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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滴血 我骑马冲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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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骑马冲回部落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一路上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得很快,脑子里全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我直接冲到我爹的帐篷前,翻身下马,掀开帘子就闯进去。
“爹!”
我爹正和几个长老议事,被我吓了一跳。他皱起眉头:“阿屿,你又——”
“有人快死了!”我打断他,“在那边,地奎花丛里!”
我爹的脸色变了。
“地奎花?”一个长老站起来,“那地方不能去!”
“他已经躺在花丛里了!浑身是血!”我拉着我爹的袖子,“爹,你带人去救救他——”
我爹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头看向苍叔:“带几个人,跟我走。”
苍叔点点头,大步走出去。
我爹又看向我:“你带路。”
我们骑上马,一路狂奔。天色暗下来,风变凉了。我跟在我爹身后,拼命催马。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他那么瘦,流了那么多血——
我不敢想。
跑到那片花丛前,我跳下马,冲进去。
他还躺在那里。蜷缩着,一动不动。
我蹲下去,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还在。
“在这里!”我喊。
我爹和苍叔走过来。苍叔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小子……”
“先抬回去。”我爹说。
几个人把他从花丛里抬起来。他很轻,轻得让我心里发酸。他们把他放在一块毡布上,抬着往回走。
我跟在旁边,看着他。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脸色白得吓人。刚才那一眼,好像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回去的路上,天彻底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像是随时会碎掉。
部落里已经点起了火把。
我爹让人把他抬进一个空帐篷,然后叫人去找老巫医。
我站在帐篷外面,等着。
苍叔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阿屿,”他开口,“你认识他?”
我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死是活?”
“我看见他了,”我说,“他快死了。”
苍叔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老巫医来了。他驼着背,拎着那只旧木箱,慢吞吞地走进帐篷。
我想跟进去,被我爹拦住了。
“在外面等着。”
我等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帐篷里的灯一直亮着,人影晃来晃去。我蹲在帐篷外面,抱着膝盖,看着那盏灯。
苍叔过来叫我吃饭,我摇头。我爹过来叫我回去睡觉,我摇头。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等一个结果——活,或者死。
月亮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移。
帐篷帘子掀开了。老巫医走出来。
我跳起来冲上去:“怎么样?”
老巫医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命保住了。”
我松了口气。
“但是……”
我的心又提起来:“但是什么?”
老巫医摇摇头:“他身上……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说不清。”他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我也看不透。”
我没放在心上。能有多奇怪?不就是个快死的可怜孩子吗?
我掀开帘子,走进去。
他躺在床上,还没醒。脸色还是很白,但比之前好了一点。有人给他换了衣服,洗掉了脸上的血。他的头发是黑色的,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我在床边蹲下来,看着他。
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子很挺,嘴唇很薄,没有血色。
很瘦。瘦得颧骨突出来,瘦得像只剩一把骨头。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
他的手也是凉的。刚才他抓我的时候就是凉的。现在更凉了。
我缩回手,看着他。
“你是谁?”我问他。
他当然不会回答。
帐篷帘子又掀开了。我爹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阿屿。”
“嗯?”
“你跟我出来。”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
走到帐篷外面,我爹转过身,看着我。
“阿屿,”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救人啊。”我说。
“救什么人?”他压低声音,“你知道他是谁吗?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吗?知道他为什么倒在花丛里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往部落里带?”
我看着他,不说话了。
我爹叹了口气。他拿我这个女儿没办法,从小就这样。
“他什么族的?”
“不知道。”
“身上有什么标记?”
“没注意。”
“会不会说话?”
“不会。”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行了,你先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我站着没动。
“阿屿?”
“爹,”我说,“他……会活过来的,对吗?”
我爹看着我,眼神软了一点。
“老巫医说了,命保住了。”
我点点头。
“回去吧。”他又说了一遍。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帐篷。
里面的灯还亮着。
他还在那里。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他看我的那一眼,好像要把我刻进去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爬起来就往那个帐篷跑。
帘子掀开,老巫医还在里面。他正在给他换药,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我问。
老巫医摇头:“还没。”
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他闭着眼睛,和昨天一样。但脸色好了一点,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老巫医说,“看他自己。”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白,那么瘦。睫毛还是那么长。
我伸出手,又想碰他的脸。伸到一半,缩回来了。
老巫医看着我的动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收拾好东西,拎着箱子出去了。
我一个人留在帐篷里。
阳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光斑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斑在他脸上移动。
然后我看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凑近一点。
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他看着我,好像认出了我。
“你醒了?”我小声说。
他眨了眨眼。
我笑了。
“我叫阿屿,”我说,“你叫什么?”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忘了,他不会说话。
“那……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吧。”我歪着头想了想,“你是在地奎花里发现的,就叫……阿奎?”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笑了。“阿奎,”我叫了一声,“阿奎,阿奎,阿奎。”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着我笑。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那个样子,像一只晒太阳的小猫。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我会叫一辈子。