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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战争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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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草原的春天本该来了。可今年的北疆反常,祁连山雪线非但没退,反而又往下一截。老人们都说,这是“倒春寒”,要出大事。
果然,三月十五那日,边关急报传来:草原狼部死灰复燃,新首领叫阿史那图,是原首领的弟弟,凶猛好战,扬言要踏平北疆,为兄报仇。
起初只是小股骚扰。抢几个牧场,烧几处草料,杀几个牧民。边军派兵去剿,他们就跑,像草原上的狼,咬一口就跑,绝不恋战。
到了四月初,事态严重了。
狼部集结了八千骑兵,突然袭击北疆最东边的黑水关。守关的只有一千五百人,虽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关破。八百守军战死,三百被俘,剩余溃散。狼部屠了关内两个村子,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消息传到武威城时,凌云正在讲武堂授课。传令兵冲进来,浑身是血,跪倒在地:“将军!黑水关……破了!”
满堂死寂。学生们脸色煞白,几个年纪小的,手都在抖。
凌云沉默地放下书卷,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黑水关的位置,又往西移,划过武威城,再往北,停在祁连山隘口。
“狼部下一步会打哪?”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个学生颤声道:“按常理……该打武威。可武威城高墙厚,他们八千骑兵,攻不下来。”
“所以他们不会打武威。”凌云手指往西一划,“他们会绕过武威,打这里——玉门关。玉门关守军只有两千,且多是新兵。打下玉门关,就能长驱直入,劫掠河西走廊。”
他转身,看向满堂学生:“今日课就到这里。想上战场的,去军营报到;想回家的,现在就回。这不是演习,是生死。”
学生们面面相觑。片刻后,一个少年站起身,眼睛发红:“我爹在黑水关……我要报仇!”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整个讲堂的人,一个没走。
凌云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痛惜,也有……深沉的悲哀。
战争,又要来了。
将军府里灯火通明。石磊已从巡防营调回,一身戎装,眼中是压抑的怒火。隼的伤还没好全,但也执意站在凌云身侧,脸色苍白,却腰杆笔挺。
“将军,让我带兵去玉门关!”石磊请战,“我一定守住!”
“你守不住。”凌云摇头,“狼部八千骑兵,都是百战老兵。你带去多少人?武威城能抽调的兵力,最多三千。三千对八千,还是守城,没有胜算。”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玉门关破?”
凌云没说话,只是看着舆图。许久,才缓缓道:“赫连灼的鹰部……离玉门关多远?”
隼和石磊都是一怔。
“将军的意思是……”石磊瞪大眼睛,“要向胡人求援?”
“不是求援。”凌云转身,从书案下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赫连灼这些年送来的所有信。他翻到最近的一封——二月末那封,赫连灼在信里说,鹰部已察觉狼部异动,正在备战。
“赫连灼不会坐视狼部坐大。”凌云低声道,“草原的平衡一旦打破,下一个遭殃的就是鹰部。他比我们更想灭了狼部。”
“可……”石磊迟疑,“朝廷那边……”
“顾不上了。”凌云打断他,“玉门关若破,河西走廊生灵涂炭。比起这个,朝廷的猜忌算什么?”
他提笔,开始写信。不是给朝廷,是给赫连灼。
信很短,只有三行:
“狼部破黑水关,屠村。下一步必攻玉门关。若鹰部愿从北夹击,云在此承诺:战后,天启与鹰部重订和约,开放边市,永不起兵。”
落款:凌云。
他将信折好,封入筒中,交给隼:“用最快的马,送到草原。告诉送信的人,若赫连灼问起我……就说我很好,让他不必挂心。”
隼接过信筒,深深看了他一眼:“将军,若赫连灼不答应……”
“他会答应的。”凌云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因为他知道,玉门关若破,下一个就是武威。而我……在武威。”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隼心头一颤。他看着凌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将军是在赌。赌赫连灼对他的情意,足以让那个草原枭雄,出兵相助。
这是险棋,却是眼下唯一的棋。
信送出去了。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玉门关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狼部大军已到关外五十里,日夜攻城。守军死伤惨重,箭矢将尽,粮草也只够支撑三日。
武威城里人心惶惶。有百姓开始往南逃,街上车马拥塞,哭喊声不绝。凌云下令关闭四门,只准进不准出。又组织青壮上城防守,搬运滚木礌石,烧沸热油。
第四日,赫连灼的回信到了。
不是信,是血书。羊皮纸上,用血写着狂放的胡文,旁边有汉文小字:
“云,信已收悉。鹰部两万铁骑已集结,明日出发,五日内可抵玉门关北。但狼部狡诈,必分兵阻我。若五日内玉门关破,我亦无能为力。”
“另:此战若胜,我不要和约,不要边市。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战后,来草原见我一面。就一面。”
“若你应,我赫连灼以鹰神起誓,必破狼部,还北疆太平。”
“若不应……我也会出兵。因为是你开口。但我会很难过。”
“等你的答复。灼。”
血书最后,是一滴干涸的血迹,像泪。
凌云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提笔,在血书背面写下一个字:
“好。”
他将血书交还给信使:“告诉你们首领,我答应。五日内,玉门关绝不会破。”
信使抚胸行礼,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石磊在一旁看得焦急:“将军,你真要去草原?朝廷那边……”
“战后再说。”凌云收起笔,望向北方,“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守住玉门关。五日……只有五日。”
当夜,凌云点了三千精锐,亲自带队驰援玉门关。隼伤未愈,被强令留在武威城养伤。石磊随军,作为副将。
出发前,凌云去看隼。青年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担忧。
“将军……一定要去吗?”隼的声音有些哑。
“一定要去。”凌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隼,武威城就交给你了。若五日内我没有消息……你就带人往南撤,去找苏墨。”
隼的手一颤:“将军别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凌云看着他,眼神认真,“隼,这些年,谢谢你。若我真回不来……”
“没有若。”隼打断他,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将军一定会回来。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隼在这里等将军。”
这话太沉,沉得凌云喉头发哽。他看着隼,看着那双灰褐色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情意,忽然俯身,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很轻,很短暂,像羽毛拂过。
隼浑身一僵,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等我回来。”凌云松开手,起身,转身离开。背影在烛光中挺拔如松,却带着决绝的意味。
隼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许久,才缓缓抬手,抚过额上被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闭上眼,握紧拳头。
一定要回来。
玉门关外,战火已燃。
凌云率军赶到时,关城已岌岌可危。城墙多处坍塌,守军死伤过半,箭矢用尽,只能靠滚木礌石硬撑。狼部骑兵在关外列阵,一轮轮冲锋,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将军!”玉门关守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姓李,浑身是血,见到凌云,几乎哭出来,“您再不来,末将就只能以死殉关了!”
“现在不是死的时候。”凌云登上城楼,望向关外。狼部大营连绵数里,旌旗蔽日。他估算了一下兵力,至少有七千骑兵还在关外,剩下的一千,可能已绕道去阻击赫连灼了。
“李将军,城中还有多少守军?”
“能动的……不到八百。”
三千加八百,三千八百。对阵七千骑兵。而且是守城战,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但……狼部显然已不耐烦,今日必是总攻。
“传令下去,”凌云沉声道,“将所有火油集中在东、西两段城墙。箭矢没了,就用石头砸,用开水烫。告诉将士们,再守四日!四日后,援军必到!”
“援军?”李将军一怔,“朝廷的援军至少还要十日……”
“不是朝廷的援军。”凌云望向北方,“是草原的援军。”
李将军脸色大变:“胡人?将军,这……”
“这是唯一的生机。”凌云打断他,“信我。”
李将军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末将……信将军!”
当日下午,狼部发动总攻。这一次,他们动用了攻城车和云梯。骑兵在关外放箭掩护,步兵推着攻城车,扛着云梯,如蚂蚁般涌向城墙。
战斗从午后打到黄昏。城墙上,守军死了一批又一批,尸体堆叠,血流成河。滚木礌石用完了,就用刀砍,用□□,用牙咬。开水浇下去,烫得攻城兵惨叫连连,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凌云始终站在最危险的位置。他左腿有伤,不能久站,就坐在城垛后指挥。石磊护在他身边,长枪已染成红色,不知刺穿了多少敌人。
“将军!东墙要破了!”有人来报。
凌云起身:“磊儿,带两百人去东墙。守不住,就别回来见我。”
“是!”石磊咬牙,带人冲向东墙。
夕阳如血,照在这片修罗场上。城墙上,守军越来越少。狼部的旗帜,已插上了西墙一角。
凌云拔出“破军”剑。剑身映着夕阳,泛着血色的光。
“将士们,”他站在城楼最高处,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身后是家园,是父母妻儿。我们退一步,他们就要死。所以——不能退!”
“死战!死战!”残存的守军嘶声呐喊。
就在这时,北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不是一支军队,是两支。一支从北来,黑衣黑甲,旌旗上是展翅的雄鹰;一支从东北来,绕过了狼部大营,直扑其后军。
鹰部到了。赫连灼亲自来了。
草原枭雄骑在一匹黑马上,金刀在手,如战神降临。他远远望见城楼上的凌云,眼中闪过炽热的光,随即扬起金刀,厉声喝道:“鹰部儿郎!随我杀——”
两万铁骑如洪水般涌向狼部大营。狼部猝不及防,后军瞬间崩溃。前军还在攻城,却被前后夹击,阵脚大乱。
城墙上,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凌云站在城楼,望着那个在万军中冲杀的黑影,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他赌赢了。
赫连灼,来了。
夕阳彻底沉下时,战斗结束了。狼部溃败,阿史那图被赫连灼亲手斩于马下,余部四散逃窜。玉门关保住了。
关内关外,尸横遍野。血浸透了土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城门打开,赫连灼单骑入关。他一身黑袍染满血污,脸上也有血迹,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凌云时,亮得像燃起了火。
两人在城门下相见。相隔三步,谁也没有上前。
“我来了。”赫连灼说,声音因厮杀而沙哑。
“我知道你会来。”凌云看着他,“谢谢。”
“不用谢。”赫连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顿了顿,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温柔:“现在,你该兑现承诺了。”
凌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等收拾完战场,我去草原见你。”
“好。”赫连灼深深看了他一眼,调转马头,“我等你。”
他带着鹰部铁骑,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北方夜色中。
石磊走到凌云身边,低声道:“将军,真要跟他去草原?”
“嗯。”凌云望着赫连灼离去的方向,“我答应的事,从不食言。”
而且,有些话,确实该当面说清楚。
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远处,幸存的守军在清理战场,哭声隐隐传来。
这一战,赢了。可代价,太沉重。
凌云闭上眼,又想起隼那句话:“因为隼在这里等将军。”
他睁开眼,望向南方。
武威城的方向。
有人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