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等物想做人》金杀花

1、游戏世界正式建立

　　和平医院b座第三层。
　　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的诊室里，甘七正等待着医生对她的宣判。

　　花白头发的男医生斜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认真观看右手中的胶片。片刻之后，他开口：没有治疗希望。
　　这位医生是海京市有名的肿瘤专家，甘七排半个月的队才得到这次的问诊机会。在此之前她已经辗转了四个医院，所有的医生给她的答案基本相同。
　　看来一切无力回天。
　　她要彻底接受命运对自己的安排。

　　“我已经知道病情发展情况，今天是抱着侥幸来的。很显然，我不是一个幸运的人。”
　　“最后两三个月的时间，对自己好点。”
　　男医生的目光落在甘七因操劳而变形的手指上。

　　甘七从诊室出来，穿过长长的走廊，拐弯踏上扶梯，下入一楼大厅，走出医院大门。
　　雾蒙蒙的天一望无际，她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猜测，很快就要下雨。
　　即便如此，甘七也没有回家。
　　她买了一束白色菊花，搭车去了郊区那处坐落在山上的陵园。

　　七十岁的人了，爬石阶有些吃不消。
　　甘七在陵园里走走停停，终于来到高处的一个墓碑前。墓碑上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长相俊秀的年轻男人。
　　甘七把菊花放在墓碑旁边，转身弯腰挨着墓碑坐下来。

　　“这里的风景真好啊，有云海有四季绿树，怪不得你早早的就躺在这里。一别五十年，不知你有没有去投胎，灵魂还在不在？如果你还没投胎，就别着急，等一等我，我快去跟你见面了。”
　　“我偷偷跟你说，尽管我有过很多次自杀的念头，但死亡真的快来时，我还是胆怯。另一边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天堂和地狱? 我反复的去想，越想越害怕。每当这种时刻，我就会告诉自己，只有通过死亡，才能重新见到你。”

　　甘七对着墓碑说了很多话，直到雷声大作，她才停止。
　　她扶着墓碑艰难起身，临走前用手摸了摸那张黑白照片。没有告别话语，因为这个墓碑右边的地盘，已经被她买下了。
　　很快，她也会在此地长眠。

　　刚走出陵园搭到车，大雨就落下。
　　甘七坐在车后座，透过窗户向外看。
　　路边的风景不断从她眼中退去，天色逐渐变暗，大约四十分钟后，甘七就到家了。
　　她换上拖鞋，把布包挂在墙上，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全部喝完。

　　今天在走出医院的时候，甘七就做了个决定。在实施这个决定之前，她还要见儿女一面，对她们做些交代。
　　甘七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给一双儿女依次打去电话。儿女答应她明天会按时来家里。
　　挂掉电话，甘七歪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弹，她慢慢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时，已经快八点。她睡了将近十三个小时。简单洗漱后，甘七换了身衣服便出门。
　　她来到菜市场，买了现杀的鸡鱼，又买了几样蔬菜。儿女来到的时候，她的菜正好全部出锅。

　　饭桌上，她说：“我年纪大了，没办法替你们分担生活中的经济压力，不能再拖你们的后腿。我的病已经没有治疗意义，所以我决定去达愿游戏科技有限公司做游戏试体，给自己挣一笔丧葬费。”

　　整个海京的人都知道，参加这个公司的游戏试体实验，可以获得十万块钱的辛苦费。
　　但代价是，如果游戏失败，试体的意识会永远葬送在数字世界，试体肉身彻底死亡。

　　儿子夹菜的筷子停了下来，女儿的汤勺也放回碗里。两人对视看了一眼，各自垂下头。
　　没人拍桌子吼：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在乱说什么。也没人哭着喊：砸锅卖铁也要治，钱哪里比得上我妈的命。

　　甘七知道她们家的基因一向是理性至上，从不做无意义挣扎。她坦然接受这种反应。只是她依稀记得一双儿女小时候很暖心的。
　　或许长大后，她们要处理的麻烦很多，能分给她这个母亲的热烈情绪自然被压缩再压缩。但有颗心原本悬在空中，现在直接掉在地上，摔个稀碎，没人听见响。

　　过了片刻，女儿发出很低的声音，问：“妈，什么时候去达愿？我送你过去。”
　　甘七回答：“吃完饭就去。不用送。我一个人可以。”

　　饭后，女儿起身，打算收拾碗筷。
　　甘七把她按在了椅子上：“这个房我住了将近十年，它陪伴我这么久，我想在离别前自己把它收拾干净。”

　　水槽里堆满了碗筷锅具。
　　甘七挽起袖子，拿起水槽里的碗，把洗洁精按在碗里，用洗碗巾一圈一圈的把碗上的饭渍擦掉，再打开水龙头，把碗冲洗干净。
　　洗碗，洗锅，刷筷子，擦灶台。
　　做完这些，甘七又用扫把将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的头发和灰尘归到一起，送进垃圾桶；阳台上晾晒的衣服被取下放进柜子里；沙发上随意舒展的盖毯变成了四四方方的豆腐块；电视遥控器针线盒和两瓶护眼钙片并列立在茶几上的收纳盒里……
　　这个每三月缴一次住宿费的家实在太小了，小到仅仅用了一个小时，甘七就将它收拾的井井有条。

　　甘七看着站在一边的儿女，说：“房子还有三个月的租约。三个月后，如果我不能回来，辛苦你们处理一下房间里的物品。我的墓地已经买好，位置你们也知道。做游戏试体得到的钱我会一分为二，你们用这笔钱帮我处理后事。好了，现在你们各自回家去吧。平时上班也累，趁着周末，多多休息。”
　　她交代完这些事，便匆匆进了卧室。没有跟儿女最后的眼神与语言交流。

　　她怕。
　　她不仅怕自己听不到他们口中的不舍，她还怕自己看到他们脸上的如释重负。

　　关门声传来，儿女离开了这个家。
　　甘七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天花板。她在看天花板吗？她没看天花板。她只是在放空，她的眼里没有任何东西。
　　甘七就这样静静地躺了半个时辰。
　　当钟表指针指向三点一刻的时候，她起床，推门，下楼，走出这个家。

　　海京这个城市这些年发展太快，很多建筑物已不是甘七记忆中的模样。城市会更新，会把旧东西剔除，人也一样。
　　现在是秋天，一个萧条又缺少希望的季节。甘七踩着落叶走过一条长街又穿过一条小巷，再向右拐走大概五百米，就到了达愿游戏科技有限公司。

　　她正要抬脚进门的时候，两个胳膊被拉住了。她扭脸看，是一双儿女。两个四十岁的中年人，犹如孩子般哭红了双眼。
　　她不能责怪儿女，挤出生存资金来为她治病，性价比并不高，人财两失是定局。毕竟儿女也从没开口说过任何让她放弃治疗的话，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不要哭。”甘七擦去儿女脸上的泪水，又抱了抱她们。“既然来了，你们兄妹就送我进去吧。”
　　在儿女的搀扶下，甘七进了达愿。

　　公司的女员工笑脸迎接。
　　她把甘七三人请进会议室，手里握着一份合同，并把合同内容逐一讲出来。
　　“游戏时间最长三个月，若三个月内游戏未能通关，试体脑意识将会消亡在数字世界，现实世界试体脑死亡。若游戏顺利通关，此游戏将运行入市。通关奖励，试体有两个选择：一是试体意识可留在游戏世界里面永生。二是试体返回到现实世界，本司奖励一百万。”
　　女员工指着这行黑体字，问甘七是否理解，并确定签字？甘七点头。
　　签完字，按完手印，合同正式生效。

　　甘七手机振动，十万块到账。
　　转给儿子五万，转给女儿五万，余额归零。

　　女员工把甘七领进试验室，交给试验室的工作人员。甘七的儿女被阻隔在外面。
　　见到试验室第一眼，甘七就觉得这间屋子白的吓人。墙是白的，两位工作人员的衣服是白的，办公桌椅是白的，体验舱也是白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白的。

　　男工作人员把体验舱打开，甘七按照指示：脱鞋、躺进舱内。紧接着，男工作人员把一副透明面罩盖在甘七脸上。

　　三台电脑里不断出现各种数据，电脑前专门负责数据的女工作人员一脸凝重。那些数据在她眼里变化，一位女性毕生的经历都通过这些数据在她眼前复现。
　　看得出来，女工作人员面色发白呼吸紧张，她的双手松开又握住，握住又松开，循环往复好几次。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吐了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飞快的敲打。

　　甘七躺在体验舱里，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这吵闹的动静让她的心也不能安定下来。
　　但其实真正令她不安的是她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这种不能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实在让人抓心挠肝的难受。

　　忽然，键盘声停止了。
　　甘七的心也停止跳动了一瞬。

　　不过，下一秒，女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
　　“甘七阿姨，你现在躺的地方是全沉浸式体验舱。在体验舱内，你的身体状况不会发生任何变化，包括疾病也不会恶化。你脸上的透明面罩是传送脑思维的工具，我们利用技术分析你的潜意识，并且据此为你打造一个名为《低等物想做人》的游戏世界。希望阿姨一切顺利。”

　　咔哒一声，舱盖合拢。
　　黑暗与不安瞬间将甘七包围。
　　这感觉就像是活人被送进棺材，无论她如何挣扎，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也推不开棺材盖。更可怖的是，她仿佛能听到有人在用长钉封棺。
　　她的镇静消失的无影无踪，恐惧占据整颗心脏。她看到死亡在向她招手，她浑身忍不住的发抖。
　　每个人都畏惧死亡，这并不是丢人的事。
　　此时甘七只想拖着病体赖活着，想多喘几口气。

　　即便游戏有可能成功，即便她还有机会走出这个体验舱，当下她还是有一股强烈的濒死感。
　　要结束了，这一生都要结束了。无论好还是坏，都要结束了。甘七回顾自己生命，想给一生做个总结，想来想去也只有五个字：“我是个罪人。”
　　她的眼泪哗啦流下来。

　　“连接成功。倒计时，开始。”
　　工作人员提示音落下。

　　甘七陡然间与现实世界断裂。
　　周围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无所适从之际，一束光自上前方照射来。
　　甘七见菩萨高坐在上，满眼慈悲。
　　菩萨轻声言：“其实我本不在这里，只是你太需要，便来了。我看见赎罪之路已在你脚下展开，踏上去，奔向解脱。”

　　脚底一阵晃动。
　　甘七低头看了一下。
　　只见水泥地一圈圈的向外扩涌，四周的建筑物也层层垒起来。
　　她看向上前方，菩萨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如画卷铺展开来的蓝天，太阳正挂在上面，云彩也推挤着移动。
　　身体重新与土地连接在一起，皮肤重新感受到太阳的温度，甘七明白，游戏世界正式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