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 文》一见六叶

1、第 1 章

　　浮生百年荣辱若一梦

　　崇文门
　　庚子变乱的时候，洋人在天坛架起了火炮，轰塌了城楼。那一日，外城没什么人守，但是内城的八旗，再是疏于武备，也还是按规矩登城。基本就是去送死了。右翼正红旗舒家那天折了大爷。崇文门在左翼，崇内住着正蓝旗，外面就是外洋公使馆所在的东交民巷，战斗很是惨烈，殁了不少人。
　　东交民巷公使馆的东西两侧各有一座牌坊，上面书写‘敷文’‘衍武’，也不知道是文武百官敷衍洋人呢，还是文武百官和洋人们一起，敷衍社稷百姓呢？
　　辛丑媾和，洋人们可是下了大血本，事先给了庆亲王、那桐大学士和李中堂一人一万两黄金的辛苦费，让大人们在谈判的时候多多通融，那叫润笔之资。其余的人员也没落下，连最下面的笔帖式都有一千两白银。八旗一家人，老少三代，家有一丁，才给一个月二两银子、三十斤老米的嚼裹，一家的挑费全从这里面来。【旧秤一斤合如今市制一斤四两】
　　但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辛丑议和赔出去两亿两白银，海关收税也拱手让出去了。洋人们好算盘。除了老百姓们被多搜刮去几层皮，大人们倒是平添了房产了。
　　辛丑之后，美国人在崇文门边上建了卫理会的教堂，德国人建了德国医院。美国人也要买地建医院，但是人家文书了不得，说是买下来豫王府，连里面的东西也要算上，所以几百年的家财也归了人家，算是个净赚的，可不是厉害。但那是辛亥之后，北洋时期的事情了。
　　崇文门往北，过了东单路口，有不少好宅子。一直到东直门那边，那里是镶白旗和正白旗的驻地。两白旗当年可是太abc祖高皇帝亲领的，要不是两黄旗是太宗文皇帝的亲兵，怎么说也轮不到他们驻扎正北面。
　　但是好歹差事不错。东直门是出关外的正路，朝阳门是漕粮进京的通道。除了举子进京的广安门有石板路以外，还就是朝阳门有去往通州的石头路。
　　东单向北，内务部街，有座好宅子，同光年一户正白旗的人家出了漕运大臣，发了家。宅子从内务部街一直顶到本司胡同，可是风光。
　　宣统二年，李中堂使阴的，指使大清户部银行耽搁所欠洋行贷款的还款，以至于清政府的唯一贷款担保人——胡雪岩——不得不用半数家财承担还款责任。李中堂又操纵官场，立刻用官方在各地散布胡雪岩即将破产的谣言，引发胡雪岩名下各地钱庄同时遭到挤兑，产业遭到哄抢，除了分别设立的胡庆余堂药房以外，尽皆无存。
　　结果不到半年，大清户部银行再次为了维持政府运转向洋行借款。可是清政府刚刚在李中堂的授意下拖欠还款，没了信用，又失去了胡雪岩这唯一愿意为大清担保的商人，完全无法得到贷款。李中堂、盛太保为首的一帮人也根本不可能考虑用万亿家财为大清担保，于是盛太保想出办法，没收四川民间筹款建造的铁路来作为贷款抵押品。
　　民间商会士社当然不可能妥协，于是爆发‘保路运动’。李中堂遂调遣忠于大清的武昌八旗入川镇压，武昌新军借机起义，之后各省通电独立，朝廷就没了。
　　盛太保很是有钱，连日本人都是优先找他，借钱吞并产业。织机厂也好，汉阳的铁厂、萍乡的煤山也好，要是没有盛太保的筹措，日本人可拿不下来。
　　而在这个时候，致仕的漕运大臣听着下人禀报，家里添了个男丁的时候，实在是不知道外边算是个什么世道。
　　“老头子，不是说袁总督出山，叛军一哄而散么？怎么这太后就下懿旨让皇上逊位了呢……”
　　“是袁总督瞅着那椅子啦。人家当年小站练兵也好，保定府筹谋宫变也好，可是个多心眼的。怕是知道南边不成气候，要是荡平了，反倒不能让他成事。逼宫退位，再让百官拥立，他这椅子就干净，没人说他是曹操了。”
　　“嗐，这些个大人们，除了正事不上心，什么都上心。”
　　“老太婆，咱们家也半斤八两。你可指望着那点俸禄，能有这好宅子出来？欸，禅位倒还好说，帽子一换就行。可如今是清帝逊位，皇上的帽子怕是要拆散喽……”
　　“老头子，这可怎么说话呢？又不是割地，不就是换个人坐椅子么？”
　　“哪儿啊！老太婆，你不知道，皇上的那顶帽子，是满洲大汗，蒙古大汗，中国皇帝，连带着西边天山北路的准噶尔和天山南路的叶尔羌，都是单算各论各的。帽子要是给人，那是完完整整地给，要是不要了，大家伙儿去抢，还不定掰扯碎成个什么样子。”
　　“老头子，那咱个，怎么办是个章程啊？”
　　“学书里的贾家。买田。大不了做个土老财，也得活下去。明儿个就买，家里的银子守不住也是落在地上。”
　　“得嘞。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啊？”
　　“这一辈儿头一个，文字辈，就叫文珑。乱世不易，心思灵活点，好好活着。”
　　……
　　“老太婆，地买好了。”
　　“哪儿的？”
　　“京东韩家牵的线，沿着通惠河一口气买下来三十五里。”
　　“老头子，银子可没都用了吧？”
　　“用了一多半。剩下的足够了。打算找人，打小让文珑学洋人话。咱们这儿挨着德国人的势力，就学德国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