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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天1.0 没有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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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处南,夏天长得惊人,常年闷热潮湿,今年尤甚。
明明已经进入11月立冬,气温依旧维持在20度以上。
晏如鹤从工地回到出租屋,身上的短袖已经被薄汗微微浸湿,软趴趴贴在后背上,使得他整个人就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看起来满身疲惫,没什么精气神。
晏如鹤今年23岁,生日刚过,大学毕业还不到半年,目前就职于一家不太出名的中型民营设计公司,世普设计,在里面做结构工程师助理。
日常工作就是画图、开会、跑工地,闲暇时看书考证,如此日复一日地循环往复。
上个月的变故好像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兵荒马乱过后,生活落于平静,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什么都变了。
胸口有个洞,每时每刻都在下雨,就要将他溺毙。
晏如鹤颓然耷下肩膀,有气无力地转过身,迈上最后一段台阶。
“……”
倏地,他脚步一顿。
家门口正缩着团阴影。
那是堆杂物的角落,楼道的声控灯亮起,光线也照不到里边,几乎看不清那人的容貌。
晏如鹤侧过脸对着角落端详片刻,仅凭那瘦弱的身形判断出对方身份,“徐林?”
“……晏哥。”
徐林慢慢地从暗处站起来。
灯光顺着声音撒到他脸上,照出了他的完整模样。
少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泠泠地站在晏如鹤面前,露出手臂和一截消瘦白皙的颈子,在青州的11月倒没多少不合时宜。
他的脸和他身上的皮肤一样白皙,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颜色。
这样的肤色或许不该出现在男孩子脸上,但配合一双桃花眼、眼角的泪痣、两把小扇子似的浓密睫毛、微微抿起的薄唇,还有深邃立体的眉骨和鼻梁,就显得十分合衬,很难不让人夸一句“这男孩子长得真俊俏”。
都是男人,晏如鹤对徐林的好看没兴趣,也没力气仔细欣赏打量,只是一边找钥匙,一边随口问了句:“你来找我的?”
徐林明显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嗯。”
“什么事?”
“晏哥,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徐林垂眸那一瞬间的为难,骤然间,晏如鹤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一种偶发性的怜悯和心疼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油然而生。
他暗自叹了口气,打开房门,让出半个身位,“进来说。”
徐林跟着晏如鹤走进出租屋。
晏如鹤刚毕业没多久,没漂亮的履历接私活,单说助理的工资也说不上好,勉强过生活罢了,自是租不了多好的房子,只在城中村里租了一套小户型一室一厅,里外加起来不过三十多平,厕所和厨房都很是有些狭小逼仄。
不过,为了迎接父母和弟弟来青州,晏如鹤之前有好好收拾过房间,把卧室里的1米2的单人床换成了1米5的,原先放在客厅里的杂物也全都整理到了柜子里,留出一块空地,打算用来和弟弟一起打地铺。
此刻,徐林就站在客厅里,仰头默默看着因潮湿而泛黄起皱的陈旧天花板,整体倒也没显得太过局促。
刹那间,晏如鹤仿佛在徐林身上看到了晏松的影子。
他动作微微一滞,嘴唇翕动,轻声唤了一句:“小松……”
徐林没听清,转过头来,“晏哥?”
“……”
不是晏松。
晏松虽然也挺高,却没有徐林这么瘦,头发也没他长,总是剪得短短一茬,很干净利落。
晏松从来不会露出这样忧郁的表情。
在晏如鹤的印象里,弟弟从小到大都是活泼好动的皮猴,小时候调皮捣蛋人嫌狗憎,长大了也没变得乖巧懂事,但性格十分阳光开朗,和谁说话都是咧着嘴笑眯眯的样子,很讨人喜欢。
弟弟和徐林实在太不一样了。
晏如鹤陡然清醒,连忙用力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他从冰箱里拿了可乐和啤酒,把可乐丢给徐林,示意他可以坐在那个有些破旧的沙发上,不用一直傻站着。
出租房层高有限,他一个一米八二的高个子,这样顶天立地地杵着不动,实在很挡视线。
等徐林小心翼翼地坐下,晏如鹤靠到桌边,抿了口冰冰凉凉的啤酒,缓解几分燥热后,语气淡淡地开口:“你说吧。”
“……”
徐林垂下眼,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无意识地将罐装可乐握在手里转来转去。
晏如鹤也不催促,自顾自地一口接着一口喝啤酒。
求学这些年,他从来是烟酒不沾的好学生,毕业到现在短短小半年里,却已然将这些成年人的坏毛病学了个全。好像每天晚上不喝点,把自己的意识喝迷糊点,就焦躁得难以入睡。
沉默三五分钟,徐林终于仰起头,踟蹰地出声问道:“晏哥,我可不可以暂时先借住在你这里?”
闻言,晏如鹤有些讶然,动作一顿,“为什么?”
徐林有些难堪,低声寥寥解释了几句。
晏如鹤和徐林不熟,只听说他是孤儿,在襁褓里就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被亲生父母抛弃,从小就一直生活在孤儿院里,连治病救命的钱都得靠社会爱心人士捐助。
现下,徐林即将年满18岁,按照规定,没有办法继续留在院里生活,要把位置腾给更小的孩子。
他明年六月高考,现在正是高三关键时期,无处可去,不得不想其他法子。
徐林不确定晏如鹤会不会吃这一套卖惨,但看在晏松的面子上或许有用,便努力将自己的现状描述得十分凄惨,就像个没人要的小可怜,试图博得晏如鹤的同情。
只可惜,他天生性格阴郁古怪,装纯良装得略有些勉强。
晏如鹤虽然刚刚大学毕业,说起来才踏入社会没几天,但到底比徐林大了那么些,心智是个成年人,还是看出了徐林的一点点僵硬。
他站在客厅中央,明明瘦弱又青涩,却始终握着拳头,就像个蓄势待发的狼崽子。
“……”
晏如鹤没作声,抿着啤酒,再次细细地打量他。
单论外观,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徐林一点都不像晏松。
就算他有亲情滤镜,也无法否认,徐林长得比晏松好看太多太多,是多少人里都能一眼出众的长相。
偏偏,偏偏……
啤酒罐空了。
晏如鹤将易拉罐捏扁,烦躁地揉了把头发,直起身,“你生日什么时候?”
徐林:“11月22号。”
晏如鹤:“没几天了。”
徐林:“是。”
晏如鹤:“也就是说,你要从22号开始,一直借住到明年六月高考完……哦不,暑假没法住学校,你没地方去,还要找地方住,直到九月开学。徐林,你也看到了,我家就这点地方,收留不了你这么大的男孩子。”
晏如鹤也高考过,知道家里有个考生会产生多大的麻烦,实际问题不是简单可以解决的。
屋子就这么大,桌子也就一张,他自己时常要通宵加班画图、准备考证,徐林必然要复习,两人待在一起,很难不互相影响。
更别说还有更现实的问题,譬如最基本的吃饭怎么解决。
他和徐林萍水相逢,自认不够善良,实在当不了圣母救世主。
世界上可怜的人那么多,如果个个都求到他这里,难道他要个个都养着,准备普济众生、立地成佛吗?
“你再想其他办法吧。”
晏如鹤把这句话作为结束语,侧身让出位置,用眼神表达送客的意思。
徐林没动,像是读不懂晏如鹤的言下之意,倔强地攥紧拳头,“晏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确实不擅卖惨,说完这句话,脸颊泛出一点点微红,“借宿的钱,我高考完去打工,一定会还给你。”
晏如鹤却依旧不为所动,“不是钱的问题,是不太方便。如果你缺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一点。不用还,就当是……为了晏松。”
青州虽然是大城市,但房租价格暂时还没赶上另外几个超一线城市,城中村很是有些便宜的房子在外租。
不过,晏如鹤条件看起来很一般,徐林不用想也知道,他口中的“一些钱”,数额不会太大,定然无法覆盖12月到6月这七个月的全部开支。
他必须要找到住的地方,全心全意为高考做准备。没有父母家庭,没人为他托底,高考是唯一自救的出路。
想到未来,徐林决定再为自己争取一下。
他上前一步,突然抓住了晏如鹤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贴着自己的心脏位置。
晏如鹤毫无防备,愕然瞪大了眼睛,“你……”
“晏哥,”
徐林握紧了他的手腕,不让他抽走,“看在晏松哥的面子上,求你帮我一次。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
晏如鹤被迫用掌心感受着少年胸腔里的心跳。
“怦、怦、怦、怦……”
“怦、怦……”
平缓有力。
极具生命力。
陡然间,他清晰意识到,这是晏松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