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意难平》柒月茧

2、泡沫的沫 九月初的阳

　　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温，夏沫站在中学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手里攥着分班通知单。

　　外婆早上送她到公交站，叮嘱她放学早点回来，中午在学校好好吃饭。她都点头，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路看着窗外发呆。公交车停了一站又一站，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她的脸贴着玻璃，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

　　校门口有人在发传单，是学校附近补习班的广告。夏沫接了一张，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她顺着人群往里走，水泥路两边种着法桐，叶子还绿着，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有男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按着车铃，叮铃铃的声音在人群里穿过去。

　　她找到自己的班级，初一三班，教室在一楼最东边。窗户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站在走廊上聊天，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她从后门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和暑假补习班那台一样。她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铅笔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门口进来一个女生，扎着马尾，皮肤很白，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朝她走过来。

　　“这里有人吗？”女生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

　　夏沫摇摇头。

　　女生坐下来，把书包放好，转头冲她笑了笑：“我叫沈嘉宜，你叫什么？”

　　“夏沫。”

　　“夏沫？”沈嘉宜歪了歪头，“泡沫的沫吗？”

　　“嗯。”

　　“这名字有意思。”沈嘉宜笑着说，“我叫嘉宜，美好的意思，我妈说希望我一切都好。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夏沫想了想：“没问过。”

　　沈嘉宜愣了一下，又笑了：“那你回头问问。对了，你哪个小学毕业的？”

　　夏沫说了小学的名字。沈嘉宜眼睛一亮：“我表弟也在那个小学，你认识周子涵吗？”

　　“不认识。”

　　“没事，以后就认识了。”沈嘉宜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吃糖吗？”

　　是水果糖，草莓味的。夏沫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沈嘉宜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这个学校还挺大的，我刚才差点迷路。你早上怎么来的？”

　　“坐公交。”

　　“我也是。”沈嘉宜说，“我家坐三站就到，你呢？”

　　“七站。”

　　“那挺远的。”沈嘉宜说，“以后咱们可以一起坐车，我早上七点半到车站，你呢？”

　　夏沫还没回答，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喧哗。

　　“让一让我让一让我！”一个男生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紧接着一个人从后门冲进来，差点撞到门框上。

　　夏沫抬起头。

　　是陈则木。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书包，满头是汗。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教室，然后目光落在她身上。

　　“夏沫！”

　　他喊得很大声，全班都回头看。

　　夏沫脸有点热，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陈则木已经走过来了，在她前面的空位坐下，转过来趴在椅背上看着她：“你也在这个班？太巧了吧！”

　　夏沫点点头。

　　“我就说咱们能见面！”他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你看看，这不就见面了？”

　　沈嘉宜在旁边看着他们，问夏沫：“你们认识？”

　　“补习班认识的。”陈则木抢着回答，“暑假我们一起上过补习班，她坐我前面。”

　　沈嘉宜哦了一声，看看他又看看夏沫。

　　陈则木从书包里翻出一颗糖，往夏沫桌上一放：“请你吃糖。”

　　是薄荷糖，绿色包装。

　　夏沫看着那颗糖，又看看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糖收进了铅笔盒。

　　陈则木已经转回去跟他同桌聊天了。他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很安静，陈则木说什么他都点头，偶尔应一两句。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戴着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先点名，点到一个就让站起来认识一下。点到陈则木的时候，他站起来，嗓门洪亮地喊了声“到”，全班又回头看。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点完名，周老师讲了讲校规校纪，发了新书，又安排了值日表。夏沫被安排在周三，和沈嘉宜一组。陈则木是周五，和他同桌一起。

　　下课后，陈则木又转过来：“夏沫，你们周三值日？那我周五留下来等你吧。”

　　夏沫愣了一下：“等我干嘛？”

　　“一起回家啊。”他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坐公交吗？我也坐公交，正好一起。”

　　沈嘉宜在旁边说：“我也坐公交，咱们可以一起。”

　　陈则木看她一眼，点点头：“行啊，那以后放学一起走。”

　　夏沫没说话，低头把新书一本本往书包里放。

　　陈则木又翻出一颗糖，往她桌上放：“今天最后一颗了，给你。”

　　夏沫看着那颗糖，又看看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老给我糖？”

　　陈则木眨眨眼：“你不爱吃吗？我看你每次都收着啊。”

　　夏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笑了笑，转回去跟同桌说话了。

　　中午放学，夏沫和沈嘉宜去食堂吃饭。食堂在操场边上，是一排平房，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排队的人很多，她们打了饭，找个位置坐下。

　　沈嘉宜吃了一口菜，皱皱眉：“这个菜好咸。”

　　夏沫没说话，低头吃饭。

　　沈嘉宜看着她，忽然问：“你跟那个陈则木，关系挺好啊？”

　　夏沫摇摇头：“就补习班认识的。”

　　“他好像对你挺好的。”沈嘉宜说，“老给你糖。”

　　夏沫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沈嘉宜继续说：“不过他对谁都那样吧，我看他跟李明他们也挺熟的。”

　　夏沫嗯了一声。

　　吃完饭回教室，陈则木正趴在桌上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臂压在脸下面，手指垂在桌边，修长干净。

　　夏沫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一眼。

　　然后她回到自己座位，拿出新发的语文书，翻开第一页。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讲的是正负数，夏沫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早就学过了。她拿出草稿纸，在上面画小人，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画完发现画的是陈则木趴着睡觉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下课后，陈则木醒了，揉着眼睛转过来：“刚才数学讲哪儿了？我睡着了。”

　　夏沫把笔记本递给他：“自己看。”

　　他接过去翻了翻，还给她：“看不懂，你给我讲讲？”

　　夏沫看了他一眼，把笔记本拿回来，指着上面的例题开始讲。他趴在椅背上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为什么。

　　讲完一道题，他说：“懂了。你讲得比老师好。”

　　夏沫没说话，把笔记本收起来。

　　他又从口袋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颗糖，往她桌上放：“谢师礼。”

　　夏沫看着那颗糖，又看看他：“你不是说今天是最后一颗吗？”

　　陈则木眨眨眼，理直气壮地说：“我骗你的。”

　　沈嘉宜在旁边听见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陈则木也笑了，转回去坐好。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夏沫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陈则木站在走廊上，跟几个男生在聊天。他说话的声音很大，隔老远都能听见。

　　“你们班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就是头发很长的那个。”一个男生问他。

　　陈则木想了想：“不知道，我班女生我还没认全。”

　　“就那个，坐第二排的。”

　　“哦，你说沈嘉宜啊？”陈则木说，“她是我同桌旁边那个。”

　　夏沫从他身后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

　　陈则木没看见她，还在跟那几个男生说话：“你们问这干嘛？”

　　“没什么，就觉得她长得挺好看的。”

　　陈则木笑了笑，没接话。

　　夏沫回到座位上，沈嘉宜正在看书。她看了沈嘉宜一眼，沈嘉宜皮肤很白，扎着马尾，确实长得很好看。

　　沈嘉宜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夏沫低下头，拿出铅笔盒打开，里面已经放了七颗薄荷糖，都是陈则木给的。她数了数，又合上。

　　放学的时候，陈则木果然站在校门口等她们。他和李明站在一起，两个人正在吃冰棍，看见她们出来，冲她们挥挥手。

　　“你们怎么这么慢？”陈则木说，“我等了半天了。”

　　沈嘉宜说：“老师拖堂了。”

　　陈则木把另一根冰棍递给夏沫：“给你买的，快吃，要化了。”

　　夏沫愣了一下，接过来。

　　是绿豆冰棍，她喜欢的那种。

　　四个人往公交站走，陈则木一边走一边吃冰棍，一边还在说话。他说明天要早点来，说食堂的菜太难吃，说数学老师讲课太无聊。李明在旁边应着，偶尔嗯一声。沈嘉宜也在听，偶尔笑一下。

　　夏沫没怎么说话，就听着他说，一口一口吃着冰棍。太阳快落山了，没那么晒，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啦哗啦响。

　　到了公交站，等车的人很多。他们站在路边，陈则木还在说话，说他们小学的事，说他有个表哥也在这个学校，说周末想去打球。

　　夏沫的车先来，她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则木站在车窗外，冲她挥挥手：“明天见啊夏沫！”

　　她也挥挥手。

　　车开动了，她看着窗外，陈则木还站在原地，和沈嘉宜说着什么。车越开越远，他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人群里。

　　夏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一站一站地停，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想起陈则木今天说的那句话，你讲得比老师好。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又想起他跟那几个男生说的话，就那个，叫沈嘉宜。

　　嘴角又平了下去。

　　车到站了，她下车，往家走。外婆还没回来，家里没人，她把书包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水回房间，把铅笔盒拿出来，打开，里面的糖又多了两颗。

　　她数了数，九颗。

　　她把糖一颗颗拿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又一颗颗放回去。合上铅笔盒，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张纸条，陈则木，你要加油。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闷闷的。

　　夏沫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热饭。

　　第二天早上，夏沫到教室的时候，陈则木已经在了。他趴在桌上睡觉，书包扔在地上，一本书也没拿出来。她从后门进去，从他身边经过，放轻了脚步。

　　坐下来没多久，沈嘉宜也来了。她今天换了个发绳，是粉色的，很显眼。

　　“早啊夏沫。”沈嘉宜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书，又拿出一袋小饼干，递给她，“我妈做的，尝尝。”

　　夏沫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沈嘉宜看了一眼趴在前面的陈则木，小声说：“他怎么又睡觉？”

　　“不知道。”

　　“他昨天几点睡的？”

　　夏沫没回答，把饼干放进口袋里。

　　早读课开始的时候，陈则木才醒。他揉揉眼睛，转过来看了夏沫一眼，迷迷糊糊地说：“早。”

　　“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往她桌上放，然后转回去坐好。

　　夏沫看着那颗糖，又看看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有点乱，翘起来一撮，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翘了一下。

　　沈嘉宜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则木没去食堂，说困，要睡觉。夏沫和沈嘉宜自己去吃，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两个包子。他还在睡，夏沫把包子放他桌上，轻轻推了推他。

　　“起来吃饭。”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包子，又看了她一眼，嘿嘿笑了一下：“还是你好。”

　　夏沫没理他，回自己座位坐下。

　　下午有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在操场边上坐着聊天。夏沫看着陈则木在球场上跑来跑去，他的蓝衬衫换成了白色T恤，跑起来衣角一掀一掀的。他进球了，会举起手喊一声，队友跑过去拍他的头。

　　沈嘉宜在旁边说：“他打球还挺帅的。”

　　夏沫嗯了一声。

　　“你喜欢他吗？”

　　夏沫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沈嘉宜笑了笑，眼睛看着球场，语气很平常：“我看你老看他。”

　　夏沫没说话，也看向球场。陈则木正在抢球，弯着腰，眼睛盯着对方的手，脸上的表情很专注。

　　“我也不知道。”她说。

　　沈嘉宜转头看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

　　风吹过来，吹起操场上的灰，眯了眼睛。夏沫揉了揉眼睛，揉完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揉的还是别的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则木跑过来，满头是汗。他拿夏沫的水喝了一口，又还给她，说渴死了渴死了，这天气太热了。

　　夏沫看着那个水瓶，瓶口有他喝过的痕迹。她把水瓶收进书包里，没再拿出来。

　　放学回家的路上，陈则木还在说今天打球的事，说他进了几个球，说对方犯规没吹，说下次要打赢他们。李明在旁边听着，偶尔附和一句。沈嘉宜也听着，偶尔笑一下。

　　夏沫走在旁边，听着他说，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个不停。

　　走到公交站，她的车先来。她上了车，找个位置坐下，隔着窗户看他们。陈则木冲她挥手，沈嘉宜也挥手。她挥了挥手，车开动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个男生，穿着白色T恤，在等红灯。那一瞬间她以为是陈则木，心跳了一下，然后又发现不是。

　　不是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跳。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越来越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她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有点凉，太阳晒过的余温已经没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婆做好了饭，在等她。她洗完手坐下吃饭，外婆问她学校怎么样，她说还行。问她同学怎么样，她说还行。问她老师怎么样，她还是说还行。

　　外婆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回房间，她拿出铅笔盒，打开，里面的糖又多了一颗。她数了数，十颗。

　　她把糖一颗颗拿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一共十颗，都是绿色包装的薄荷糖。

　　她把糖一颗颗放回去，合上铅笔盒，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张纸条，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是流行歌，声音很大，从楼下传上来。她听了一会儿，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听见鼓点，嘭嘭嘭的。

　　她站起来，把窗户关上。

　　音乐声变小了，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东西。

　　她回到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她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今天他又给我一颗糖，第十颗。

　　写完又觉得这句话很傻，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她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对面的楼上，照在晾衣架上的衣服上，照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上。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夏沫趴在桌上，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发了好一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