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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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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北疆,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却反常地下了一场大雪。雪花鹅毛般纷扬,一夜之间将武威城染成银白。院中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叶被雪压弯了腰,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折断。
凌云从盐湖回来已半月。赫连灼的伤好得很快,鹰部巫医的药确实神奇,肩上的伤口已结痂,只是不能用力。临别时,那个草原枭雄握着他的手说:“云,记住你的承诺。累了,倦了,草原永远等你。”
他点头,翻身上马。回头时,看见赫连灼站在王庭前,黑袍在风中扬起,像一只孤独的鹰,久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那画面,印在了心里。
回到武威城,一切如常。讲武堂的学生们听说他回来了,个个兴奋,缠着他讲草原见闻。石磊则围着他转,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瘦了。隼的伤已好全,又恢复了沉默守护的模样,只是看他的眼神,比从前更深沉了些。
苏墨也来了。带着新制的茶叶,和一本古籍兵书。两人在书房对弈,苏墨问起草原之行,凌云简略说了,略去了赫连灼挡箭那一段,只说“一切顺利”。
苏墨也不追问,只是微笑:“将军平安回来就好。”
日子又回到从前的轨道。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赫连灼的信又来了。每月一封,照例是草原风物,但字里行间多了些亲昵——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老朋友闲聊。他会说“追云”的孩子又长高了,会说盐湖的小鹤学会了飞翔,会说鹰头崖的星空哪颗星最亮。
凌云开始回信。很短,三五句话,说说北疆,说说讲武堂,说说……武威城也下雪了。
这微妙的平衡,持续到了六月这场大雪。
雪下得急,讲武堂提前散了学。凌云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暗。福伯煮了羊肉汤,热气腾腾的,满屋都是香味。石磊不知从哪弄来一坛酒,说是庆祝将军平安归来——虽然已过了半月,但少年执意要补上。
“将军,这酒是江南来的,苏先生送的,说是叫什么‘梨花白’,不烈,但香。”石磊倒了三碗,一碗给凌云,一碗给隼,一碗自己端着,“来,我敬将军!”
少年一饮而尽,脸瞬间红了,呛得直咳嗽。凌云笑了,也喝了一口。酒确实不烈,带着梨花的清香,入口甘甜。
隼也喝了,但只抿了一小口。
三人围炉而坐,窗外雪落无声,屋里暖意融融。石磊讲着巡防营的趣事,讲哪个新兵练武时摔了跟头,讲哪个老兵又偷喝酒被抓。少年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看凌云一眼,那眼神里有崇拜,有依赖,还有……一些更深的东西。
酒过三巡,石磊醉了。他酒量浅,又喝得急,这会儿已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将军……你别再走了……我害怕……”
凌云摸摸他的头:“不走了。”
“真的?”
“真的。”
石磊满意地笑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凌云示意隼扶他回房,隼却摇头:“让他在这儿睡吧,我守着。”
“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不累。”隼看着他,“我想……陪将军坐一会儿。”
凌云没再坚持。两人就那样坐着,看着炉火,听着石磊均匀的呼吸声。雪越下越大,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许久,隼忽然开口:“将军在草原……可还好?”
“还好。”凌云顿了顿,“赫连灼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又一阵沉默。炉火噼啪,爆出一两点火星。
“将军,”隼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若有一日……我是说若有一日,将军真想去草原了,会……带我一起吗?”
凌云抬眼看他。隼垂着眼,盯着炉火,侧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
“会。”凌云说,“我说过,我们一起走。”
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凌云起身:“我去看看磊儿,别着凉了。”
他走到石磊身边,少年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凌云取了条毯子给他盖上,正要直起身,手腕忽然被抓住。
“将军……”石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中水汽氤氲,“你别走……”
“我不走,你睡吧。”
“将军……”少年握着他的手腕,握得很紧,像怕他消失,“我有话……有话想跟你说……”
“明天再说。”
“不,现在就要说。”石磊挣扎着坐起来,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将军,我喜欢你。”
凌云一怔。
“不是……不是孩子对大人的喜欢。”石磊急急地说,语无伦次,“是石磊对凌云的喜欢。我想……我想一辈子跟着将军,保护将军,不让任何人欺负将军。我想……我想……”
他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眼泪却掉下来:“我想让将军只看着我一个人。”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让人心惊。凌云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无奈,也有……一丝心疼。
“磊儿,”他轻声道,“你醉了。”
“我没醉!”石磊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知道将军心里有别人,有皇上,有赫连灼,有苏先生,有隼……可我还是喜欢将军。从……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他扑过来,紧紧抱住凌云:“将军,你别不要我……”
凌云僵在那里。少年的怀抱很紧,带着酒气和泪水的咸湿,还有……一种滚烫的、不容忽视的情感。
“磊儿,”他缓缓道,“你先放开。”
“不放。”石磊抱得更紧,“放了,将军就走了。”
“我不走。”
“真的?”
“真的。”
石磊这才慢慢松开手,却还抓着他的衣袖,像抓着救命稻草。他抬头看着凌云,眼睛红肿,像只可怜的小狗。
“将军,”他哽咽道,“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凌云摸摸他的头,“磊儿长大了,有心事了,是好事。”
“那将军……会讨厌我吗?”
“不会。”
“会赶我走吗?”
“不会。”
石磊这才松了口气,却又紧张起来:“那将军……会……会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凌云答不上来。他看着少年期待又害怕的眼神,心中那堵墙,又塌了一角。
“磊儿,”他最终说,“你还小,以后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对我的感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不会的!”石磊急道,“我十九了,不小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就等再过几年,”凌云看着他,“如果那时你还这样想,我们再谈,好吗?”
石磊咬咬唇,最终点头:“好。那将军……要等我。”
“嗯。”
少年这才满意,又靠回桌上,很快又睡着了。这次睡得很安稳,唇角还带着笑。
凌云看着他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他转头,看向隼。青年站在炉火旁,背对着他,肩线紧绷,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隼,”他轻声道,“你都听见了。”
隼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转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哑,“石小将军他……很勇敢。”
“那你呢?”凌云问,“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隼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凌云以为他不会说。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我……不会说漂亮话。但将军知道,隼的心意,五年前就定了。”
他走到凌云面前,单膝跪地,仰头看着他。火光在那双眼睛里燃烧,亮得惊人。
“将军是战神也好,是废人也罢;是忠臣也好,是叛臣也罢。在隼心里,将军就是将军。是那个把隼从雪地里背回来的人,是那个教隼武功、教隼做人的人,是……是隼愿意用命去守护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水光闪烁:“石小将军说他喜欢将军,苏先生对将军温润以待,赫连灼为将军出生入死,皇上……皇上对将军情深义重。他们都很好,都配得上将军。”
“可隼……只有这颗心。从五年前到现在,从未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他握住凌云的手,将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颗心脏剧烈而滚烫的跳动。
“将军不必回应,不必为难。只需知道,无论将军选择谁,无论将军去哪,隼都会跟着。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可今夜,在这雪夜,在这炉火旁,在这少年的告白之后,听来格外不同。
凌云看着他,看着这个沉默的、将自己一生都系在他身上的青年,心中那堵墙,彻底塌了。
他俯身,将隼拉起来,然后,轻轻抱住了他。
隼浑身一震,僵在那里。
“隼,”凌云在他耳边轻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的忠诚,谢谢你的守护,谢谢你这五年,从未离开。
隼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抬手,回抱住凌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两人就这样抱着,在炉火旁,在雪夜里。石磊在桌上沉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炉火噼啪,雪落无声。
许久,凌云才松开手。他看着隼,看着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水光,忽然笑了:“我们三个,真是……”
“是什么?”隼问,声音还有些哑。
“是傻子。”凌云笑道,“一个比一个傻。”
隼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发自内心:“是,都是傻子。”
门外,雪还在下。苏墨站在廊下,手中提着一壶新温的酒。他听见了屋里所有的对话——石磊的告白,隼的誓言,还有……那个拥抱。
他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将酒壶放在门口,转身,没入风雪中。
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
有些守护,不必被知晓。
就像这雪,静静地下,静静地覆盖一切。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雪会化,天地会焕然一新。
只是那些说过的话,那些动过的心,那些深藏的情意……
会一直在。
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生根,发芽,长成谁也拔不去的印记。
这一夜,很长。
但终究,会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