。谢庭薄没想到,自己竟然得了一票。
虽然最后当选的是老张,但那一票让他感动了很久,投票的是小王,私下里对他说:“小谢,你虽然来得晚,但进步快,我看好你。”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谢庭薄领到了第一笔正式工资二十八块五毛,他用牛皮纸仔细包好,一路揣在怀里跑回家。
“爸,妈,我发工资了!”他一进门就喊。
父母正在厨房忙活,准备过年的吃食。母亲在炸丸子,父亲在剁饺子馅,听到他的话,两人都停了下来。
谢庭薄掏出那个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最大面额是五块,更多的是两块、一块,还有毛票。
“这么多!”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敢接。
“你挣的,自己收好。”父亲说,“买点需要的。”
谢庭薄抽出十块钱塞给母亲:“妈,你拿着,买年货。”又抽出五块给父亲:“爸,打点酒。”
剩下的十三块五,他仔细收好,计划着要给林远舟寄几块,买几本技术书,再留点应急。
那个年,是谢庭薄记忆里最丰盛的一个。母亲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父亲喝了两盅酒,话比平时多了些,说谢庭薄小时候的事,说他怎么在院子里学走路,怎么第一次叫爸爸妈妈。
“那时候啊,你妈高兴得直掉眼泪。”父亲眯着眼说,“我也高兴,但我是男人,不能哭,就抱着你在院子里转圈,转得我头晕。”
谢庭薄听着,心里暖融融的,他看着父母渐渐斑白的头发,忽然意识到,他们都老了。而他,已经长大了,能挣工资,能撑起这个家了。
过完年,谢庭薄又长了一岁,他十九了,在农技站干满了半年,转正的事提上了日程。李站长找他谈话,说:“小谢,你这半年表现不错,但转正要考试,理论实操都要过。你得加把劲。”
谢庭薄心里清楚,理论是自己的弱项,他开始更拼命地学习,把农技站所有能找到的书都翻遍了,不懂的就记下来,等林远舟放假回来问他。
林远舟大学第一个寒假回来,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些,更有书卷气,但看见谢庭薄时,眼睛还是一样亮。
“大学怎么样?”谢庭薄问。
“好,也不好。”林远舟说,“好是能学到很多东西,不好是……离得太远。”
两人坐在谢家庭院的枣树下说话,冬天枣树光秃秃的,但枝干遒劲,指向天空。
“我可能转不了正。”谢庭薄忽然说。
“为什么?”
“理论考试太难。”谢庭薄低下头,“我看了那些书,好多看不懂。”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说:“把你不会的都列出来,我这个假期给你讲。”
于是那个寒假,林远舟几乎天天来谢家,两人挤在谢庭薄的小屋里,一学就是半天。
林远舟讲得深入浅出,把大学里学的系统知识和谢庭薄的实际工作结合起来,让他更容易理解。
“你看,你之前处理稻飞虱,用的那种药,原理就是破坏昆虫的神经系统。”林远舟在纸上画着结构式,“但要注意,这种药对蜜蜂也有害,所以开花期不能用。”
谢庭薄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老张只说开花时别打药,没说为什么。”
“理论就是告诉你为什么。”林远舟说,“知道了为什么,你就能举一反三,遇到新问题也知道怎么处理。”
腊月二十八,林远舟要回县城家里过年了,临走前,他把厚厚一沓笔记留给谢庭薄:“这些是我整理的,重点都标出来了,你慢慢看,有问题写信。”
谢庭薄送他到村口。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远舟,谢谢你。”谢庭薄说。
林远舟笑了:“谢什么。等你转正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一定。”
林远舟走了,谢庭薄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
雪花开始飘下来,一片一片,安静地落在他的肩头。
转正考试在三月,笔试那天,谢庭薄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试卷发下来,他先快速扫了一遍,发现不少题目都是林远舟给他讲过的,心才稍微定了些。
他答得很慢,每一道题都反复读几遍,确认自己理解对了才下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里陆续有人交卷了,他还剩最后两道大题。
监考的李站长走过来看了看,没催他,又走开了。
终于,在交卷铃响前五分钟,谢庭薄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检查了一遍,把试卷交了上去。
实操考试在一周后,考农机故障排除,谢庭薄抽到的题目是“拖拉机启动困难”。
他围着那台老式拖拉机转了两圈,检查油路、电路,最后发现问题在火花塞,他熟练地拆下火花塞清理积碳,调整间隙,重新装好。
“试车。”主考官说。
谢庭薄坐上驾驶座,踩下离合器,转动钥匙。拖拉机突突响了两声,第一次没启动。他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这次,发动机轰隆隆响了起来,运转平稳。
“通过。”主考官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全部考试结束的当天下午,谢庭薄正在农技站仓库整理农药,李站长走了进来。
“小谢,来办公室一下。”
谢庭薄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去了,办公室里,老张和小王都在,表情严肃。
“坐。”李站长指了指椅子。
谢庭薄坐下,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你的考试成绩出来了。”李站长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笔试七十二,实操八十五,综合分七十八点五。”
谢庭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个分数够不够。
“按照标准,七十分以上可以转正。”李站长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恭喜你,谢庭薄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农技站的正式技术员了。”
谢庭薄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傻小子,还不谢谢站长!”老张笑着拍了他一下。
谢庭薄这才回过神,站起来,朝李站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站长!谢谢张师傅!谢谢王哥!”
“是你自己争气。”李站长摆摆手,“回去准备一下,下周开始,你的工作会有调整,要独立负责两个大队的技术指导。”
走出办公室时,谢庭薄的脚步都是飘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他背着铺盖去培训班报到,那时候的他,心里满是忐忑和不安。
而现在,他有了正式的工作,有了方向,有了能为之奋斗一辈子的事业。
他一路跑回家,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春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刚翻过的泥土气息,清新又充满希望。路边的野花开了一地,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的。
跑到村口时,他看见了父亲,父亲正在井台边打水,佝偻着背,动作有些迟缓。
“爸!”谢庭薄喊了一声。
父亲直起身,看见是他,笑了:“跑啥?看这一头汗。”
谢庭薄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爸,我转正了!正式技术员!”
父亲手里的水桶“咚”地一声落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儿子。
这一次,谢庭薄感觉到父亲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回抱住父亲,第一次发现,父亲的背已经不如记忆中那么宽厚了。
“好,好……”父亲的声音哽咽了,“你妈知道,不知道得多高兴……”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好菜,父亲把自己珍藏的一瓶白酒拿了出来,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庭薄,爸敬你一杯。”父亲端起酒杯,手还有些抖,“你这孩子,不容易,但咱们走过来了,走得稳稳当当的。”
谢庭薄鼻子一酸,仰头把酒喝了,酒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喝。”母亲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嗯。”谢庭薄用力点头,“我知道。”
窗外,春夜的天空清澈深邃,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安静。
谢庭薄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了很多人,小学时那个耐心教他的女老师,培训班里严厉的吴师傅,农技站的老张和小王,还有林远舟,如果没有他们,他走不到今天。
他也想起了父亲的话:人这一辈子,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走得远。
是啊,他走得很慢,但他一直在往前走,从那个说话都费劲的孩子,到能独立指导农业技术的技术员,这条路他走了十九年。
而前方,路还很长。但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只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总能走到好地方。
春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带着新生的气息,谢庭薄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加油,走下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春天,才刚刚开始。
转正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走得稳当而充实。
谢庭薄独立负责红旗和跃进两个大队的技术指导,每周至少要去三趟,他有了自己的自行车,是父亲用旧零件攒的,虽然骑起来嘎吱响,但很结实。
春天施肥,夏天防虫,秋天选种,冬天培训。
日子在节气轮转中过去,谢庭薄渐渐在乡亲们口中从“那个说话慢的小谢”变成了“谢技术员”。
他依旧话不多,但下地看庄稼时眼神准,给出的建议实在,大家慢慢都信服他。
林远舟大二那年暑假回来,带了一摞农业期刊,两人坐在谢家的枣树下,一页页翻看,期刊上的文章对谢庭薄来说还是太难,但林远舟会挑重点讲给他听。
“你看这篇,讲的是生态防治。”林远舟指着一篇文章说,“不是光靠打药,而是通过间作、轮作,让田里形成一个平衡的系统,害虫的天敌多了,害虫自然就少了。”
谢庭薄认真听着,眼睛亮起来:“这个好!跃进大队那边,年年稻飞虱都严重,要是能在田埂上种点别的……”
“种芝麻或者大豆。”林远舟说,“可以试试。”
那个夏天,谢庭薄在跃进大队选了十亩试验田,按林远舟说的,在田埂上种了芝麻。
一开始老农们都不理解:“田埂种芝麻,不多收几斤粮,有啥用?”
谢庭薄不争辩,只是每周去记录一次,到了八月,稻飞虱果然又来了,但试验田里的虫量明显比周围田少,老农们服气了,纷纷来问:“谢技术员,明年我们也这么种,行不?”
“行。”谢庭薄只说了一个字,但心里像喝了凉水一样痛快。
他把试验结果写成报告交给李站长,李站长看了,点点头:“不错,有想法。明年可以在全公社推广。”
那天下班回家,谢庭薄特意绕到供销社,给父亲买了一包好烟丝,给母亲扯了一块蓝底白花的布。
他已经能用自己的工资,给父母买点像样的东西了
谢庭薄二十二岁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进三月,柳絮就飘得满天都是。
母亲说:“今年春脖子短,得早点准备春耕。”
父亲那阵子总说胸闷,咳嗽。谢庭薄让他去卫生所看看,父亲摆摆手:“老毛病,开春都这样,过阵子就好了。”
谢庭薄忙着各大队的春耕指导,早出晚归,没太在意,直到一个周五傍晚,他回家比平时早,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枣树发呆。
“妈,我爸呢?”
母亲转过头,眼睛红红的:“在屋里躺着呢,说没力气。”
谢庭薄心里一紧,快步进屋,父亲侧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听见动静,想坐起来,却咳得直不起腰。
“爸!”谢庭薄上前扶住他,“明天我送你去县医院。”
“不去,花那钱干啥……”父亲喘着气说,“就是累着了,歇两天就好。”
这次谢庭薄没听他的。第二天一早,他借了邻居的板车,铺上被褥,硬是把父亲拉去了县医院。
医生检查完,把谢庭薄叫到外面,表情凝重。
“肺上的问题,拖得时间不短了。得住院。”
“严重吗?”
医生叹了口气:“先住下吧,全面检查看看。”
父亲住院的那半个月,谢庭薄请了假,农技站和医院两头跑,母亲在家做饭送饭,他就在医院陪床,父亲精神好的时候,会跟他说话。
“庭薄啊,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一天傍晚,父亲忽然说。
谢庭薄正在削苹果,手一顿:“爸,你说啥呢。”
“你小时候,我和你妈总愁,愁你将来怎么办。”父亲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现在看你这样,爸心里踏实了。你比爸强,有文化,有手艺。”
“爸……”谢庭薄喉咙发紧。
“就是有一件事,爸放心不下。”父亲转过头看他,“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爸想抱孙子。”
谢庭薄低下头,苹果皮断了。他想起林远舟,想起大学里那些来信,想起每次见面时心里的悸动有些话,他没法跟父亲说。
“不急。”他轻声说,“等您病好了再说。”
父亲的病没有好。检查结果出来,是肺癌晚期,医生把谢庭薄叫到办公室,直说了:“情况不乐观,最多……半年。”
谢庭薄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新绿的树叶,觉得春天冷得刺骨。
他没告诉父亲实情,只说需要慢慢调理,父亲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再问,只是配合治疗。
病情恶化得比医生预料的还快,四月底,父亲已经下不了床了。
谢庭薄把工作全托给了老张和小王,专心在家照顾。母亲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
林远舟五一放假回来,直接来了谢家。看见炕上瘦得脱形的谢父,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叔。”他叫了一声,声音哽咽。
父亲睁开眼,看清是他,笑了笑:“远舟回来了……好孩子,庭薄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林远舟蹲在炕边,握住老人的手:“叔,您好好养着,会好的。”
父亲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又看看谢庭薄,眼神复杂。
那天晚上,谢庭薄送林远舟到村口,月光很亮,照得小路白花花的。
“庭薄,你要撑住。”林远舟说。
“我知道。”谢庭薄低着头,“就是……有时候看着我爸那样,心里堵得慌。”
林远舟忽然伸手,用力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短暂,但很用力。
“有事就写信,打电话也行。我永远在。”
父亲是在五月中旬走的,那天阳光很好,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阵飘进来。
父亲的精神突然好了些,让谢庭薄扶他坐起来,靠在被垛上。
“庭薄,去把窗户开大点,爸想闻闻槐花香。”
谢庭薄开了窗,春风带着花香涌进来,吹动了父亲花白的头发。
“真香啊……”父亲眯着眼,深深吸了口气,“你妈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槐花,我给她摘,她蒸槐花饭……蒸得不好,太咸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爸?”谢庭薄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母亲从外屋进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父亲的后事办得很简单,按照他的遗愿,就埋在自家地头,挨着爷爷奶奶的坟。
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李站长、老张、小王都来了,还有红旗大队、跃进大队的队长和乡亲们。
林远舟请假赶回来,陪着谢庭薄守了三天灵,那三天,谢庭薄没怎么哭,只是安静地跪着,给来吊唁的人磕头还礼。
他好像一夜之间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不能再倒下了。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春天,谢庭薄过得浑浑噩噩,他照常上班,照常下地,但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有时候骑车经过某个地方,会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时候在田里看见老农,会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
母亲的状态更差,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鸡窝发呆。
谢庭薄想跟她说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父子之间那种沉默的默契,到了母子这里,变成了无言的疏离。
林远舟的信来得更勤了,每周一封,他不说安慰的话,只是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又读了什么书,讲他参与的实验项目。
谢庭薄每封信都认真回,也讲自己工作上的事,讲哪块试验田的收成好,讲又学会了修哪种农机。
文字成了他们之间最牢固的桥梁,有些话,面对面说不出口,写在纸上反而自然。
秋天,林远舟大四了,信里提到毕业分配的事。“我想回县里,农科所或者农业局都行。你呢?有什么打算?”
谢庭薄回信:“农技站挺好,我熟悉,你要是回来,咱们离得近。”
他没说的是,他害怕改变。父亲走了,母亲老了,他需要一些不变的东西来支撑生活。
谢庭薄二十五岁那年,母亲的身体开始出问题,先是腿脚肿,后来是胸闷气短,卫生所的医生说是心脏不好,开了药,但效果不明显。
那年初冬特别冷,刚进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谢庭薄给母亲的炕烧得热热的,又托人从县里买了电热毯。但母亲还是整天缩在被窝里,说冷。
“妈,要不咱去县医院看看?”谢庭薄小心翼翼地问。
母亲摇摇头:“老毛病,看啥。你爸看病花的钱还没还清呢。”
父亲看病确实欠了些债,谢庭薄的工资除了家用,都一点点在还。但他还是说:“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有。”
最终说服母亲去县医院,是靠林远舟。他放寒假回来,听说情况后,直接来了谢家。
“婶,我实习的医院有心内科专家,我陪您去看看,就当是让我学习学习,行不?”林远舟说得诚恳。
母亲看着他,又看看谢庭薄,终于点了头。
检查结果不好不坏:冠心病,需要长期服药调理,不能劳累,不能受凉。医生开了药,嘱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谢庭薄一一记下,回家贴在墙上。
从医院出来,林远舟请他们吃了顿饺子,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白气氤氲了玻璃窗,母亲吃了几个就不动了,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远舟啊,婶谢谢你。”母亲忽然说,“庭薄有你这么个朋友,是他的福气。”
“婶,您别这么说。”林远舟给她夹了个饺子,“我和庭薄……是互相照应。”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埋头吃饺子的谢庭薄,眼神复杂,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谢庭薄的生活重心变成了照顾母亲,他学会了量血压,记住了各种药的名字和用量,每天盯着母亲按时吃药,农技站的工作他尽量安排在上午,下午早早回家。
李站长体谅他,减少了外出的任务,让他在站里多做一些资料整理和技术培训的工作,谢庭薄感激这份体谅,工作更加认真。
春天又一次来临时,母亲的精神好了些,能下床在院子里走走了,她最喜欢坐在枣树下,看谢庭薄收拾菜园。
“庭薄,妈拖累你了。”一天,她忽然说。
谢庭薄正在给西红柿搭架,手停了一下:“妈,你说啥呢。小时候您照顾我,现在我照顾您,不是应该的?”
母亲沉默了。过了好久,她才轻声说:“你爸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这孩子实心眼,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妈现在懂了……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谢庭薄背对着母亲,眼睛突然就湿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继续手里的活儿。
那天晚上,他给林远舟写信,写了很久,写母亲的病,写自己的工作,写春天的庄稼长势好。
最后,他写道:“远舟,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棵庄稼,长得慢,但扎得深,只要根还在,就倒不了。”
林远舟回信很快:“庭薄,你就是这样的,慢慢来,稳稳地长。我毕业就回去,咱们一起。”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行小字:“有些话,等见面说。”
谢庭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月光洒在信纸上,把那行字照得发亮。
林远舟毕业真的回来了,分配在县农科所,他报到后的第一个周末,就骑车来了谢家。
那天谢庭薄正在修院墙,去年冬天雪大,把一段土墙压塌了,他光着膀子,和泥、搬砖,干得满头大汗。
“怎么不请人修?”林远舟停好自行车。
“自己能干,省钱。”谢庭薄抹了把汗,“你报到了?”
“嗯。”林远舟脱了外套,卷起袖子,“来,我帮你。”
两个年轻人忙活了一下午,把院墙修好了。母亲做了手擀面,炒了鸡蛋酱,三人坐在枣树下吃饭。
晚风清凉,吹散了白天的暑气。
“农科所怎么样?”谢庭薄问。
“挺好,有实验室,有试验田。”林远舟说,“就是……离你远了点。”
谢庭薄心里一动,没接话。
吃完饭,林远舟说要去看看谢父的坟,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暮色四合,田野里飘着淡淡的青草气息。
父亲的坟头上长满了青草,谢庭薄每个月都来清理,林远舟拔了几棵野草,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叔,我回来了。”他轻声说,“我会照顾好庭薄的,您放心。”
谢庭薄站在他身后,听见这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赶紧转过身,假装看远处的麦田。
回去的路上,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银河淡淡地横在天上,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林远舟忽然停下脚步。
“庭薄。”
“嗯?”
黑暗中,林远舟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我有话跟你说。”
谢庭薄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他大概知道要说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我在大学……想明白了很多事。”林远舟慢慢说,“其中一件就是,我……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风停了,虫鸣也好像忽然静了,谢庭薄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一样。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可能……可能接受不了。”林远舟的声音更低了,“但我憋了太久,再不说话憋疯了,你不用现在就回答,你可以想,多久都行,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谢庭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很多画面初中的操场,高中的石阶,大学的来信,还有父亲临终前复杂的眼神。
“我……”他终于发出声音,却只说了一个字。
林远舟转身面对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庭薄,我知道这条路难走,但我愿意走,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
谢庭薄看着他,想起这些年他陪自己走过的每一步,那些难熬的时刻,那些孤独的夜晚,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有这个人在身边,或近或远,但从未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轻轻点了点头。
林远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落进了整条银河。他伸出手,试探地碰了碰谢庭薄的手。
谢庭薄没有躲,反而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年轻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都是汗,却谁也不想松开。
“慢慢来。”谢庭薄说,声音还有些抖,“我们……慢慢来。”
“好。”林远舟笑了,“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们牵着手走回家,在院门口松开。母亲已经睡了,屋里黑着灯。
林远舟骑车回县城,谢庭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晚,谢庭薄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母亲的叹息,想起这些年的种种。
最后,他想起林远舟的眼睛,想起那句“我愿意走,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父亲种的那棵枣树,长得慢,但每年都结出甜美的果实,而林远舟,就像一直照耀着这棵树的阳光。
之后的几年,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谢庭薄在农技站成了骨干,带起了两个年轻徒弟。
林远舟在农科所搞出了几个新品种,推广得不错。两人都忙,但每周至少见一次面有时是林远舟来村里,有时是谢庭薄去县城。
他们的关系没有公开,但在亲近的人眼里,早已不是秘密。李站长有次拍了拍谢庭薄的肩,说了句“自己觉得好就行”,老张则更直接:“小谢,远舟那孩子不错,你俩好好过。”
母亲的态度从最初的忧虑,到后来的默许,再到最后的接受。
有次她拉着谢庭薄的手说:“妈老了,就想看着你有人疼,远舟……对你真心,妈看得出来。”
谢庭薄三十岁那年春天,母亲的身体突然急转直下。
医生说是心力衰竭,住院半个月,出院时医生私下对谢庭薄说:“做好心理准备,老人的心脏已经很脆弱了。”
谢庭薄把母亲接回家,请了长假专心照顾。林远舟也经常过来,帮忙做饭、熬药、陪母亲说话。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母亲突然说想晒太阳,谢庭薄和林远舟把她扶到院子里,坐在枣树下的躺椅上。
枣树又开花了,细细密密的小黄花,香气清淡。
“真好啊……”母亲眯着眼,看着满树的花,“庭薄,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总在这树下玩。”
“记得。”谢庭薄蹲在她身边,“爸给我做了秋千,就挂在这树上。”
“你爸啊……”母亲笑了,“手笨,做的秋千不平,你坐上去总是歪的,可他乐意做,你乐意坐。”
她伸出手,摸了摸谢庭薄的头,又摸了摸林远舟的手:“你们两个,要好好的,互相照顾,互相疼惜。人生啊,长着呢,也短着呢……能有个知心人陪着,是福气。”
那天傍晚,母亲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表情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谢庭薄跪在床前,握着母亲已经冰凉的手,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跪着,像是要把母亲的温度永远记住。
林远舟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放在他肩上,那是一个无声的支撑。
母亲和父亲合葬在一起,下葬那天,谢庭薄在坟前站了很久很久,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妈,我长大了。”他轻声说,“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
回去的路上,林远舟一直牵着他的手,暮春的风吹过麦田,带着青麦的香气,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父母都走了,谢庭薄搬到了县城,和林远舟住在一起。
他们租了个小院子,种了棵枣树,养了只猫。日子简单而温暖。
谢庭薄三十三岁那年,农技站改制,他成了正式在编的农技师,领到新工作证那天,他去了父母坟前,把证书复印件烧了。
“爸,妈,我转正了,正式的。”他说,“你们说的对,慢慢走,也能走到好地方。”
风轻轻吹过,坟头的青草微微摇晃,像是在回应。
三十五岁生日那天,林远舟做了长寿面,两人坐在院子里,枣树已经结果了,青涩的小枣挂满枝头。
“庭薄,许个愿吧。”林远舟说。
谢庭薄看着烛光,想了想,说:“我希望,往后的每一个春天,都能和你一起看花开。”
林远舟笑了,眼角的皱纹温柔地漾开:“这愿望简单,一定能实现。”
然而命运有时候并不理会人们的愿望。
那年秋天,谢庭薄总觉得疲乏,起初以为是工作累,后来开始消瘦、腹痛,去医院检查,结果是肝癌晚期。
医生看着CT片,眉头紧锁:“怎么不早点来?”
谢庭薄很平静:“不疼,就没在意。”
林远舟知道结果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抓着医生的手,声音发抖:“还有办法吗?手术呢?化疗呢?”
医生摇摇头:“太晚了,已经扩散。现在只能保守治疗,减轻痛苦。”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秋风已经很凉了,刮得落叶满地打转,走到院门口时,林远舟忽然抱住谢庭薄,抱得很紧很紧。
“为什么……”他的声音闷在谢庭薄肩头,“我们好不容易……”
谢庭薄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远舟,我这一生,已经很好了。有父母疼,有你爱,有喜欢的工作,有安身的地方。很多人,活一辈子也得不到这些。”
“可是……”林远舟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我们说好要一起慢慢变老的……”
“我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变老。”谢庭薄笑了,擦去他的眼泪,“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这样,我在天上才安心。”
最后的几个月,谢庭薄坚持不住院,他说想在家,想看看枣树,想喂喂猫,林远舟请了长假,全天陪着他。
他们像往常一样生活。早上一起做饭,上午谢庭薄精神好时,会看会儿农业杂志;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猫追蝴蝶,晚上林远舟给他读小说,有时是《水浒》,有时是《红楼梦》。
疼痛越来越频繁,药量越来越大,但谢庭薄很少喊疼,只是脸色越来越苍白,人越来越瘦。
来年开春时,他已经下不了床了,枣树又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透过窗户就能看见。
“远舟,我想去院子里坐坐。”一天早晨,谢庭薄忽然说。
林远舟扶着他,一步步挪到院子里,坐在枣树下的躺椅上那是母亲曾经坐过的位置。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谢庭薄眯着眼,看着枝头的新芽。
“真好啊……”他轻声说,“又一个春天。”
林远舟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但依然温暖。
“庭薄,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谢庭薄想了想,摇摇头:“都做过了。该学的学了,该爱的爱了,该尽的责任都尽了。”他转过头,看着林远舟,“就是……放心不下你。”
“我会好好的。”林远舟哽咽着说,“我答应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等你……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海,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
“好啊。”谢庭薄笑了,“等好了,去看海。”
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阳光洒在他脸上,柔和而明亮,春风轻轻吹过,枣树的嫩芽在风中微微颤抖。
林远舟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温度一点点凉下去,他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看着爱人安详的睡颜。
阳光依旧温暖,春风依旧温柔,枣树在院子里静静站着,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而有些人,就像这春天,来了又走,却把最美的时光,永远留在了爱他们的人心里。
谢庭薄的一生,有三十五个春天,每一个春天,都有花开,都有新生。
而他,就像父亲种下的那棵树,慢慢长,稳稳长,最终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虽然生命短暂,但他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样子慢慢地走,稳稳地走,走到了属于自己的好地方。
而爱,是他这一路走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