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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我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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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教你最近感觉你学会了不少。”
他说的认真,语气里带着一点老师特有的、对学生进步表示肯定的味道。但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尽管在黑暗中,何昀还是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心里的那些旧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嗯。”
他弯了弯嘴角,低下头,额头抵上燕然的额头。
“燕老师教得很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认真。热气喷在燕然脸上,痒痒的。
燕然的脸更红了。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把脸埋进何昀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蝉还在叫,但好像没那么吵了。
门铃响的时候,燕然正靠在沙发上发呆。
他撑着腰站起来,挺着九个月的肚子,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打开门,眼前先是一大堆花花绿绿的东西,然后才从那些东西后面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我的天!”
燕然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干嘛呢!这么多东西!”
宋夏整个人被大包小包淹没,胳膊上挂着,手里拎着,肩上还斜挎着一个。她歪着身子,艰难地从那堆东西后面探出头来,脸都憋红了。
“哎哟,累死朕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挤,脚底下踉跄了一下,燕然赶紧伸手去扶,被她侧身躲开。
“别别别,你个大肚子别动,我自己来。”
她把那堆东西一股脑儿堆在玄关的地上,直起腰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也乱了几根,但那双眼睛亮亮的,一进门就往燕然肚子上瞄。
“干妈的礼物。”
她指了指那堆东西,下巴一扬,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燕然低头看着那堆小山一样的东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婴儿的衣服、玩具、尿不湿、奶粉,还有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什么都有。
“你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他小声嘟囔,眼眶有点热。
宋夏摆摆手,一边换鞋一边往里走。
“废话,我干儿子能不伺候好?何昀呢,又出去了,真不靠谱!他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宋夏的话还没说完,厨房门就开了。
何昀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一客厅。他看了宋夏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说什么,把菜放到餐桌上,又转身回了厨房。
宋夏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看着何昀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然后缓缓转过头,对上燕然那双憋着笑的眼睛。
“哈哈。”
她干笑两声,声音都变调了。
“然然,今天天气真好呀!”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欣赏的风景。
燕然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靠在沙发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肚子也跟着轻轻颤动。
宋夏瞪他一眼,踢掉拖鞋,窝进沙发里,顺手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哎,”她嚼着苹果,语气突然低落下来,“过几天我就要回家了,不能在学校混日子了。”
燕然看着她,笑意慢慢收起来。
他知道宋夏说的是什么。宋夏家里早就催她回去接班了,她一直拖着,在学校里当个语文老师,混一天是一天。但拖不下去了,该回去了。
“早该回去了,大小姐。”他轻声说。
宋夏撇撇嘴,没接话。
燕然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眼睛弯了弯。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cos忧郁男神。”
宋夏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亮起来。
“包的呀!”她一拍大腿,“姐下次cos个更帅的,闪瞎你!”宋夏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她盯着天花板,忽然叹了口气。
“有些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压力山大。”
燕然侧过头看她。
宋夏的眼睛还盯着天花板,嘴里嘟囔着:“哎,没办法,能者多劳,太优秀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燕然认识她这么多年,听得出那点藏在玩笑底下的东西。他看着宋夏的侧脸,那张漂亮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疲惫,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燕然没说话,只是伸手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背。
宋夏转过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里面有一点暖意。
“干嘛呀,煽情啊?”她抽回手,故意嫌弃地甩了甩。
燕然被她逗笑,手收回来,护在肚子上。
宋夏是万人迷。
这话不是恭维,是真的。随便一张照片放网上都是几十万赞,评论区清一色的“老婆”。她漂亮,聪明,细心,对朋友好,没有人不喜欢她。
但燕然知道,她其实挺社恐的。
那些聚会、应酬、社交场合,她每次都是硬着头皮上。回家之后要缓好几天,才能把电量充回来。她跟燕然说过,有时候她特别想躲起来,谁都不见,什么都不干,就一个人待着。
可是不行。
她是宋夏,是万人迷,是那个永远笑眯眯、永远能接住所有人话的人。
“你呀。”燕然轻轻说,声音很软。
宋夏挑挑眉:“我怎么了?”
“特别好。”
宋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
司机在开车。
窗外的街景一闪而过,树啊楼啊都看不清楚。燕然靠在座椅上,手死死攥着何昀的衣服,攥得指节都泛白了。他的呼吸很急,一阵一阵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别怕,别怕。”
何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低低的,一遍又一遍。他一只手被燕然攥着,另一只手覆在燕然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其实他比燕然还怕。
那种怕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他知道自己手心里全是汗,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不能让燕然看出来。
之前医生说孩子心脏有问题。
那天在诊室里,那几个字砸下来的时候,燕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搂着燕然,感觉那具身体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软下去,软得像一摊水,其实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里去。
后来他们又查了几次。
换了好几家医院,找了好几个专家,做了一堆检查。结果一次比一次好,不是很严重,医生说,生出来做一次手术就能好。
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句话他听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记在心里。现在车子往医院开,他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这句话,像是念经一样。
“呜呜呜……”
燕然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有点疼……”
燕然的脸皱成一团,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座椅上。他的手还攥着何昀的衣服,攥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何昀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俯过身去,把燕然搂进怀里,一只手护着他的肚子,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他耳边,“忍一忍,马上就到医院了,马上就不疼了。”
燕然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哭着。那哭声很小,像是拼命忍着,又忍不住。他的身体随着宫缩一阵一阵地抖,每一次都让何昀的心揪得更紧。
“孩子没事,”何昀又说,下巴抵在他头顶,“医生说了,出来做个手术就好。你把他生下来,他就能好好的。”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何昀。那张脸哭得一塌糊涂,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都在抖。
“嗯,我知道…我还是担心”
何昀看着他,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掉。
司机在前面开着车,一声不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何昀的手一直握着燕然的手,没有松开。
可并没有像他们设想的那样。
不是孩子有事,是燕然有事。
从下午到深夜,又从深夜到第二天黄昏。太阳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燕然疼了整整一天。
何昀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他握着燕然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攥得他指节发白。他用纸巾给燕然擦汗,一遍又一遍,擦完额头的汗,又擦眼角的泪。他给燕然喂水,燕然喝不下去,他就用小勺子一点点润他的嘴唇。他贴着燕然的耳朵说话,说那些医生说过的话,说孩子没事,说手术能好,说再坚持一下就好。
他不知道燕然听进去多少。燕然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有时候喊疼,有时候喊他的名字,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闭着眼喘气。每一次宫缩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就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然后慢慢松开,等待下一次。
何昀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一天之内就憔悴下去的脸,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不敢想。
他不敢想上辈子那些事。不敢想手术室门口那滩血,不敢想病房里那张苍白的脸,不敢想那件浅灰色的睡衣,和那片再也洗不掉的红。他把那些画面死死压在心底,用尽全力压住,可它们还是会冒出来,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放。
不。
他对自己说。
不会的,这辈子不一样。
“宫口全开了。”护士进进出出,一次又一次检查,“再用用力,孩子就出来了。”
燕然用力了。
他咬着嘴唇,咬得出了血,用尽全身的力气。脸憋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拼命用力,想把那个孩子生下来。
可生不下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还是生不下来。
何昀看着医生和护士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听着他们小声说着什么“胎位”“产力”“不行就得剖”。他听不懂那些词,他只看见燕然的力气一点点耗尽,看见他的挣扎越来越弱,看见那双眼睛慢慢失去焦距。
“何昀……”
燕然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昀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我……不行了……”
何昀的心一下子空了。
他抬起头,看着燕然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睁着,看着他,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你行的。”他说,声音抖得厉害,“你行的,然然,你再坚持一下。”
燕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昀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握得骨节发白。他转过头,对着门口喊:“医生!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