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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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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看那盆薄荷。
只有一声。很轻。像有人隔着窗户,轻轻敲了一下。
我的手机常年静音。微信、短信、所有App,一个都不响。朋友说我是山顶洞人,我说是,我就是。那些消息每一条都在喊“快看我”,喊得人头疼。
但有一个例外,陈粒。
她的消息,会响,会让我安心。
那年设置手机的时候,我翻了好久。微信的通知开关,一个一个调。调到她的头像时,手指停住了。悬在那个开关上,停了很久。最后点下去的时候,心跳漏了一下。
从此以后,全世界的噪音都被我关在外面。只有她能进来。我放下手里的薄荷叶,转身进屋。屏幕亮着。是一条小红书更新:
今年的现场会带一首未发行新歌3.14、3.15成都演唱会首唱~大家猜猜是哪个家伙写的词,哪个家伙写的曲呀?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家伙”。
这个词通常不会在采访里,舞台上出现,只有在粉丝熟人面前或是舒适的环境里她才会冒出这种语气。看来今天兴致不错,像小孩偷吃了糖,忍不住舔嘴唇,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评论区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猜陈南西,有人猜西川,有人说是什欢或是新的合作者。还有人猜可能是她自己,底下立刻有人反驳:她不会这么问,肯定是别人。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得很慢。
她不会这么问?他们不知道,她私下就是这么问的。就是这么眨着眼睛、歪着头、用那种“你猜不到吧”的表情,等着你跳进她挖好的坑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私信,只有一句话:
“看见了吗?”我回:看见了。
她发了一个表情,是凯瑟琳。那只荷兰猪,圆滚滚的一团,歪着脑袋看镜头。然后就没了。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在等。等我像那些粉丝一样猜来猜去,等我追问到底是谁,等她可以得意地笑。
我故意没问。我回她:我猜是凯瑟琳。
她秒回:???
我说:凯瑟琳趴在谱子上踩的。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哈,笑得满屏都是凯瑟琳的表情包。笑完之后,又来一句:
“凯瑟琳说它不会写词。”
我一本正经地说:它会。它只是不想告诉你。
她又哈哈大笑,挑逗我说:“那你猜对了怎么办?”
“猜对了演唱会结束陪我三天,我们去度假”
“可以,如果猜错了呢”她故意撒娇语气发语音。
“猜错了,我陪你度假一周。”我一本正经卖弄着我的司马昭之心。
她吐着舌头说:“你耍赖!”
窗外的风铃木开花了,黄色的,一朵接着一朵,好有生气。三月的风一吹,花瓣就落,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薄荷旁边,别有一番美丽。
我想起昨天晚上。她在书房写东西,我窝在沙发里看书。两个人隔着一道墙,谁也不说话,但也很安心。我知道她在写什么调子,她也知道我在翻哪一页。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灵感受到的。就像是两棵共同生长的树,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致橡树》的诗意。
后来,她写畅快了,调了杯威士忌走了出来,在我旁边坐下,看着我说“你猜我在写什么。”
她喝酒后的脸蛋更加迷人,我不禁感叹,“我的小酒鬼啊,我猜她在写一首不着急的歌呢。”故意带着逗小朋友的语气。她又何尝不是我的小朋友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笑了,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在我怀了蹭蹭撒娇,“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最近哼的调子,都是这种。”我说,“不急,慢慢沉淀的那种。”
她脑袋自然地耷拉着我肩上。“三十几岁了,”她说,“写东西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总想炸,想释放出去,现在更多想沉淀下来,听听内心的声音。”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防沉迷》那张专辑出来的时候,她问我最喜欢哪首。我说《知洲》。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那句“起火堆山登高四望,开始有了一种善良”。
她看着我,眼睛里盛满喜欢,“你懂。”
“嗯。”
“懂什么?”她明知故问。
“懂那种感觉。”我说,“以前总想绽放,想证明什么,想爬得更高,看得更远。后来发现,爬得越高,越发觉自己的渺小。于是开始向下看,看见自己的脚下,自己的心,开始有了一种更辽阔的善良或是生命的慈悲。”
她像小朋友得到了糖果一样满足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说:“这句词,写的时候我在想,人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善良’。不是对别人好那种善良,是对生命的慈悲之心,是对自己无条件的爱。不跟自己较劲了,不逼自己了。允许自己慢下来,允许自己不知道。”
那首歌里还有一句:“我们都曾无人问津,掩藏幽默深沉无两”。她唱的时候,我总觉得是在唱我们。两个曾经把自己藏起来的人,后来遇见了,然后一点一点,敢往外走了,也敢往内扎根了。其实不只是我们,还有千千万万个我们。
她出道了十年,我们相识了七年。这些年,够一个人从二十几走到三十几,够一棵树从苗长到开花,够一首歌从写出来到被人忘了又想起来。
这些年里,她变了很多,又什么都没变。《如也》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在往前闯,勇敢随性,想要更好更圆的月亮,声色的张扬。《小梦大半》的时候,开始做梦了,开始往里走了,梦幻神秘。《玩》的时候,想挣脱,想试试自己还能去哪儿,带着微醺的美感。《洄游》的时候,又从内走向外,走进自然,感受万物之灵。
《防沉迷》出来的时候,我听了一遍,给她发消息:你终于不怕了。
她回:不怕什么?
我说:不怕承认自己会沉淀。
那张专辑里有《泥丸》,有《飞松》,有《无烟区》等等,我都很喜欢。不过最喜欢的是《知洲》。那句“起火堆山登高四望,开始有了一种善良”,像极了这些年走过来,慢慢沉淀下来的东西。
不是妥协,是沉淀。不是放弃,是放过。是终于可以站在高处,看自己走过的路,不后悔,也不骄傲。只是看着,然后继续走。
后来《乌有乡地图》出来,和西川合作。她发给我听,听完问我:什么感觉?我知道她决定做这张专辑就做好了小众的准备,这不是大众审美的潮流,却是她内心深处想做的东西。
我说:听懂了你在找什么。
她没再问。因为她知道我真的听懂了。
《乱》里面那段“乱水、乱山、乱云、不乱的天”,她录的时候给我发过一个demo,只有钢琴和人声,连混音都没做。我问她,什么叫不乱的天。她说,就是不管外面怎么乱,心里有一块地方,是不动的。
她问我,我心里那块地方叫什么。
我想了想,说:叫你。
她开心地抱住我,抱了我好久好久。
《乌有乡地图》里有一首《戚夫人和司马迁》,结尾那段实验吟唱,很多人听不懂。我听懂了。不是听懂她在唱什么,是听懂她为什么要唱这个。
她在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替历史上那些被抹掉名字的女人,替那些声音被压下去的人,替她自己心里那个偶尔不敢出声的部分。
三十几岁的陈粒,已经不是二十几岁那个只管喊“我在这里”的人了。她开始往深处走,往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走。那些地方我也去过,所以我知道。
音乐是最诚实的。藏不住。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是我知道。是她的每一张专辑,我都听了一遍又一遍,在我开心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工作的时候,玩的时候,想她的时候……她的音乐贯穿我的生活各个角落。不止是听旋律,听歌词,听她的声音,更是听她的心在哪儿。二十几岁的她,三十几岁的她。往前冲的她,往内走的她。想被看见的她,终于不怕被看不见的她。
我都听见了。
傍晚六点多,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阳光一点点消散在视野里。
手机又响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你还没猜是谁写的词。”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起刚才逗她说是凯瑟琳的样子。她笑得满屏打滚,凯瑟琳的表情包发了一排又一排。
可是笑完之后,她还会问,我知道她会问。
她不是真的要我猜。她是想听我说点什么。
我拿起手机,回她:“我猜是那个在书房里坐到天亮的人。”
她很快回过来:那个人是谁?
我说:是一只笨蛋。
她发了一串表情,是凯瑟琳气鼓鼓的表情。圆滚滚的身子,眯着眼睛,像她被看穿后的“恼羞成怒”,又发来一句:
“还有呢?”
我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还有呢。
还有那个在录音棚里一遍一遍录到嗓子哑也要追求完美的人。那个在台上唱完最后一首歌,对着台下鞠躬,然后一个人走回后台的人。那个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写东西,写完了又全划掉的人,那个总想着粉丝,给所有爱她的人更多爱意的人。
还有那个不管写成什么样,都会第一个发给我听的人。那个我问她怎么样,她会反问我“你觉得呢”的人。那个我说完她觉得,她会说“我也是”的人。
还有那个从《如也》走到《防沉迷》的人。从“我想要更好更圆的月亮”走到“起火堆山登高四望,开始有了一种善良”的人。
她是我认识的,最需要音乐的人,其实也是音乐需要她。也是我认识的,最不需要太多言语解释的人,因为懂的人一直都懂。
她只需要一个人。不仅仅懂她的音乐,是懂她为什么要做音乐。懂她那些变与不变,懂她那些沉默与表达,懂她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回她:“还有一个在旁边听了七年的人。”
她没回消息。但三分钟后,她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是吉他,很温柔,很慢,很简单,只有几个音符,却很好听,让人沉浸。弹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忽然加了一个音,转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调子上。
那段旋律我没听过。不是任何一首已经发表的歌。是新的。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淡淡的,像蒙着一层面纱。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薄荷。月光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月色如此朦胧美丽,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直到听到她的声音,这个夜晚才算完整。
十年了。从《如也》到《十年自选》《贴近大地》,她变了很多。我也变了很多,但我们又都没变,还是那个热爱彼此,热爱音乐的我们。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她唱的时候,我在听。我听的时候,她知道。这就够了。
至于那首新歌是谁写的——凯瑟琳也好,她自己也好,时间也好——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唱出来的时候,会有一整个场馆的人听,会有千千万万个我们在听,听见那个三十五岁的陈粒,听见她这些年的沉淀,听见她往内走的声音,听见岁月的意义,音乐的回响,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而我,会在成都的某个角落,闭着眼睛听。
听完之后,发一条消息给她,只有四个字:
“我听懂了。”
然后她会回一个凯瑟琳的表情。凯瑟琳眯着眼睛,圆滚滚的,像她得意的时候那样。
她会问:听懂什么了?
我会回:听懂你的心走到哪里了。
她会说:那你呢?
我说:我也在这。
这就是十年的沉淀。
十年,我们从二十几走到三十几,从不相识的陌生人到惺惺相惜。从“我想要”走到“我是”。从往前冲走到登高四望。从飘飘然然遇见你到贴近大地,游千百遍、千万遍快乐人间。
那些歌记录了这一切。她的,也是我的。
那些沉淀什么?是对自己不再苛责。对过去不再后悔。对时间不再害怕,是来自心底的力量与爱。
是知道有人一直在旁边听着。是知道不管走到哪,都有一个声音在等自己回来。是终于可以站在高处,不再畏惧自我渺小,不再害怕高处胜寒,继续往前走,活在当下。
窗外的风还在吹,花瓣还在落。那盆薄荷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生长着。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她最后一条消息:
“14号,你会听懂的。”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我当然会。
我一直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