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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电话 周五的晚上 ...

  •   周五的晚上,刘雯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冲动的事。
      她给乔安娜发了一条长语音。
      “嘿,乔安娜。我是刘。我知道我们下周就要见面了,但我有些话想提前跟你说。不是关于比赛的,是关于别的。”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和海伦的事情。不是从八卦那里知道的,是我在前年世锦赛上看到的。你打完半决赛之后,她从看台上冲下来,你们拥抱了很久。我当时在准备区等下一场比赛,正好看到那个画面。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算了,不说原因了。”
      “我想说的是,我在中国是一个乒乓球运动员,所有人都知道我。但除了打球之外的那部分我,没有人知道,也不可以有人知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种感受,就是你的整个人生都活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所有人都能看到你,但你看不到自己。”
      “这次你能来,我很高兴。不是因为你是我对手,而是因为你是。你就是那个可以让我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我一样’的人。虽然我们隔着一整个太平洋,虽然我们连语言都不通,但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语言和国界的。”
      “好了我说完了。你的中文练习得怎么样了?海伦教你的那三句够用吗?我建议你再加一句,‘我认输’。”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把头埋在枕头里,发出了一个闷闷的、长长的、像动物幼崽一样的叫声。
      两分钟后,乔安娜回了一条语音。
      她的中文说得果然很糟糕。“你认书”而不是“你认输”,但语气极其认真,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试图跑马拉松。
      “刘,我不会‘你认书’的。我会打得你满地找牙。这是海伦教我的成语,她说这是中国式的幽默。”
      然后她的语气变了,变得柔和了很多。
      “刘,你说你看到我和海伦拥抱的时候哭了。我想告诉你,我看到你一个人坐在准备区的样子,也差点哭了。你看起来很孤独,像一个穿着盔甲的战士,但盔甲太大了,把你整个人都淹没了。”
      “我不知道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那种孤独的感觉。在我遇到海伦之前,我也在那个盒子里。海伦帮我把盒子打开了一个口子,然后我自己从那个口子里爬了出来。这个过程很慢,也很难,但出来之后,外面的空气真的很新鲜。”
      “我不知道我能帮你什么,但我会在北京。如果你需要一个人说话,我就在那里。”
      刘雯把这条语音听了五遍。
      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哭了。
      跟四年前发给张洁的那条语音不同,这次她没有压抑自己的声音。她哭得很响,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孩子,把所有堵在心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哭完之后,她给张洁发了一条消息:“张洁,我跟乔安娜聊天了。”
      张洁秒回:“聊了什么?”
      “聊了乒乓球。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你猜。”
      “我不猜。”
      “那你来问我。”
      “我不问。”
      “那我自己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你说。”
      刘雯盯着屏幕上这个“你说”,觉得这两个字里藏着太多的可能性。它可以是“你说吧我在听”,也可以是“你说吧反正我也不会当真”,还可以是“你说吧但你知道我会生气的”。
      她选择了先说。
      “我告诉她,我一直在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三年。没敢告诉她。”
      对面的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停了。
      然后又开始输入。
      然后停了。
      最后,一条消息跳出来。
      “她知道。”
      刘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盯着这两个字,像盯着一个刚刚被揭开的谜底。
      “你怎么知道她知道?”
      “因为我是她。”
      对面没有再回复。
      刘雯把手机抱在怀里,像个被闪电击中了的人,浑身发麻,脑袋里一片空白。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车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
      她想,这座城市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有一件事已经不一样了。
      至于这件事会把她带向哪里,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不怕了。
      二
      周一的北京首都国际机场,VIP通道两侧站满了穿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张洁站在其中,手里拿着一份中英文对照的接待流程,耳朵里塞着对讲机的耳机。
      她穿了正装。藏蓝色西服套装,白衬衫,低跟皮鞋。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脸上化了淡妆。整套行头加起来花了四十分钟准备,是她的助理小周软磨硬泡的结果。
      “张处,您总不能穿运动服去接美国代表团吧?”小周原话是这样说的。
      张洁的答案是:“我平时也不穿运动服上班。”
      “那您穿的那叫老干部休闲风。”
      张洁没反驳,因为她确实反驳不了。
      飞机降落了。
      从华盛顿直飞北京的航班,比预定时间早了七分钟落地。张洁从耳机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贵宾通道的尽头,一辆摆渡车缓缓驶过来。车门打开,美国代表团一行二十几人陆续走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美国乒协主席罗伯特·克莱恩,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星条旗图案的领带。他身后跟着几个官员模样的人,然后是运动员。
      康妮·戈尔茨坦第一个走下车。七十一岁的老太太腰板挺得笔直,一头银发剪成利落的短发,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她看到张洁,主动伸出手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你好,我是康妮。我一九七三年就来过中国,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张洁握住她的手,微笑着用英文回答:“康妮女士,欢迎回到中国。我听说过您的故事,您和当年的中国运动员打过表演赛。”
      康妮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听说过?那都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了。”
      迈克尔·陈跟在康妮后面,用粤语跟张洁打了个招呼:“你好啊,阿妹。”张洁用标准的普通话回应:“你的粤语比你的普通话说得好。”迈克尔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戴维·罗德里格斯像一阵风一样从车上跳下来,热情地跟每一个人握手,嘴里不停地重复着“Nice to meet you”,速度快得像在说绕口令。
      然后,乔安娜·史密斯走下车。
      她比视频里看起来更高,可能有一米七五,肩膀宽而有力,是典型的运动员身材。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着光,蓝灰色的眼睛扫过人群,很快锁定了张洁。她大步走过来,伸出手,声音沉稳而有力:“你好,我是乔安娜。你是刘雯的朋友,对吗?”
      张洁怔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她握住了乔安娜的手:“张洁。这次活动的执行总协调。”
      “刘雯跟我提起过你。”乔安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像一个正在拼图的人找到了关键的一块。
      “她怎么说我的?”张洁问。
      “她说你是她认识的最好的人。”
      张洁的手微微用力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她面不改色地说:“她过奖了。”
      乔安娜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我懂了”的了然。
      海伦跟在乔安娜身后走下车,脚步比其他人慢半拍。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外套,棕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运动心理学专家,更像一个大学里的文学教授。
      她走到张洁面前,没有握手,而是微微鞠了一躬。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刻意为之的东方礼仪感。
      “张女士,你好。”海伦的中文发音比乔安娜标准得多,“谢谢你为我们安排的一切。”
      张洁有些意外:“你的中文很好。”
      海伦笑了笑,看了一眼身边的乔安娜:“我学了半个月。她只学了一天。”
      乔安娜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不公平”之类的。
      张洁看着这对站在一起的美国情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见过太多同性伴侣在中国的生活状态。小心翼翼,遮遮掩掩,永远活在别人的目光之外。但乔安娜和海伦站在她面前,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张扬。她们就是普通的情侣,自然地站在彼此身边,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这种感觉让张洁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她听到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张处,车队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她回过神,对代表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请。我们直接去酒店,你们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然后下午四点在首钢园进行第一次合练。”
      代表团成员陆续上了几辆黑色考斯特。张洁坐上了最前面那辆,旁边是康妮·戈尔茨坦。老太太一上车就开始聊天,从一九七三年的北京聊到现在的北京,从乒乓球聊到政治,从政治聊到人生。
      “你知道吗,张,”康妮说,“我一九七三年第一次来中国的时候,大街上全是自行车,人们穿着清一色的蓝布衣服。现在你看看,这么多高楼,这么多汽车,年轻人穿得比我孙女还时髦。”
      “中国变了。”张洁说。
      “但有些东西没变。”康妮拍了拍张洁的手背,“比如乒乓球。比如那些把人们联结在一起的、最简单的东西。”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一路向西。五月的北京在车窗外交出它的画卷。杨树已经绿透了,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张洁的手机震了一下。
      刘雯发来一条消息:“她们到了吗?”
      “到了。”
      “乔安娜长什么样?跟视频里一样吗?”
      “比视频里高。”
      “那岂不是比我高了五公分?不公平!”
      “你在意这个?”
      “我在意的是下午跟她配双打的时候,她会不会用身高欺负我。”
      张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她不会。她只会在单打的时候欺负你。”
      发完这句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带有某种特定情绪的话。不是作为工作协调人,而是作为刘雯的。
      她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作为刘雯的什么。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十三年,至今没有答案。
      三
      下午四点,首钢园体育馆。
      刘雯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场馆。她换好了训练服,红色的短袖T恤,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色乒乓球鞋。她站在球台的一侧,手里握着球拍,一遍又一遍地做正手攻球的空挥动作。
      球拍的胶皮是她昨天刚换的,硬度比之前软了零点五度,她觉得这样配乔安娜的反手拧拉会更容易衔接。这种细节层面的思考只有职业运动员才会做,而刘雯做这些思考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在转着另外一百件事。
      门开了。
      乔安娜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场馆的光线似乎都晃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训练T恤,上面印着美国队的标志,下面是黑色紧身运动裤。金色的短发被她用发带箍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骨。
      两人对视的那一刻,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炸开了。不是火花,更像是两个电量充足的电池被接到了一起,瞬间点亮了一盏灯。
      “刘。”乔安娜用她那蹩脚的中文说。
      “乔安娜。”刘雯用标准的英文回应。
      两人站在球台两侧,隔着那张墨绿色的网,互相打量。
      乔安娜先开口:“你的新胶皮?”
      刘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球拍,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空挥的时候,拍面的角度比以前的视频里稍微外撇了一点。”乔安娜走到球台旁边,指了指刘雯的手腕,“你习惯用硬胶皮的时候手腕内扣,现在软了零点五度,手腕自然就打开了。所以你的正手弧圈会比以前更转,但速度会慢一点。”
      刘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换胶皮这件事只有她的主管教练和队医知道,就连队里的队友都还没注意到。而这个美国人,从华盛顿飞了十三个小时到北京,时差还没倒过来,走进场馆的第一分钟,就看出了她手腕上零点几度的变化。
      “你是怎么……”刘雯的声音有点发飘。
      “我看了你最近三个月的所有比赛视频,”乔安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的技术动作在最近两周有细微的变化,我猜你可能在调整器材。今天看到你的空挥,确认了。”
      刘雯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张洁说过的那些话。乔安娜打球很干净,动作规范,心理素质过硬,是值得尊重的对手。
      现在她觉得张洁的评价还不够。乔安娜不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她是一个疯子。一个看了她三个月比赛视频的疯子。
      “那我们开始吧。”刘雯把球拍握紧,走到球台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刘雯职业生涯中最奇特的训练经历。
      她和乔安娜第一次配双打,按理说应该会有无数的不适应。跑位重叠、抢球、节奏不合拍,这些都是双打新手常见的毛病。但奇怪的是,从第一个球开始,两个人就像已经配合了好几年一样。
      乔安娜发球,刘雯在台前做假动作晃开对方的注意力。刘雯正手抢攻,乔安娜自动退到中台准备反拉。乔安娜反手拧拉斜线,刘雯提前半步移动到正手位准备补板。
      这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乒乓球这项运动的共同理解。
      一个球打完,两个人同时说了同一句话。
      刘雯说的是:“你那个反手……”
      乔安娜说的是:“Your forehand……”
      两个人同时停住,同时笑了。
      这是刘雯第一次看到乔安娜真正笑。不是赛后握手的礼貌微笑,不是社交媒体的客套表情,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被快乐击中的大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鼻梁上会出现几条细小的纹路,整个人像一朵忽然绽放的金色向日葵。
      “你先说。”刘雯用英文说。
      “Your forehand loop,”乔安娜收起笑容,立刻切换回专业模式,“你今天的弧圈比视频里转了很多,但落点偏中间,容易被对方预判。你应该再往两个大角打开一点。”
      刘雯点点头,把她刚才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你的反手拧拉质量很高,但衔接正手的步法太慢了。你拧完以后重心全压在左脚上,正手位的球够不着。你需要在拧拉的同时就把重心收回来。”
      乔安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你说得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郑重,像一个国王在承认自己的错误。
      海伦坐在观众席上,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训练数据记录软件。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电脑上。她在看乔安娜和刘雯打球。
      不,她在看她们之间的某种东西。
      张洁站在场馆的另一侧,手里拿着对讲机,耳朵里塞着耳机。她的工作是协调一切跟活动相关的事宜,包括训练场地的使用时间、医疗保障人员的在岗情况、媒体记者的拍摄区域等等。但她发现自己每隔几十秒就会看一次球台。
      她看着刘雯和乔安娜在球台两侧奔跑、挥拍、击掌、交流,忽然觉得那个画面里有某种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不是嫉妒,她告诉自己。
      但她知道那是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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