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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发烧 林盛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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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盛青醒来时,天空又开始阴沉,他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这声音让他想起那个雨日的午后,想起琴房里那首《雨日的窗》,想起沈玉松说“雨声太大,一个人听有点寂寞”。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着六点十五分——比平时早醒了五分钟。楼下隐约传来人声,是陈妈和李医生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能听出其中的紧张。
“...凌晨三点开始的...体温三十八度五...已经用了退烧药...”
沈玉松发烧了。这个认知让林盛青的心沉了一下。他快速起床,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下楼时,正好遇见李医生从白色小楼的方向匆匆走来。
“李医生。”林盛青叫住他,“他...怎么样了?”
李医生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高烧,原因还不确定。可能是感染,也可能是病情进展。”他顿了顿,看着林盛青,“你今天还要抽血,对吗?”
林盛青点点头。每周三的例行检查,雷打不动。
“那就做好准备。”李医生的语气比平时更加严肃,“如果确认是感染,我们需要立即做全套检查,确保你没有受影响。”他看了看表,“七点半,诊疗室见。”
早餐时,餐厅里的气氛异常凝重。萧枫瑶几乎没动筷子,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沈文从沉默地喝着咖啡,眉头紧锁。只有沈佑安在机械地吃着东西,动作僵硬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妈妈,你去休息会儿吧。”沈佑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哥哥有李医生在,不会有事的。”
萧枫瑶摇摇头:“我睡不着。玉松最怕发烧,每次发烧都会...”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每次发烧都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并发症:出血、感染、器官功能下降。
林盛青安静地吃着早餐,味同嚼蜡。他想起沈玉松苍白的脸,想起他起身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想起他说“习惯了”时的平静语气。原来有些事,即使习惯了,也依然会疼,依然会怕。
七点半,他准时出现在诊疗室。李医生已经在那里等候,旁边还有一个护士,正在准备抽血的器材。
“今天需要多抽两管。”李医生说,“做细菌培养和病毒筛查。我们需要确保你没有携带任何可能传染给玉松的病原体。”
林盛青卷起袖子,露出胳膊。护士熟练地系上止血带,找到血管,消毒,进针。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流入采血管,一管,两管,三管。他看着那些血,突然想起沈玉松——他的身体里,是不是也经常这样被抽走血液,被检查,被分析?
“好了。”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按压五分钟。”
林盛青按着棉签,看着李医生在记录表上快速写着什么。诊疗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李医生,”林盛青突然问,“如果...如果他需要移植,什么时候会做?”
李医生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林盛青:“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沈先生。”
“我想知道。”林盛青坚持,“我有权利知道,不是吗?”
李医生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如果这次发烧是病情进展的标志,而不是普通感染,那么...可能很快。”他重新戴上眼镜,“具体的医学决策需要沈先生和夫人来做,我只能给出专业建议。”
很快。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入林盛青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想起沈玉松弹钢琴的样子,写曲子的样子,看栀子花的样子——所有这些画面,都可能因为一次移植手术而改变,或者消失。
抽完血,他上楼拿书包准备去学校。经过二楼走廊时,他看见白色小楼的门开着,陈妈端着水盆走出来,神色忧虑。
“林少爷。”陈妈看见他,犹豫了一下,“少爷醒着,但状态不好。他...问起你。”
林盛青的心跳快了一拍:“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去学校了,问今天是不是下雨了。”陈妈压低声音,“如果您有时间...能不能去看看他?医生说,情绪稳定对退烧有帮助。”
林盛青看了看表——七点五十,距离上学还有四十分钟。他点点头:“我去看看。”
走进白色小楼时,室内的光线比平时更暗。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空气里有药味、消毒水味,还有病人特有的那种脆弱气息。
沈玉松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紫罗兰色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
“林盛青?”他看见来人,声音很轻,带着发烧特有的沙哑。
“是我。”林盛青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感觉怎么样?”
“热。”沈玉松简单地说,然后补充,“头很疼。”
林盛青看着他。沈玉松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有不正常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毯子的边缘。这副样子让人心疼,也让人害怕——太脆弱了,像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瓷器。
“李医生说你发烧了。”林盛青说,“要按时吃药,多喝水。”
沈玉松笑了笑,那个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你说话像李医生。”他说,然后咳嗽了几声,声音很轻,但每一声都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林盛青的心揪紧了。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不是医生,不懂医术;他甚至连照顾病人的经验都没有。在孤儿院,生病的孩子会被隔离,由护工统一照顾,其他人不被允许接近。
“我给你倒杯水。”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水壶里的水是温的,他倒了一杯,端回来。
沈玉松想要坐起来,但手臂使不上力。林盛青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帮他从半躺变成坐姿。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身体接触——隔着薄薄的睡衣,林盛青能感觉到沈玉松身体的温度,高得不正常;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太过分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细微但持续。
“谢谢。”沈玉松接过水杯,手在微微颤抖。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
林盛青看着他喝水,突然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天。那时沈玉松站在雪地里,被保镖护着,像个精致的人偶;而他躺在雪地上,被其他孩子欺负,像个被丢弃的娃娃。六年过去了,他们各自经历了不同的人生轨迹,却又在这个时刻,在这个空间里,以这样脆弱的方式相遇。
“你今天还去学校吗?”沈玉松问,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要去。”林盛青说,“但我可以请假,如果你...”
“不用。”沈玉松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你去学校。我没事,只是发烧而已,以前经常这样。”他顿了顿,“而且...我不想耽误你学习。”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林盛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沈家,所有人都关心他的健康,因为那关系到沈玉松的健康;所有人都关心他的成绩,因为那关系到沈家的名誉和未来的可能性。只有沈玉松,关心他本人——关心他会不会被耽误,会不会被影响。
“我今天会早点回来。”林盛青说,“如果你需要什么,让陈妈告诉我。”
沈玉松点点头,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林盛青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去学校的路上,雨还在下。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行人都撑着伞,脚步匆匆。林盛青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想着白色小楼里那个发烧的少年,想着他虚弱的笑容,想着他颤抖的手指。
上午的课,他几乎没听进去。化学老师讲解新的反应机理,他的思绪却飘到了诊疗室,飘到了那些采血管,飘到了李医生说的“可能很快”。数学课上做练习题,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连题意都没读懂。
“你没事吧?”赵明远在课间问他,推了推眼镜,“你今天状态不对。”
林盛青摇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
“因为沈玉松?”赵明远突然问。
林盛青猛地抬起头:“你怎么...”
“我猜的。”赵明远说,“学校里都在传,说你是沈家资助的远房亲戚,沈家大少爷身体不好。”他顿了顿,“我本来不想问,但你今天明显不对劲。”
林盛青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想解释。有些事太复杂,太私人,说不出口。
“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告诉我。”赵明远说,“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上什么,但至少可以听你说。”
这话说得很真诚。林盛青看着赵明远——这个总是戴着眼镜、说话直接、学习认真的同桌,其实比大多数人更敏锐,也更善良。
“谢谢。”他说,“如果有需要,我会的。”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而是找了个借口留在教室。雨还在下,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很想给沈玉松发条消息,问问他还烧不烧,头还疼不疼,有没有按时吃药。
但他没有沈玉松的联系方式。在沈家,沈玉松几乎不用手机——李医生说电子设备的蓝光对眼睛不好,而且他需要的是绝对安静的环境,不需要那些外界干扰。
下午的课,林盛青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学习是他不能放弃的东西。这是他自己的未来,也是他对沈家的承诺——一份用健康和教育资源交换的承诺。
放学时,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但空气清新了许多。林盛青快步走出校门,坐上车,对司机说:“能快点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加快了速度。
回到沈家时刚过四点。林盛青几乎是跑进主楼的,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问陈妈:“他怎么样了?”
陈妈正在准备晚餐的食材,看见他,神色比早上轻松了些:“烧退了一些,三十七度八。下午睡了一会儿,现在醒着。”
林盛青松了口气。他把书包放在门厅,直接走向白色小楼。
这次,沈玉松是醒着的。他坐在沙发上,身上依然盖着薄毯,但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至少没有那么红了。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似乎没有在看,只是盯着书页发呆。
“你回来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了些神采。
“嗯。”林盛青在他对面坐下,“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沈玉松说,“头不疼了,只是还有点乏力。”他顿了顿,“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像普通朋友之间的关心。林盛青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还行。化学测验成绩出来了,我考了第一。”
沈玉松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恭喜你。”
“谢谢。”林盛青说,然后想起什么,“对了,我画了那幅画——琴房的那幅。你想看吗?”
沈玉松点点头,眼神里有了期待。
林盛青跑回主楼,从房间拿来那幅卷好的画。回到白色小楼时,沈玉松已经坐直了些,毯子整齐地叠放在一边。
林盛青在他身边坐下,小心地展开画卷。
画纸摊开,琴房的景象呈现在眼前。柔和的灯光,钢琴的轮廓,窗边的侧影,透进来的那一缕光——每一个细节都精心描绘,每一笔都带着情感。
沈玉松看着那幅画,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从钢琴的边缘到窗边的侧影,再到那缕光。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你画得...很好。”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比我记忆中更美。”
“因为我画的是感觉,不只是景象。”林盛青说,“是你弹琴时的感觉,是你拉开窗帘时的感觉,是那首《五月的窗》给我的感觉。”
沈玉松转过头看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林盛青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那双紫罗兰色眼睛里复杂的情感——感激,温柔,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谢谢你。”沈玉松轻声说,“真的。”
林盛青摇摇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滴水声——是雨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突然,沈玉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盛青的手背。
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几乎感觉不到,但林盛青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了那个点上。沈玉松的手指很凉,带着病人的那种低温,但触碰的地方却像被灼烧了一样。
“你的手很暖。”沈玉松说,手指没有离开,“我从小就手脚冰凉,医生说血液循环不好。”
林盛青僵在那里,不敢动,怕一动就会打破这个脆弱的接触。他能感觉到沈玉松手指的轮廓,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差异,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可以...握一下吗?”沈玉松问,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林盛青点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沈玉松的手指轻轻滑入他的掌心,然后握住。他的手很小,很凉,几乎没有力气,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林盛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连接——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
他们就这么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远处传来陈妈准备晚餐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锅的滋滋声,生活的气息透过墙壁传进来,与这个安静的空间形成奇妙的对比。
“林盛青。”沈玉松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如果真的需要移植,你会害怕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林盛青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不怕。”他说,“只要对你有帮助。”
“但如果会疼呢?”
“疼也没关系。”
沈玉松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虽然力气很小,但林盛青感觉到了。“我不想让你疼。”他说,声音有些颤抖,“每次李医生来给我抽血,打针,做各种检查,我都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活下去,值得。但如果是你为了我而疼...我会很难过。”
林盛青的心揪紧了。他看着沈玉松,看着这个即使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还在为别人着想的少年,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保护他,想要让他不再疼,不再怕,不再孤独。
“沈玉松,”他说,第一次完整地叫出这个名字,“对我来说,这不只是帮助。这是...这是我愿意做的事。”
沈玉松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许久,他轻轻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活下去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入林盛青的心田,悄然生根。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花园里的地灯亮起,柔和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晚餐的钟声,悠长而清晰。
“你该去吃饭了。”沈玉松说,松开了手。
林盛青感到掌心突然一空,那种凉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你呢?吃了吗?”
“陈妈会给我送粥。”沈玉松说,“发烧只能吃清淡的。”
林盛青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沈玉松说,“明天...如果我不发烧了,我们可以一起听那首《五月的窗》。我昨天又修改了几个小节,想给你听。”
“我等着。”林盛青说,然后离开了白色小楼。
晚餐时,萧枫瑶的情绪明显好转。“玉松的烧基本退了。”她对沈文从说,“李医生说可能是普通感冒,不是病情进展。”
沈文从点点头,但林盛青注意到,他的眼神里依然有隐忧。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可能”、“也许”、“暂时”,每一次好消息背后,都藏着对下一次坏消息的恐惧。
沈佑安倒是很活跃,一直在讲篮球赛的准备情况。“教练说如果我这次表现好,下个学期可能转正选。”他说,眼睛里闪着光,“盛青哥,你答应来看的,别忘了。”
“不会忘。”林盛青说。
晚餐后,他回到房间,没有立刻学习。他坐在书桌前,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沈玉松握过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凉凉的触感,那种轻轻的、几乎没有力气的握持。
他想起沈玉松说的“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活下去的人”。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首不断循环的曲子。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想要画下刚才那个瞬间——昏暗的房间里,两只手握在一起,窗外是渐暗的天色,室内是温暖的光。但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有些画面太珍贵,太脆弱,他怕自己画不好,怕自己无法捕捉那种感觉。最终,他只是简单勾勒了几笔:两只手的轮廓,模糊的光影,和一个窗框的剪影。
画完后,他把它和琴房那幅画放在一起,卷好,用丝带系上。然后他开始学习,但今晚,那些公式和课文都变得格外容易,他的大脑异常清醒,效率极高。
学习到十一点,他洗漱上床。关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白色小楼的灯还亮着,二楼的某个房间,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里面温暖的光。
他想,明天,他要早点去看沈玉松,要听他修改后的《五月的窗》,要告诉他今天在学校的事,要问他喜欢看什么书,要了解他的一切。
这个念头带来一种温暖的期待感,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夜色深沉。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出来了,虽然不多,但每一颗都很明亮。白色小楼在星光下静静伫立,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而在那栋楼里,沈玉松也没有睡。他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林盛青给他的那幅画,借着床头灯柔和的光线,一遍遍地看。画中的琴房,画中的自己,画中的那缕光——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感到温暖,感到自己真的存在过,活过,被看见过。
他把画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用相框裱起来,和药瓶并排。然后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下午那个瞬间——他的手握着林盛青的手,那种温暖,那种实感,那种连接。
“林盛青。”他在黑暗中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一个希望,一个在漫长病痛中突然出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