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战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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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城的深秋，护城河的水面漂浮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晨光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城门刚开不久，守城士兵打着哈欠，看着稀稀落落进出城门的百姓。
远处官道上，一辆朴素无华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马车没有家徽，也没有随从护卫，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车夫，和车辕旁骑着一匹老马的年轻侍卫。
“停一下。”车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掀开车帘。凌云探出身来，望向城楼上“天启”两个苍劲的大字，眼神复杂。晨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一张清癯俊秀的脸庞。
他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眉眼间却沉淀着超乎年龄的沉静。脸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很淡，但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依然能看出曾经的风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仿佛已将世间悲喜看透。
他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外罩玄色披风，膝上搭着一条深色薄毯。毯子下面，是一双无法站立的腿。
守城士兵看清他的脸时，倒吸一口冷气：“凌……凌将军？”
三年前，凌云率八千铁骑大破胡人三万精锐，收复北疆三州时，曾在天启城受万民夹道欢迎。那时的他银甲白马，意气风发，是天启最耀眼的少年战神。如今归来，却只能坐在马车里，膝上盖着毯子。
士兵眼眶微红，立正行礼：“将军，您回来了。”
凌云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辛苦了。”
马车缓缓入城，沿着朱雀大街前行。街道两旁陆续有百姓认出他，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是凌将军……”
“腿真的废了吗？”
“可惜了，那么年轻……”
“听说是在漠北最后一战，为了救部下，中了埋伏……”
凌云仿佛没有听见这些议论，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三年征战，天启城变化不大，只是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能策马扬鞭的少年将军了。
车夫将马车停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小院前。这是凌云在京中的旧宅，不大，两进院子，院墙爬满了枯藤。
侍卫隼先一步下马，走到车门前，动作熟练而小心地放下脚踏，然后伸出双臂。
“将军，我抱您下来。”
凌云摇头：“扶我一把就好，我想试试。”
隼抿了抿唇，没有坚持。他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高大挺拔，五官深邃，有种胡汉混血特有的英俊。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不仅未损容貌，反而添了几分野性。只是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总是低垂着，很少与人直视。
他小心翼翼地将凌云搀扶下车，又从车内取出一把轮椅——这是军中匠人特制的，比寻常轮椅轻便结实许多。
凌云撑着隼的手臂，缓慢而吃力地挪到轮椅上。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微促。坐定后，他闭眼缓了缓，才睁开眼，对隼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好了。”
隼看着那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我去开门。”
院门推开，里面倒是整洁，显然有人定期打扫。只是秋意已深，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石板上铺了一层金黄。
“将军先歇着，我去烧水。”隼说着，将轮椅推进正厅，又在凌云膝上加了条毯子，这才转身去灶房。
凌云独自坐在厅中，环顾四周。这里陈设简单，一桌四椅，一架书，墙上挂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剑名“破军”，是皇上萧衍在他十六岁生辰时所赠。
他看着那把剑，眼神恍惚。少时他与萧衍一同在太学读书，一同习武，一起偷偷溜出宫喝酒，一起畅谈天下大事。那时的萧衍还是三皇子，温润如玉，总是跟在他身后喊“云哥哥”。
后来他上了战场，萧衍留在京城。再后来先帝驾崩，萧衍在腥风血雨中登基为帝。而他，则成了镇守北疆的大将军。
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年前出征前，萧衍在宫中设宴为他饯行。那晚皇上喝多了，握着他的手说：“云哥哥，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回来了，却再也不是完整的人了。
“将军，水烧好了。”隼端着铜盆进来，水温调得恰到好处。他蹲下身，熟练地卷起凌云的裤腿，露出那双苍白瘦削、肌肉微微萎缩的腿。
凌云下意识想缩回，却又停住。他早该习惯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隼的手掌宽厚温暖，力道适中地按摩着他腿部的穴位，这是军中大夫教的手法，能缓解肌肉萎缩和疼痛。青年低着头，动作专注至极，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隼，”凌云忽然开口，“跟着我，委屈你了。”
隼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按摩，声音低沉：“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何来委屈。”
凌云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想起五年前在北疆那个雪夜。那时隼还是个十六岁的胡汉混血俘虏，被几个士兵欺辱殴打，蜷缩在雪地里像条濒死的小狼。凌云路过，制止了那场欺凌，将少年带回自己帐中。
“你叫什么名字？”当时他问。
少年抬起青紫的脸，眼神凶狠警惕，用生硬的汉话回答：“没有名字。”
凌云想了想：“那就叫‘隼’吧，像鹰一样，总有一天要飞起来的。”
后来隼成了他的亲卫，从北疆到漠北，从未离开过他半步。最后一战中，若不是隼拼死将他从乱军中背出，他早已死在漠北荒原。
“将军，”隼忽然抬起头，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在隼心中，您永远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凌云怔了怔，随即温和一笑：“英雄也会老的。”
“您不老。”隼固执地说，重新低下头，耳根却微微泛红。
按摩完，隼为凌云换上干净鞋袜，又去准备早膳。简单的清粥小菜，但热气腾腾。两人刚坐下，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圣旨到——”
隼脸色微变，看向凌云。凌云平静地放下碗筷，整了整衣襟。
传旨太监带着一队羽林卫进来，看见轮椅上的凌云时，眼中闪过一丝惋惜，随即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征北大将军凌云，戍边有功，今因伤返京，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准于府中静养。另，朕念及旧谊，特准凌云随时入宫觐见，不必通传。钦此。”
“臣，领旨谢恩。”凌云微微躬身。
太监宣完旨，换上一副笑脸：“凌将军，皇上还让咱家带句话：今日申时，请将军入宫一叙，皇上在御花园等您。”
凌云垂眸：“臣遵旨。”
太监走后，隼皱眉：“将军刚回京，车马劳顿，今日就要入宫吗？”
“皇命不可违。”凌云看着那卷圣旨，轻声说，“而且，我也该去见见他了。”
申时初，隼推着轮椅，送凌云至宫门前。宫门守卫验过腰牌，恭敬放行，却拦住了隼：“皇上口谕，只准凌将军一人入内。”
隼握紧轮椅推手，看向凌云。凌云拍拍他的手背：“无妨，你在宫外等我。”
一个年轻的内侍上前接手轮椅，推着凌云往深宫走去。宫道漫长，朱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凌云看着两旁熟悉的宫阙，恍惚间又回到了少年时。
御花园里秋菊正盛，金黄、雪白、绛紫，层层叠叠开满花圃。花圃旁的亭子里，一人负手而立，身着常服，身姿挺拔。
“陛下，凌将军到了。”内侍轻声禀报。
那人转过身来。
萧衍今年二十有八，登基三年，已然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宇间是帝王特有的威严与深沉。他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只是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如今深邃如渊，让人看不透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凌云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轮椅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你们都退下。”萧衍开口，声音平静。
内侍宫女们无声退去，偌大的御花园只剩下君臣二人。
萧衍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轮椅前。他蹲下身，视线与凌云平齐，仔细端详着这张三年未见的脸。
“云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瘦了。”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凌云微微一颤：“陛下……”
“这里没有外人，还是像从前那样叫我吧。”萧衍伸手，似乎想触碰凌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覆上他膝上的薄毯，“腿……真的治不好了吗？”
“军医说，经脉已断，能保住已是万幸。”凌云平静地回答。
萧衍的手微微颤抖，突然握紧了毯子下的腿。力道有些重，凌云吃痛，却只是抿了抿唇。
“为什么……”萧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不等援军？为什么要孤军深入？你知道我听到你重伤的消息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头，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惜、愤怒，还有一种凌云看不懂的偏执。
“当时情况紧急，胡人主力即将合围，若不断后，八千将士都将埋骨漠北。”凌云直视他的眼睛，“陛下，那是臣的职责。”
“职责……”萧衍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容却有些冷，“那现在呢？现在你这样，还能履行什么职责？”
凌云脸色白了白，没有说话。
萧衍似乎意识到话说重了，神色缓了缓。他站起身，绕到轮椅后，握住推手：“陪我走走吧，云哥哥。这些年御花园新引了几种南方花卉，你还没见过。”
他推着轮椅在园中小径缓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凌云却浑身僵硬——这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怎能为他推轮椅？
“陛下，这不妥……”
“有何不妥？”萧衍打断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小时候我扭伤脚，你不也背着我走遍了半个皇宫？”
那是十三四岁的事了。凌云想起那个午后，他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汗水浸湿了衣背，凌云却还笑着说“一点也不重”。
物是人非。
轮椅停在一处临水的亭台边。夕阳西下，湖面泛起粼粼金光，几对鸳鸯在残荷间游弋。
萧衍在旁边的石凳坐下，亲手斟了杯热茶递给凌云：“尝尝，今年新贡的云雾茶，你以前最爱喝的。”
茶水温热，清香扑鼻。凌云接过，抿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回京后有什么打算？”萧衍状似随意地问。
“臣已无法领兵，想在翰林院谋个闲职，修修兵书，也不负所学。”凌云如实回答。
萧衍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沉默片刻：“翰林院清苦，你腿脚不便，每日往来辛苦。不如……就住在宫中吧。”
凌云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
“宫中太医署有天下最好的大夫，药材也齐全，对你的腿伤有益。”萧衍继续说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朕已让人收拾好了清晏殿，离朕的寝宫近，方便照应。”
“陛下，”凌云放下茶杯，声音尽量平稳，“臣有府邸，也有侍卫照料，不敢劳烦陛下。且臣一外臣，久居宫中，于礼不合，恐惹非议。”
“非议？”萧衍轻笑一声，眼中却无笑意，“朕是天子，谁敢非议？云哥哥，你我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如今你伤重归来，我照顾你，天经地义。”
他说着，忽然握住凌云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却大得让凌云无法挣脱。
“你不知道这三年来，我每日都在担心。”萧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每一封军报，我都怕看到你的名字。每一次捷报传来，我既高兴又害怕，怕你立功心切，以身犯险……”
他摩挲着凌云的手背，那手指修长，却因常年握剑带着薄茧，如今更是苍白消瘦。
“现在你终于回来了，就在我眼前。”萧衍抬起头，直视凌云的眼睛，“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中，折射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凌云心头一凛，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陛下，臣……”
“叫我阿衍。”萧衍打断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小时候那样。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
凌云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意识到，那个跟在他身后喊“云哥哥”的少年，已经成了真正的帝王。而帝王的心，深不可测。
“阿衍，”他最终妥协，换了称呼，“让我回府吧。我需要时间……适应现在这样。”
萧衍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凌云以为他会坚持。最终，帝王松开了手，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好，依你。但每日都要进宫来，让太医为你诊治。还有，清晏殿永远为你留着，任何时候想来都可以。”
“谢陛下。”
“叫我阿衍。”萧衍坚持。
“……谢阿衍。”
萧衍这才满意地笑了，重新推起轮椅：“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出宫。明日早些来，太医院陈院判最擅治筋骨旧伤，让他给你瞧瞧。”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轮椅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萧衍推得很慢，很稳，仿佛在享受这段独处的时光。
宫门前，隼早已等候多时。看见凌云出来，他明显松了口气，快步上前接手轮椅。
萧衍的目光在隼身上停留片刻，眼神微冷：“这就是当年你救的那个胡人混血？”
“是，他叫隼，现在是臣的侍卫。”凌云答道。
“倒是个忠心的。”萧衍淡淡道，不再看隼，只对凌云说，“明日巳时，我让内侍去接你。”
“臣遵旨。”
回府的马车上，凌云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浮现萧衍那双深邃的眼睛，和那句“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将军，”隼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宫里……没事吧？”
凌云睁开眼，对上青年担忧的目光，心中一暖：“没事。只是皇上念旧，多聊了几句。”
隼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将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天凉了，将军盖好。”
马车驶入渐浓的暮色中。凌云望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天启城，忽然觉得，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池，如今却让他感到陌生而压抑。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远处宫墙之内，萧衍站在高高的角楼上，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手中摩挲着一枚旧玉佩——那是凌云少年时赠他的生辰礼。
“云哥哥，”他轻声自语，眼神温柔而偏执，“这一次，你永远都是我的。”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帝王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孤独而决绝，仿佛一头守着自己珍宝的龙，不容任何人觊觎。
而在城南小院里，凌云在隼的服侍下艰难地躺到床上。腿伤在阴冷的秋夜里隐隐作痛，他却毫无睡意。
“隼，”他忽然开口，“若有一日，我要离开天启，你可愿随我走？”
隼正为他掖被角的手顿了顿，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将军去哪，隼就去哪。”
凌云看着青年在昏黄灯光下坚毅的侧脸，心中稍安。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交织着帝王深沉的眼眸、胡人铁骑的嘶吼、北疆的风雪。
这一夜，天启城许多人都无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战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